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眼的灯光让人迷醉,劣质音响轰鸣着闷重的电子舞曲,一声高过一声。声色混杂,这是一个只要踏入就让人晕厥想吐的地方。
韩赴紧紧皱着眉。酷暑之时最容易弥漫酸臭味,而此时的味道直冲人脑门,汗臭夹杂烟臭,在密不透风的地下二层冲撞。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他看了一眼,接通电话。
“喂,赴啊。”大嗓门在电话那头吼。
“他怎么了?”韩赴眼神一暗,快语道。
“没事,没事啊,不是陈倦的事。”大嗓门听到电话那头震天响的声音,嗓门更大了,“我是想说前阵子西街老六子那事,他软磨硬泡我快一周了,刚又给我来电话,你怎么说啊?还是不答应吗?”
西街,镇子最西边的一条街,和马头桥一样地处边缘,容易滋生斗殴事件。老六子是那里出了名的混混,早先他看不惯韩赴那目中无人的样子,多次上门找茬,但不管他怎么找茬,最后都没在韩赴这里讨到好处。直到那次的马头桥剁手指事件,老六子才意识自己死里逃生了这么多回,于是颤颤巍巍和韩赴言了和。
韩赴长长呼出一口气,说出两个字:“不接。”
“为啥啊,他开的条件很好啊,按次结清不拖欠,干咱们这行的很少见,多好啊。”
忽然一阵猛烈的欢呼盖过,韩赴眉头皱得深了点,他转过身子背朝声源:“放。贷的事我不做。”
“也没叫你放啊,你催而已嘛。”
“为虎作伥。”
“你怎么突然文绉绉的。”
“刘三,”韩赴的语气有些严肃,“我们说过的,不动清白人家。你知道老六子现在放.贷都放到哪些人头上了吗?”
“谁啊?”
“你去人民医院门口多转转,看看三天能见到几回老六子和他那些狗腿。”
音响声音越来越高,人群开始持续欢呼,韩赴扭头看了眼,快速说道:“这事不用再说了,看好陈倦,就这样。”
“欸欸欸等等,别挂。”刘三赶忙拦住韩赴,“那我就和你汇报一下呗,人这一整天可没什么动静,从我换好门锁到现在,人是门儿没出过一趟啊。”
“没出门?”
“没啊,我都要以为他是不是睡过去了,但天一黑,里头灯倒是亮了。所以要盯到啥时候啊?我搁这儿坐老整天了,和楼下大爷唠嗑唠得我嘴皮子都麻,蚊子咬得我浑身痒啊!”
“继续盯着。”
“还要继续?到什么时候啊?”
韩赴转过身,台上一切就绪,时间差不多了。
“等我通知,在此之前不能离开。”
韩赴挂了电话,把手机随手塞到裤兜里,稳步走向人群聚集的地方。
昨夜陈倦说早上就走,还真是一点也没耽误,天刚亮就摸索着翻身下床。因为前一晚的事心有余悸,韩赴一整夜都没睡太沉,于是陈倦一挪身子他也醒了。他替陈倦找了套干净的衣服套上,衣服裤子都大了很多,套在陈倦身上空空荡荡。
陈倦身下那块伤着,行动迟缓了很多,韩赴把他抱下楼,一路抱到街口。天刚擦亮的清晨出租车不多,等了许久才上了车,一路无声,连驾驶位上的司机都偷偷用反光镜看后座的两人。
韩赴把陈倦送到地下室门口,什么都没说,掏出口袋里的钢丝捅进锁,捣腾了三两下,锁“咔哒”一声开了。
韩赴会开锁,但他之前没说,而是直接把陈倦带回了家。
但韩赴也没解释,只是说:“锁芯已经坏了,我叫人来换锁。”
当然陈倦也没要解释,他好像对什么事都不关心也不在意。
来换锁的是刘三,刚张开嘴想要吧啦一通,韩赴一个眼神他就把话咽回去了。等到他换完锁把钥匙交给陈倦,手刚收回来就被韩赴推出了门,然后门一把关上了。又过了两三分钟,韩赴开门走了出来,又随手带上了门。
韩赴带着刘三往楼梯出口走,他摸摸裤兜,摸出打火机和烟盒,叼了一支放嘴里点燃,再把烟盒整个递给刘三。刘三抽出里面最后一支,随手把烟盒往楼梯下一扔,接过韩赴手上的打火机也点燃了自己的烟。
“今天一整天别离开这里。他出门,你跟着,有人来,你盯着。有任何情况都要盯紧了,保证他的安全。”韩赴说完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片烟雾。
两人已经走到了楼梯尽头,夏天的日头起得很快,天已经很亮了。
“这人谁啊?你和他什么关系啊?他得罪谁了你找我来保护他?”刘三一身壮实的肉,和韩赴站在一起也不显得丝毫瘦弱,虽然矮了韩赴半个头。
“他叫陈倦。”
“陈倦?”
