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陈倦睡得很沉。时间好像停止流动了,他闭着眼,觉得意识在消散,分不清白天黑夜,也不知道是梦里还是梦外。
好像有什么人在紧紧抱着他,胸膛很结实,也很热。这是热得冒火的夏天,这么热的胸膛并不会让人舒服,但好像有一阵阵凉爽的风,陈倦便不自觉贪恋这样火热的怀抱。可他无法往那个怀里缩,他浑身无力,甚至无法睁开眼看清是谁抱着他。
这样的混沌持续了很久,陈倦再次昏迷过去。又不知过了多久,混沌似乎散了一些,陈倦终于能勉强睁开眼,却依旧看不清眼前。
“醒了?”一道男声在陈倦的头顶响起,那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许久滴水未沾。
陈倦慢慢吸了一口气,费力地“嗯”了一声。
思绪在一点点回来,陈倦终于想起了这是哪里,想起了昏迷前发生了什么,也终于想起了那个沉闷的男声属于谁。
“几点了?”陈倦的声音也哑得不像话,虚弱又干涩。
男人动了动,微微松开了一点怀抱,房间里突然亮起了一道手机光,然后又迅速熄灭。陈倦又落回了那个怀里,男人似乎比之前抱得更紧了。
男人没说话,没有回答时间。
“韩赴……”陈倦费力地喊出他的名字。
“你是想问入夜了吗。”韩赴说。
陈倦不说话。
“你是想问,有没有月亮。”韩赴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陈倦声音依旧很虚弱:“所以有吗?”
韩赴抱着他,良久之后才说:“我不知道。”
“你一直没出房间?”陈倦问。
“嗯。”
离睁开眼已经有些时候,意识基本回笼了,陈倦才感觉身后疼得厉害,连动一动都会扯到痛处。
“几点了?”陈倦又问了一次。
韩赴深吸一口气:“十点半。”
陈倦微微一愣:“我睡了这么久……”
“这个时间……”陈倦尝试扭动了下腰,坠痛猛地袭来,他攥紧拳头缓了好一会儿,才费力挤出后半句,“快月上中天了……”
“嗯。”韩赴揽着他的肩膀,轻轻推着他翻了个身。
陈倦背靠在韩赴怀里,久久压着的右肩终于得到了舒缓。韩赴的大手轻轻落在他右肩,用适中的力度慢慢揉捏。
“所以只要拉开窗帘就能知道了……”韩赴手上顿了一下,“如果有月亮,月光会洒进来的。”
陈倦没接话。
“要拉开吗?”
陈倦往后一靠,整个人倒进韩赴怀里,答非所问道:“爽吗?”
这回轮到韩赴沉默了。
见韩赴不说话,陈倦笑了笑,语调轻松:“我满足过这么多男人,不会就你意外的难搞吧?”
这个“难搞”一语双关,韩赴不自觉又皱起了眉头,但他还是如实回答了:“爽。”
“可是……”韩赴的右手还在揉搓陈倦的肩膀,动作似乎比刚才还要轻缓,“……我不喜欢。”
韩赴停下了揉搓的动作,把陈倦紧紧扣进怀里。温热的鼻息喷洒在陈倦颈间,男人身上的烟草味和男人的身躯一样包裹着他。
“我不想见血。”韩赴说。
“你不想见血?”陈倦轻轻阖了下眼,“外面流传的故事可不是这么说的。十八刀切掉一根小指,这可不是不想见血的样子。”
韩赴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许久之后才说:“见血可以解恨,但我对你……不是恨。”
“陈倦……”韩赴把头又埋深了点,“我就在你身边,你不用通过那些故事了解我,如果你想知道,我全都可以告诉你。”
陈倦很久没说话,久到韩赴的心一点点凉了,陈倦却突然出声了。
“好啊。”他的语气听上去带着轻松,“那就讲讲十八刀吧。”
韩赴的声音在陈倦颈间显得沉闷:“听完你会怕我吗?”
“不会。”陈倦回答这个问题时没有他通常会有的停顿。
韩赴闭上眼,强迫自己的思绪回到一年多之前:“你有留意到我家对面那户吗?”
陈倦回忆了一下那扇铁门,轻轻“嗯”了一声。
“那户以前住过一对母女,单亲家庭。一年多以前,女儿刚上小学四年级……”韩赴声音放柔缓了一些,“那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妹妹,她从出生起就住在这里,十年,我看着她从一个小婴儿长到了这么大。”
“这里的邻居大多不喜欢我,但那对母女却对我很友善,我还记得那个女人的话,她说,‘你就住在我对面,咱们这么多年的邻居,我知道你不是坏人’……小妹妹也和她妈妈一样,她总我叫哥哥,明明我比她大了这么多……”
韩赴很低声笑了一下,继续道:“她会把儿童节发的糖分我三分之一,另外两份是她和妈妈的。她还会在放学看到我时缠着我抱她上楼,叽叽喳喳地给我讲学校里发生的事。”
“她妈妈说,或许是因为从小没有爸爸,小妹妹就特别依赖我。”
陈倦的呼吸微微窒了一下。
韩赴没有察觉,接着说:“小妹妹三年级的时候,我替她去开过一次家长会。那天学校里人很多,每个小孩都牵着爸爸妈妈的手,但她妈妈因为骑车摔了跟头,当时正在医院检查,所以我替她去了。”
“那天我看到她站在走廊上,身边都是比她个子高很多的大人,她一个人躲在靠墙的位置看人来人往。我喊了她的名字,她看到我的时候眼睛一下子亮了。我把她抱起来举到肩上,这样她就比所有小朋友都高了,就再也不会被人流淹没了。那天我做了个决定,从今往后,我要把她当成家人,可是……”
韩赴的指尖下意识用了力,陈倦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指尖在颤。
“有天她妈妈带了个男人回来,那时候我正好开门,恰巧看到那个男人进了门,只一眼就让我很不舒服。”韩赴声音低沉,“可我不知道怎么和她们说,难道要说我直觉他不是好人吗?”
