再过了两天，韩赴就把陈倦的小破地下室彻底换了个样子。
因为购置了电器，本来就拥挤的空间看上去更小了。但韩赴像觉得不够似的，在陈倦的书桌下靠墙塞了个折叠木桌，又在书桌旁加了个架高的小衣柜，下面架高的部分再挤进去一个矮鞋架。
关于这个小衣柜，起因是这样的——
工人们装完空调的第二天，韩赴从里到外收拾了一番厨卫，又是修水管又是清理卫生死角，整整忙活了一天。再后一天，他打算接着收拾外间，刚从床下手，于是在被子下面、枕头下面、床尾的椅子靠背上，都发现了陈倦乱丢的衣服。
“平时衣服都这么放的？”
陈倦手里还抱着韩赴前天挪开的那堆书想要放回书桌，书还没放下去，便被韩赴问得站在原地无所适从。
“没地儿放……”陈倦找了个理由搪塞。
韩赴点点头，单手撑腰环顾了一下这方寸之地。于是一小时后，不知道韩赴哪里买来了个小衣柜放在了陈倦的书桌旁。
他还买了个桌面书架，把陈倦总是乱放堆叠的书从高到低排列整齐。陈倦站在门边，看着韩赴里里外外捣鼓，自己反倒有些无从下手了。
“好了。”韩赴拍拍手上的灰，屋内开着空调，韩赴不至于浑身大汗，但黑色的背心还是湿了。
“饿了吧？”韩赴回头问陈倦。
“还……”
“等着，我马上做好。”韩赴又一头扎进了厨房。
“还好……”
陈倦才说完，韩赴却没听见，陈倦只能跟进厨房。
“你出去吧，空间小，一会儿油热了全是烟。”韩赴已经在冲洗刚买回来的葱了。
“我不饿。”陈倦变了个方向把刚才的话说完。
“不饿也得吃，到点了。”
“不饿吃不下。”
“吃不下也嚼两口。”
陈倦憋憋嘴，不说话了。
韩赴听闻背后没声儿了，关掉水龙头，扭头朝他笑说：“怎么不说话了，觉得我不讲道理吗？”
“本来就没道理。”陈倦眼帘微垂，小声嘟囔。
韩赴歪头凑过去看陈倦的脸：“真要待这儿？”
陈倦抬起头：“你一上午没歇过，我什么都没帮上。”
“行。”韩赴也不劝，用下巴点了点冰箱，“拿几个鸡蛋，再拿个碗，碗记得冲一下……鸡蛋敲里面，加点盐，等我切一些葱花放进去，最后抽双筷子打蛋……打蛋会吗？”
“会。”
“真会？”
陈倦拿着碗冲了下就关掉水龙头，韩赴抬手拦住。
“要搓一搓碗壁。”韩赴提醒。
“……为什么？”陈倦不明白。
韩赴欲言又止了一下，问：“你怕虫吗？”
“怕虫？”
韩赴盯着他不说话。
“不怕……吧……”陈倦还是不明白，“这和虫有什么关系？”
“阴暗潮湿的地方……很容易滋生蟑螂……”韩赴还没讲完，陈倦已经转身打开水龙头了。
韩赴没忍住笑出了声：“之前都没人和你说过吗？”
“我不做饭。”
“那会打蛋？”
“反正总能吃。”
陈倦洗完碗去翻冰箱，手心攥了两个鸡蛋，问：“拿几个？”
“四五个。”
陈倦把鸡蛋放在桌上，固定了一个不会滚动的角度，拿起第一个准备敲。他拿着鸡蛋好像在思索，韩赴看着他，等着他的动作。
韩赴看到陈倦把鸡蛋侧面对着碗一敲，看着还有模有样，但下一秒，陈倦把鸡蛋壳在碗上空掰开，手一松，半片碎掉的蛋壳也掉进了碗里，陈倦连忙要用手去捞，韩赴一把攥住他。
“洗手了吗？”
“……没。”
“冲一双筷子挑出来。”
陈倦洗干净了手和筷子，边挑边说：“你还挺讲究。”
韩赴扶住一个快滚动的鸡蛋：“我不讲究，但给你的东西得讲究。”
“我不讲究。”
“是我想讲究。”
陈倦挑完蛋壳扔在桌上，拿起第二个鸡蛋：“没必要。”
“有必要。”韩赴说是要切葱花，但一直拿着葱站在陈倦身边看着他操作，盯着陈倦的手指，“不着急，慢慢来，轻轻敲一下就行……对，然后慢慢掰开……”
虽然陈倦没说什么，尽管外面也开着空调，冷风一直在往里吹，但额角微微渗出的汗出卖了陈倦的心情，韩赴一直在看着陈倦，自然看到了那丝汗。
“第二个就好很多了，你学东西很快，不用着急。”韩赴耐心地说道。