“是何家焱的学生。”
“啊……就你上次让我查的那个三好教师?”
韩赴冷哼一声,扔了烟头一脚踩灭:“狗屁三好教师……”
“所以什么个情况啊?”
“你就待着保护好他,如果他……”韩赴抿了抿唇,“如果他有寻死的迹象,立刻拦住,然后马上告诉我。”
“寻死?!他干啥啊他?!”刘三一嗓门没收住,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韩赴瞥了他一眼,抬步走了:“有事打我电话。”
音响的轰鸣渐大,韩赴的思绪也慢慢从白日的画面中拉扯回来。
——你说这里灯光太亮了,地下二层的光才亮呢。
韩赴的拳头在身侧越捏越紧,他抬起眼皮,高高的擂台已经打上了红色的炫目灯光,晃眼极了,似乎是要让即将上台的人迷失在光中。
一声高过一声的呐喊充斥整个空间,血腥、暴力、刺激、迷幻,像书籍中描写的地下角斗场——不过今天的地下二层确实是一个角斗场。
马头桥地下二层玩法多、花样多,今夜的玩法是自由格斗。所谓的自由格斗不同于竞技赛事的自由格斗,而是采用攻擂的方式进行车轮战,当台上决出胜负时,第二个攻擂者就可以上场了。参赛者可以携带任何器械,可以使用任何方式击打对手,只要一方认输即决出胜负。角斗总时长半小时,在倒计时结束时,台上最后的胜者就会是整场的胜者。
这个规则充斥着太多不定因素。
首先是决出最终赢家的方式。如果倒计时结束时双方未决出胜负,则是没有赢家,但冲着丰厚奖励的参赛者们,是不会允许赌命搏击到最后却一无所获的。所以在倒计时的关键时刻,台上的选手们往往不择手段。
其次,显然越是先上台则越是占不到好处。于是在近几个月举办过四次角斗比赛后,所有想要参赛的人心里都摸出了一个底——拖到倒计时只剩几分钟时再上台,上台后一旦开始交手,就直冲着置人于死地的地步。
最后则是那个诱人的胜者奖励。地下赌场的老板朱恭曾这么说:“我可以满足赢家一个心愿或者要求,如果我满足不了,那赌场这一年的收益都归赢家。”
于是有仇有怨的都来了,希望借着朱恭的手报仇报怨;财迷心窍的也来了,指着一场角斗大赚一笔。朱恭倒是说到做到,前四场总共四个胜者,他们提出的四件事朱恭都给做到了。于是群众兴致越来越高,现在擂台下的人们眼里都冒着血光。
这比赛在不见天日的地下世界闹得很大,几乎人人皆知,韩赴当然也知道。
忽然一声长铃,吊在天花板上的计时器开始闪动,人群爆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倒计时进入了最后五分钟。
五分钟,比之前三场都要极限。上一场的登台者在七分钟时上了台,很险地卡在了最后一秒结果了对手。是真实意义上结果了对方,那回出了人命。不过在朱恭的地盘,出了人命也不是什么大事。
参赛者们在打心理战,都暗暗博弈着最后一刻。此刻只剩四分半,台下逐渐出现骚动。
时机差不多了。韩赴单手一撑,迅速翻上擂台。
人群滞了一下。上回在众目睽睽下带走陈倦的事,上上回一根指头砍成十八片的事,混马头桥的这帮人都记得门儿清。
刚才蠢蠢欲动的感觉被压下去了。虽然准备搏击的人各怀鬼胎,但每个人也都清楚韩赴是什么样的角色。这样不怕死又下手狠毒的人,人们大多都是不敢招惹的。
铃声又响了一下,倒计时进入了四分钟。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这场搏击赛是朱恭办的第五场,朱恭这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事不过五。任何玩法都只会玩五次,然后就会有新玩法。但这种程度的奖励,以前无论哪种玩法都没有过,也就是说,这样的奖励,今晚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重赏之下总有亡命之徒,在三分十五秒时,一个黄毛小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上了台,握着一把匕首直直刺向韩赴的后背。
自由搏击。不限制器械,不限制手段,当然可以搞偷袭。
但韩赴的背后好像长了眼睛,一眨眼他就闪开了身体,黄毛扑了个空,直接撞上擂台的护栏。
因为撞击速度太快,黄毛痛得龇牙咧嘴,就在此刻,韩赴抓住黄毛的右胳膊拉向身后,黄毛手里的匕首掉在擂台上,然后韩赴一个使劲,把那条胳膊往反方向一掰。音响盖过了骨头错位的声音,但盖不住黄毛的惨叫,韩赴抬腿一踢,把人踹下了台。
