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恭闻言微不可查颤了一下,许多双眼睛盯着,又羞又惧的,他一时不知该摆出什么姿态。
他不记得自己得罪过韩赴,因为早就见过韩赴剁人小指不眨眼的场面,所以后来哪次见到韩赴不是客客气气的?更何况他们也没见过几面……朱恭压下混乱的心跳,揣摩着韩赴的神色。
韩赴脸上的笑看着柔和,实际毫无笑意。那样的笑容朱恭见过,在陈倦脸上见过。
朱恭一下子就明白了。
台下的人还在目瞪口呆看着韩赴,再见缝插针偷瞄一眼朱恭,都想从这尴尬又紧张的氛围里看出点喘息空间。
此时韩赴收起笑容,漫不经心开口了:“开玩笑的朱老板,我还是要一年的收益吧。”
还是要一年的收益吧。这句话耐人寻味,分明就是目标无法达成后的暂退一步。朱恭当然听出来了,他不觉得韩赴是想给他个台阶下。
韩赴这套说辞别有用意,朱恭不会答应他的要求,他明知,但偏要说出来,胶着之时再看似轻松地用“玩笑”盖过,但听者有意,这种模棱两可、半真半假的话只会折磨得朱恭日日胆战心惊。一句“玩笑话”,朱恭在面上当真不得,只能笑着吞下,还得不失场面地给“开玩笑”的韩赴好声好气送上一年的赌场收益。
朱恭笑着点头,在昏暗的观赏席位上咬紧了牙。韩赴这一手,当真是打他脸的好算计。
“好!好!”朱恭带头鼓起掌,“大家再一起祝贺韩老弟!赌场一年的收益,我必定给你当贺礼!”
韩赴挑眉,朝朱恭随意笑了一下,然后弯腰跨出擂台。台下的人纷纷让道,自动让出一条路,韩赴沿着路,头也不回地出了地下二层。
韩赴来马头桥的时候夜还不算很深,他也没待太久,但现在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夏夜总是安静的,安静到会有一丝寂寞。韩赴站在路边,摸出兜里的手机,按了几下,拨通电话。
“有什么情况吗?”韩赴说。
“没啊,还是没出门。不是,我要盯到啥时候啊大哥,都快给蚊子咬死了。”电话那头传来刘三拍打双腿的声音。
“嗯。”韩赴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他扭头看了眼肩膀,刀口不是很深,血没有流出衣服的范围,“我马上到,等我来了你就可以走了。”
韩赴挂掉电话,大步跨上出租车:“旧巷街。”
地下室长廊还是那样伸手不见五指,老旧的吊灯今夜没有装模作样一闪一闪,而是从头至尾在黑暗中一声不吭。周围有水流声,不知居民楼的废水流经了哪条管道,也不知那条管道在墙壁的哪处。韩赴看向面前的门,在这个门后的屋子里,他也听到过几回水流声。
韩赴抬手,轻轻叩响木门。
不过十几秒,门吱嘎一声开了。陈倦站在昏黄的灯下,脑袋上的头发有点乱,长发散在两颊,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韩赴看不太清他的脸。
韩赴走进去,没转身,反手关上门,下一刻,单手把陈倦搂进怀里。
“陈倦……”韩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我……”
韩赴的眼皮在颤动,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说出了后半句:“我想见你。”
我想见你,所以来了。韩赴是这个意思。
陈倦的眼神有一丝茫然,他半边贴着韩赴的胸膛,男人的体温很高,身上的衣服也早就汗湿了,湿哒哒地粘着他的身体。
陈倦微微侧了侧脸:“你身上有血腥味。”
韩赴缓缓松开他,一抬手,脱下粘在身上的黑色短袖。鲜红的刀伤亘在韩赴肩头,现在出血的速度不快,但一片血迹在肩头晕开,着实是有些触目惊心。
陈倦望着刀口,伸出手想要去触,又立刻停住了。他抬眼看向韩赴,什么也没问。
韩赴垂眸回望他,嗓音低沉:“能帮我处理一下伤口吗?”