在韩赴说这些的间隙，陈倦已经敲完了第三个鸡蛋，比刚才的处理更干净了，第四个也没让韩赴费口舌，很顺利就敲完了。陈倦全神贯注在鸡蛋上，没在意韩赴的动作，直到回头才看到那双乌黑的眼睛。
陈倦抿了下唇，坦白了：“我承认，我不会打蛋。”
“我知道。”
“你知道？”
韩赴伸手刮了下陈倦的鼻子：“整个屋子都在告诉我你没有自理能力，不会打蛋也很正常。”
“我现在学会了。”
韩赴边看他边说“然后加盐”，等他开始加盐了，又插了一句“小半勺就行，鸡蛋吃盐”。
陈倦点点头，轻轻抖了小半勺进去，手稳稳当当，比刚才敲蛋时力道更准确了。韩赴放下手上的葱，饶有兴致地贴过去，站在陈倦背后握住他的右手：“你怎么力度控制这么好？”
陈倦问：“好吗？”
“好啊！我刚开始学做饭那段时间，三天两头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发挥很不稳定。”
陈倦思忖片刻：“可能是因为刚才打了四个鸡蛋，知道怎么控制力度了吧。”
才四个鸡蛋而已，陈倦学习的速度确实是过分快了。韩赴拿过陈倦面前的碗，几秒快速切完了葱花丢进鸡蛋里，捡起桌上的筷子又重新干净，说：“我教你打蛋吧。”
陈倦点了下头，韩赴从背后环住他，握着陈倦的双手，细心地一步步教他：“左手端着碗就行，略微倾斜一点……右手沿着一个方向划弧形，要带点腾空翻炒的感觉……”
韩赴火热的胸膛贴在陈倦后背，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陈倦耳边，陈倦被他弄得痒痒，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谁知正说话的韩赴忽然止住，在陈倦的侧颈落了一个吻。
陈倦完全没反应过来，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
“其实你不用学做饭。”韩赴保持着环抱他的姿势，下半张脸埋在他的肩窝，“你想吃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做。”
“家务你也不用会，我会就行。”
陈倦没说什么，不置可否。
韩赴继续说：“不是怕你学不会……相反你学得很快，但……你不需要学。”
陈倦淡淡地说：“学东西很快……曾经也有人这么说过。”
陈倦只是片刻没回答，韩赴脑中就突然闪过一个人的身影。同时韩赴感觉到了，陈倦刚才撒盐稳稳当当的手，现在竟然微微颤抖。
韩赴把“何家焱”的名字在心头反复咂摸，生生要渗出血。他不可避免想起那天深夜公园里陈倦说的那个人，那个“比世界上任何人都亲近的关系”。韩赴很想提起“何家焱”三个字，但他总觉得陈倦不会说，那好像是他心底最隐秘的存在。
“你知道的，何家焱。”没想到陈倦竟然主动提了，他笑了一下，“你看过那封信的。”
——夹在《春烟》里的那封信，那封何家焱的厌恶、乃至憎恨。
陈倦放下手里的碗，轻轻推开韩赴，转了个身，在狭小的厨房里和他正面相对。
“想问什么就问吧。”陈倦说。
韩赴吸了吸气：“你愿意说吗？”
“没什么不愿意的，”陈倦没甚所谓，“关于我的事，多的是人知道。”
那些“多的是人知道”的事，韩赴当然也听到过，早就在调查何家焱的时候听到过。可他说过，不想从别人嘴里了解陈倦。
“他们知道的不见得是真的。”韩赴盯着他的眼睛。
“你怎么就能确定？”陈倦歪了歪脑袋。
韩赴靠近一步，双手撑在陈倦身后的台子上，身体和他紧紧相贴：“猜错了就当我傻。”
陈倦挑了挑眉：“问吧。”
“何家焱是你的高中语文老师。”韩赴说这句的时候是陈述语气，这是他已知的，他也不怕陈倦知道他调查过。但其他的……韩赴把脸凑到陈倦面前：“你喜欢他？”
陈倦像是料到了他会问，神情泰然自若：“是。”