倒计时铃又响了一下,还剩三分钟。不过十五秒,韩赴就解决了一个上来的人。他没想把时间拖到最后一刻,而是点到即止般把人踹下擂台,让人自动出局。
但黄毛刚下台没多久,第二个攻擂者立刻就上来了,同样不由分说,带着砍刀直冲韩赴面门。韩赴迅速侧身在地上滚了一下,捞起擂台上的匕首,正面迎上了砍刀。“哐当”一声响,大力的冲击震得韩赴手臂发麻。
面前的壮汉穿着黑色背心,他脸上的肉都绷紧了,牙关紧咬,额角有水光在闪动。
“韩赴……我知道你……”壮汉和韩赴刀匕对峙,他的话是从后槽牙里挤出来的,“我不想和你打……但我……我真的……需要钱……”
韩赴长腿一抬向前横踢出去,壮汉立刻把力一收,往后连连退了几步,韩赴紧咬不放,徒手抓着了壮汉拿刀的胳膊,用力往身侧压。
“我真的需要钱!……”刀被一点点压低,壮汉面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我女儿生病了,做手术需要五十万……我没有钱……我真的没有钱……求求你了……”
“滴滴滴”的铃响持续不停,壮汉连忙看了一眼倒计时,时间只剩最后一分钟。
最后一次自由搏击,最后一次拿到五十万的机会,最后六十秒。
壮汉一咬牙大吼出声,突然爆发出一股势不可挡的力量,把本已被压低的砍刀硬生生抬回了水平面,然后他用力一甩,朝韩赴的肩膀砍过去。韩赴猝不及防,刀锋在他的左肩带出了一道凌空的血迹。
“啊!啊!!”壮汉大叫着向韩赴一下又一下砍过去,韩赴被逼到了角落,在即将被砍到的瞬间,他迅速转身,一个健步绕到壮汉身后,抬手朝壮汉的右臂重重一劈,砍刀“哐当”一声掉落。
韩赴单手把壮汉压在角落,另一只手握着匕首抵在他的颈侧动脉,声音沙哑又低沉:“认输。”
“我……不……”壮汉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滴滴滴滴……”铃声越来越急促,时间只剩最后十秒。
“我不想杀你。”韩赴的目光越来越暗。
“我需要……钱……”壮汉的身体因为肌肉紧张不住颤抖,但他还是反复说着“我需要钱”。
最后五秒,全场都在呐喊,期待最后结果的到来。台上灯光炫目,嘈杂又密闭的空间让人喘不过气。
“五!四!三!”所有人的声音都汇成一根绳,缠绕在擂台上两人的心头。
韩赴闭上眼睛,用力吸了口气:“你需要钱,但我得赢。”
“二!”
他猛地睁开眼,用匕首往围栏角上迅速一划,固定围栏的橡胶圈即刻裂开。
“一!”
韩赴用力一推,壮汉连人带围栏摔下擂台。
没有人听到壮汉落地的沉重响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盖过了一切,胜利者诞生了。
倒计时已经停止,数字停在“00:00:00”上,一闪又一闪,好像是为胜者闪烁的红色星星。
韩赴在一片猩红的灯光中抬起头,他看到了那个坐在观赏席位上的中年男人。男人举起手上的酒杯,算是向他遥遥祝贺。
一个礼仪小姐穿着性感的衣服往擂台上走,她面带笑容,拿着话筒说:“今晚的获胜者大家都不陌生,一起掌声送给韩先生!”
雷动的掌声,欢呼声此起彼伏。原先台下多得是对韩赴避之不及的人,但此刻却因为一场搏击一个个看红了眼睛。这里没有人,有的只是人形的牲畜。
韩赴没有被其他人分走目光,只还是那样死死盯着不远处的男人。
“韩先生,你今天来是为了什么心愿呢?”身旁的女人微笑着把话筒递到韩赴面前。
音乐声小了,红色的灯光也固定住不再闪烁,台下一片好像也摒住了呼吸,所有人都在等着韩赴开口。
韩赴望着观赏席位上的男人,缓缓开了口:“朱老板。”
坐姿随意的朱恭不经意地坐正了点身子,等着韩赴开口提要求。谁知韩赴突然收起了一脸深沉的表情,露出一个不达心底的笑。
不知怎么,朱恭觉得自己看出了一丝寒意和恨意。他暗暗捏了捏手心,呼吸也不是原先的频率了。
“我没什么特别的要求,但那个要求,朱老板怕是满足不了。”
“哦?”朱恭扬声,故作镇定,“说说吧,不说出来怎么知道呢。”
“赌场一年的收益确实诱人,但我……”韩赴抛了抛手里的匕首,面上笑容更深了,他看着朱恭,眼神玩味。
“想要你的命。”
韩赴:给老婆报仇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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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20章 角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