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19章 荆棘

“说完了。”陈倦依旧闭着眼。

这段过去明显不止于此,但确实也说清了纹身的来源。至于陈倦的过去和他的家庭……那些东西太深了,韩赴知道,他们交浅,不宜言深,便只沉默地抱着陈倦。

韩赴动作轻缓地抚摸他的后背:“疼吗?”

“早就不疼了。”

韩赴靠委托为生,常接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买卖,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所以见过不少混迹社会的人。那些光着膀子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有时为了显威风会弄个纹身,但他见过一个手臂上的黑龙纹了一半的。

——“不整了不整了,太他娘的疼了,还不如挨揍爽快呢。”那个男人是这么说的。

韩赴的大拇指小心地摩挲过陈倦的脊背。这么长一条,那时的陈倦不过初中年纪,一定很疼吧。

韩赴还没回过神,一阵沉闷却有力的敲门声突然传来,是家门在响。敲门声急促又用力,好像立刻就要见到门里的人。

“你躺着,我去开门。”

韩赴松开陈倦,翻身下床,随手推开橱门摸出一条裤子套上。卧室门一开一关,韩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家门嘎吱一声开了,一个男人的声音直冲进屋内,他语气激动,但陈倦听不清话语的内容。下一刻,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韩赴压着嗓门在对他说什么,可显然男人的情绪不能平复。不过三五秒,吵闹的声音近了,韩赴在低吼,听上去在拉男人,但男人的声音越来越近。

陈倦想起来了,那个有些熟悉但略带扭曲的声音,是他见过的医生,唐文清。

“砰”的一声,门被一把推开,“咔哒”一响,头顶的灯大亮。

陈倦下意识抬起手臂眯起眼睛,但刺眼的光无孔不入。争执声一下子没了,空气好像安静得像真空。

“呵……果然是他啊。”唐文清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扭曲,听上去尖锐又冰冷。

陈倦一点点适应了骤然亮起的灯光,把眼睛睁开一条细缝,扭头看向门口。韩赴站在唐文清身后,一副想拉但没拉住的样子。

唐文清一手捏着门把,另一只手还抵在墙上的顶灯开关处,他一动不动,但两只手的指节都已经泛白了。

陈倦眯着眼,两个人影都极为隐约,他看不清唐文清的五官,但只是那么一个模糊的轮廓,陈倦都感觉到了恨意。

陈倦光洁的手臂和埋在被子里的**上身隐晦又明显,唐文清看在眼里,强迫自己深吸了一口气,但浑身颤抖的感觉怎么也停不下来,他抿了抿嘴唇,语气冰冷:“原来如此啊……”

视线是看着陈倦的,话是对韩赴说的。

“我说你电话怎么一晚上都关机……原来是叫了鸡所以忙不过来啊……”

“唐文清!嘴巴放干净点!”

“生气了?我说他是鸡你就生气了?他不是鸡吗?和这么多男人睡,一个卖.身的玩意,不是鸡是什么?!”

“滚出去!你真以为我会一直忍你?!”

“你为了一只鸡吼我?!”

“你他.妈闭嘴!!!”

“咚”的一声闷响,几乎要动起手来的两个人被吸引了视线。

陈倦跌倒在老旧的地板上,**又洁白的身躯被暗色的木板衬得毫无血色。韩赴推开唐文清,跨出步子连忙要扶,陈倦却已经扶着床头柜撑起了身体。韩赴跑到他身旁,一把扯下床上的薄被,围着陈倦全身一裹,把他拽进怀里。

“没必要裹,”陈倦轻笑,抬眸看向唐文清,“毕竟医生上次已经全看过了。”

唐文清还站在房门口,拳头攥得紧紧的。

“他说的没错啊,”陈倦望着唐文清,对韩赴道,“我和那么多男人睡,怎么不是鸡呢。”

陈倦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但你提的条件比他们诱人多了。”

唐文清肉眼可见地僵住了,陈倦歪了下脑袋,自然地靠进韩赴怀里,语调听上去无辜又单纯:“感觉医生很喜欢你呢,要不下次我们三个人一起?”

“医生,”陈倦朝唐文清喊,“你有什么不会的姿势我可以教你,毕竟……”

他微微仰起头,朝韩赴下巴吹了口气:“连他的床.技都是我教的。”

屋子里很静,只能听见紧贴着的胸腔下韩赴的心跳,陈倦望着韩赴的下巴,才发现那里冒出了点胡茬。

“你果然喜欢这样的啊,”唐文清发出破碎又扭曲的笑声,“果然你不喜欢矜持的,就喜欢贱货啊……”

唐文清转身大步走了,几秒后推开家门,然后重重摔上。

韩赴呼出一口气,他歪了歪脑袋垂下去,轻轻贴在陈倦的额头上。陈倦以为他会说些什么,但他没有,他只是抱着陈倦站在原地,在大热的暑天和陈倦一起贴着被子。

“人已经走了。”陈倦说。

“嗯。”

“做检查的时候他都看过,没有挡的必要。”

“我知道。”

韩赴说着“我知道”却还是不松手,明明这家里空空荡荡,没有第三双眼睛能看到这具赤.裸的身体。

“灯太亮了。”韩赴只是这么说。

陈倦轻手推开韩赴,怀抱松开的那一刻,被子顺着陈倦光洁的身体滑落下来。韩赴迅速捞起被子想再把陈倦裹进去,陈倦却转了个身往后一闪。

光洁雪白的身体在灯下反光,陈倦住的地下室总是昏暗,就算开了灯也朦胧得厉害,韩赴从未如此清晰地看过陈倦的身体,几乎能看见每一寸肌肤下的纤细骨骼。他抬眼去看陈倦的脸,乌黑的头发散在他的两颊,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暗暗的影子。

如玉的身躯,晦暗的面容,像个大理石雕作的艺术品。

陈倦突然莫名问道:“你在马头桥名声很大,但你真的了解地下二层吗?”