韩赴不自觉握紧了拳头，他还有很多想问的，但现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该问什么？还有意义吗？韩赴很沮丧，比那晚在公园里还沮丧。
“就这一个问题？”
韩赴摇摇头，可他没什么力气再说其他的了。
“还有很多想知道的吧。”陈倦顿了一下，缓缓道，“我和他没有接过吻，没有上过床。他不喜欢男人，他恶心我。”
韩赴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我猜这些你想知道，还想知道什么？”陈倦站直了点身子。
韩赴的声音有点哑：“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这个问题和“你喜欢他？”没什么不同，韩赴却又问了一遍。
陈倦垂下眸，好像在思考，半分钟后才说：“或许吧。”
陈倦半垂着眼皮，视线停在韩赴的胸膛上。他是真的在思考，他想弄明白现在对何家焱是什么情感。但他弄不明白，他弄不明白的事太多了。
“能不能别喜欢他了？”
陈倦思绪一滞，他慢慢抬起头，不明白韩赴怎么会突然这么说：“为什么？”
韩赴的眼里好像有火，他热切地望着陈倦。那些复杂又直接的情感一直在韩赴眸中，但陈倦从来视而不见。
这段时间以来，韩赴已经学会了收敛自己的感情，面对陈倦，太直接或许是行不通的，只会把他逼得躲进自己的世界再也敲不开门。但事到如今，韩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韩赴叹了口气：“他都那样说你了……”那封信陈倦忘不了，韩赴也一样。
陈倦望向韩赴，眼底有一丝悲伤在弥漫。
“陈倦……”韩赴感觉到了他异样的情绪。
“他曾经对我很好……”陈倦的声音很轻，像飘在空气中，“他……”
陈倦的声音忽而哑了一下，他尽力控制住，却还是暴露了一丝颤抖：“是啊……你说他那样说我，可他曾经不是那样的啊……”
韩赴刚想开口，陈倦深吸一口气立刻调整好，语气平静：“当初我就该藏好的……就不该让他知道我的心思。”
“发生了什么？”韩赴的手心一点点出了汗。
陈倦瞳孔微微闪烁，睫毛轻颤，他呼出一口气：“你想知道？”
韩赴终于松开握了很久的拳头，他单手拖住陈倦的后腰，把人揽进怀里。陈倦的脸埋在韩赴肩头，炽热的体温扑面而来裹挟了他。
“你的一切我都想知道，好的，坏的，无一例外。”
他们紧紧相贴，他们看不见彼此的脸。
外面的空调在吐冷气，制冷效果很好，即使贴着韩赴滚烫的身体，陈倦也感觉不到难受。空调运作的时候很安静，没有辜负包装盒上的“静音体验”四个字，但陈倦记得，韩赴自己家的那台空调完全不是这些样子。
很多东西陈倦想视而不见，但他的钝感却在韩赴身上一次又一次失效。
“韩赴……”陈倦的声音听着很怪，“空调花了多少钱啊……”
韩赴把另一只手也环上了陈倦的腰，嗓音低沉稳重：“没多少钱。”
怎么会没多少钱呢。陈倦没说，只是把头在韩赴肩窝埋得更深。
“我有一个故事，挺无聊的。”他的声音又沉又闷，“我没写过，也没和人讲过，如果你想听的话……”
陈倦的视线慢慢模糊，时间好像在倒流，眨眼之间，一切都回到了五年前。
勤俭节约的韩赴在陈倦身上大手大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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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25章 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