“就在我以为可能是我想多了的时候……”韩赴停住,指尖的力度变得更明显了。
陈倦微微偏了偏头,脸颊正好撞到韩赴的额头,陈倦干脆不动了。
“本可以从不去马头桥,也本可以没有那十八刀,如果那个畜生没有把手伸向……”
韩赴说不下去了。他没说完,但陈倦已经懂了。
“畜生……”韩赴牙关紧咬,出口的话都不那么顺畅,“那么小的孩子他都下得去手……”
韩赴抖得厉害,他自顾不暇,便没有察觉怀里的身体有些僵硬。
“我已经没有家人了,那是我最后一个……”韩赴喉咙哽了一下,“所以我不会放过他,如果马头桥那次是我输了,手指我给他,但我会要他的命……十八刀而已,他毁了一个孩子的一生啊……”
陈倦认识韩赴的时间并不长,但也是头一次见到他这样可以称得上脆弱的一面。陈倦轻轻吸了口气,问:“报警了吗?她……应该没满十四岁。”
韩赴的声音冷得能出冰:“那个畜生戴了,事后也做了清洗,证据不足。”
韩赴冷笑一声:“但法律治不了他,总有人能治。 ”
陈倦忽然问:“这就是你不戴的原因?”
“……什么?”韩赴没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我们第一次见面,”陈倦挣开韩赴的怀抱,费劲地翻了个身,面朝他说,“我给了,你没戴。”
韩赴想起来了,那个要求性.虐陈倦的委托。
他本没想接委托,只是想看看纸条上形容的人是什么样。但陈倦却一副早就知道的样子,脱下衣服的时候甚是泰然自若。
“是。”韩赴重新把陈倦抱进怀里,大拇指蹭过他的脊背,“虽然你当时看上去没有不愿意,但毕竟是委托,我原先也不知道……不知道那纸条是你自己写的……”
“你在给我机会,如果我觉得自己是受害者,随时可以告你强.奸。”陈倦说。
“是。”
陈倦笑了一下:“你比我想象得还疯。”他微微抬起头:“所以这就是十八刀的来龙去脉?”
“嗯。”韩赴用下巴抵着陈倦的额头,问,“你会怕我吗?”
“不会。”他又笑了一下,“我可没这么胆小。”
“陈倦……”韩赴小心地把陈倦脸边的碎发挽到耳后,“我不希望你通过传言了解我,我也同样不想这样了解你……”
陈倦把食指抵在韩赴唇上,轻声道:“那就看看有没有月亮吧。”
韩赴才想起那个赌约。
“你猜有月亮,只要你没输给我,就可以问一个问题。”陈倦说。
韩赴抬起右手,抓住窗帘的下摆,犹豫了一下:“你猜有月亮吗?”
“拉吧。”
“唰”的一声,窗帘大开。窗外一片漆黑,今夜无月。
韩赴暗暗深吸了一口气,苦笑道:“没有呢。”
“谁说你输了。”
韩赴攥窗帘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我也猜有月亮,我也猜错了。你没有输给我。”
韩赴松开窗帘,回身再次紧紧抱住陈倦:“真的吗?我问什么你都会回答我?”
“嗯。”
“会说实话?”
“会。”
韩赴想问好多好多,想问陈倦为什么下那个委托,想问他是不是真的喜欢和男人们纵情声色,想问他把自己当成什么……
但他又一次触碰到了陈倦的脊背。
他想起了初见陈倦的那个深夜,那条蔓延在陈倦脊背上的,长长的刺青。
“陈倦……你背上的刺青……”韩赴缓缓说,“我想问它的由来,但如果你不喜欢这个话题,那就算了。”
“确定问这个?”
韩赴“嗯”了一声:“确定。”
陈倦轻轻点了个头,语气淡淡的:“我初中的时候成绩很好,班主任看重我,问过我将来想做什么,我说我想做飞行员。”
他轻轻笑了一声。陈倦总是在笑,但大部分时候韩赴分不清这些笑之间的区别。
“老师说我的梦想很棒,家长应该尽早知晓,于是就告诉了我父亲。”
陈倦的声音在韩赴胸前引起空气震动,震得韩赴酥酥麻麻。陈倦离他很近,近到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
“那天父亲是带着笑容回家的,除了笑容,他还带回了一个纹身师。”陈倦闭上眼,像在说别人的过去,“他看着刺青在我背上蔓延,一言不发,只在最后说了一句话。”
“有这么长的一条纹身,你这辈子都飞不了了。”
屋子里很静,一呼一吸间,韩赴好像听见什么东西碎裂了。
这段时间一直在下雨,梅雨季节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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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18章 刺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