“只去过两次。”韩赴顿了一下,“上次是第二次。”

陈倦点点头:“那你确实不会知道,那里灯光大开的时候才叫亮呢。”

陈倦言毕,韩赴眉头猛地一皱,他上前一步握住陈倦的手臂:“什么意思?你在马头桥经历过什么?”

陈倦抬头看着他,笑了笑:“就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

“就是那样。”

“陈倦!”

陈倦向前一步,视线扫过韩赴的眉眼:“马头桥是什么样的地方?我又是什么样的人?合在一起不难想明白吧?”

韩赴紧蹙着眉头一言不发,死死盯着陈倦的双眼。

陈倦嘴角的笑容一点点收起来:“一定要我说这么明白么?”

他扯下韩赴的手,转身往房门的方向走去,想来身后还是痛极了的,陈倦走每一步都很缓慢。

“地下二层会做些上不得台面的交易,比如交易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人。”陈倦不仅走得慢,甚至站不太稳,他摇晃着身躯,好像冬夜里随风摇曳的雪枝,“那时候有一种活动叫‘蒙面竞拍’,但和通俗小说里通常的设定不一样,蒙面的不是买家,而是‘货物’。”

陈倦终于挪到了门边,他抓住门把手,接着说:“所有参拍的‘货物’都会有一个单独的笼子,笼子一个接一个被摆在高台上。‘货物’什么都不会穿,狭窄的笼子限制了高度,‘货物’只能保持跪立的姿势。买家们可以自由观赏,然后自主选择购买,如果不止一个买家选了同一个‘货物’,‘货物’摘面具之前就会竞价,所以叫竞拍。”

“这个机制虽说是竞拍,其实也是一种赌博。只能看见‘货物’的躯体,却看不见‘货物’的脸,有不少买家摘了面具后对那张脸大失所望,但也有与之相反的情况……”

陈倦抬起手臂轻轻关上房门,空间密闭,好像比刚才更静了一分。韩赴的视线从陈倦的后脑勺往下移,不由自主被纹身攥住了目光。

“有些买家摘下面具后非常满意那张脸,甚至出现过一次意外情况,有买家在‘货物’摘面具后强行竞拍。”陈倦背对着韩赴,轻笑出声,“他们大打出手,场面相当精彩,那个‘货物’后来成了空前绝后的最高价。”

“你说这个房间里的灯光太亮了。”陈倦把头微微左偏,手抚上墙上的顶灯开关,“地下二层的光才亮呢,即使‘货物’戴着厚重的面具被遮挡了视线,也有强烈的光从面具边缘泄进来,明晃晃的,亮得睁不开眼。”

陈倦用手指反复摩挲顶灯的开关,每次都像要按下去,但每次又只是从侧边划过。

“你说,这么多的‘货物’,高矮胖瘦差别也不会很大,买家是怎么挑选自己想要的呢?”陈倦歪着头,好像真的在思考,但显然他是有答案的,“别场竞拍或许很难理解,但最高价的那场却不难解释。”

“那天,第一个拍下那个高价‘货物’的买家,是这么点名‘货物’的……”陈倦淡淡道,“他说,‘我要那个背后有荆棘的’。”

韩赴呼吸一顿,视线正正停在荆棘刺青的尾端,那里有一只被荆棘刺死的鸟。陈倦还背对着他,雪白的灯光照在陈倦雪白的脊背上,深色的荆棘像条绵长的疤。

陈倦背对韩赴站着,身后的人迟迟没有反应,但下一刻,一个滚烫的身体从背后环住他。一只大手附上了他的手,那只手一用力,带着陈倦关上了房间里的灯。

“谁把你送进那地方的?”韩赴的声音听上去咬紧了牙。

“你怎么就知道不是我自己去的呢?”陈倦的话语里带着他常有的笑。

“我知道不是你!”韩赴把嗓音猛然拔高,他的身体有一丝颤抖,强迫自己冷静些许后,他压低嗓音道,“我说过,我不想通过传闻了解你,但即使不问,我也知道哪些传闻是假的。”

“哪些是假的?”

“说你水性杨花,就爱和男人……”韩赴咽下后半句,听上去后槽牙还紧咬着,“如果你真喜欢那样,我在马头桥遇到你的那天,你就不会跟我走了。”

“但你遇到我的那次,我是自己去的。”

“那不一样!”韩赴还是没压住低吼了一句。

韩赴把陈倦往怀里又紧了紧:“所以你承认了,竞拍那次是有人送你去的。”

陈倦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说了:“朱恭。”

朱恭,马头桥地下赌场的老板,韩赴把陈倦带走的那天,那个人挤人的地下二层,就是他组局脱陈倦的衣服。

“行了,睡觉吧,明天早上我就走。”陈倦推开韩赴,步履艰难地往床的方向走。

黢黑的房间里看不清路,陈倦走得比刚才更慢。韩赴大步一跨,打横把他抱起来,走两步,轻手轻脚放在床上。韩赴翻到陈倦里侧的床位上,摸了一下枕边的空调遥控器,打开了停转许久的空调。

韩赴放下遥控,转了个身,把陈倦抱进怀里:“陈倦……明天能不能…… ”

他欲言又止,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没什么,晚安。”

明天能不能别走。这是韩赴想说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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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19章 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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