“我没有药。”
“一会儿就到了。”
韩赴话音刚落,木门发出了急促的敲击声。韩赴打开门,门外刘三还没来得及开口,他接过袋子又关上了门。隔着木门能听见刘三“□□”了一声,随后脚步渐远。
“现在有了。”韩赴递上袋子。
陈倦看看袋子,再看看韩赴。韩赴抿了下唇,声音低了一些:“我有点疼……”
陈倦从他手上拿过袋子和沾血的衣服,扭头看了眼书桌边的凳子,韩赴很配合地走过去坐下。
屋里昏暗,最亮的光线在凳子边,亮光来源于书桌上的台灯。杂乱的书桌摆了一堆东西,最靠近凳子的位置摊着本笔记本。
笔记本的纸页用线装订,纸张又薄又粗糙,钢笔墨印上去大概会飞花。这种笔记本韩赴是熟悉的,应该说,谷砂镇上每一个念过书的人都是熟悉的。这种笔记本常见于中小学门口的小卖部和流动摊位,在韩赴读书的时候,一块钱能买一本软面的,一块五毛能买一本硬面的。看这材质,韩赴猜都不用猜就知道是软面的。
韩赴之前来的时候瞥见过一次,当时笔记本是合上的状态,韩赴也没留意,只被书桌上的信带去了注意力。现在的笔记本大开,是全新的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
陈倦的字迹很漂亮,而且不知为什么,韩赴总感觉他写这行字的时候并不比之前写信怠慢分毫。
“转下身,对着光。”
陈倦站在韩赴面前,正好了挡住他的视线,韩赴闻言挪动了一下,心里却怎么也平静不了。那行字一笔一划,清晰又明亮。韩赴的心脏忍不住擂动,呼吸也急促了许多。
“你今天为什么……”
韩赴企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想找点话题聊聊,刚想问陈倦今天为什么没出门,临到嘴边突然想起不能说漏嘴监视的事,只能急急拐了个弯,问:“你今天都吃了什么?”
非常没营养的问题,典型没话找话。
“没吃。”
“没吃?”韩赴声音猛然拔高,刚说完又忽然“嘶”了一声,陈倦正拿着沾了药水的棉签擦拭他的伤口,才抹了第一下。
陈倦抬眸看看他:“很疼?”
“是啊……”韩赴靠向陈倦的怀里,单手揽着他的腰,“疼得脱力,借我靠一下……”
陈倦没说什么,继续替韩赴上药,动作明显轻了不少。
“怎么又不吃饭?”韩赴问。
“没想起来。”
“不行,以后不能这样。你冰箱里还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上完药之后马上跟我出去吃。”
陈倦转了转身子,拿出一根新的棉签沾上药水,再次低下头擦拭:“怎么弄伤的?”
韩赴愣了愣,他以为陈倦不会问的,毕竟他什么也不关心。
“就……”
韩赴为难了起来,实话说不得,难不成告诉陈倦自己去马头桥挑衅了朱恭?
“就……打架。”韩赴只能给了这样一个含糊不清的答案。
陈倦“嗯”了一声,再次放下棉签,又换了根新的上药。
“陈倦……”韩赴把脸埋在陈倦的胸口,嗓音有点哑,像质地粗糙的沉木。
“嗯?”
“没事,就想叫叫你。”
“好。”
韩赴闭上眼睛,后知后觉有了一丝疲惫。
陈倦抹完伤口之后把药水倒了些在纱布上,顺着刀口外边沿擦了一圈,抹干净了所有血迹,再换成一张新的慢慢盖上。
“好了。”
“嗯……”韩赴还是抱着陈倦的腰不松手。
“不吃饭吗?”陈倦问。
“吃!”韩赴立刻松开手站起来,“你想吃什么?这个点很多店都关了,但我知道有一家一定还开着,在我家附近,你想吃我们就打车去。”
“卖汤包的吗?”
“你怎么知道?”
陈倦把药水的瓶盖扭紧:“你带来过汤包,随便猜的。”
“但这个点应该没有汤包了。”韩赴有点可惜,“那家店夜宵有馄饨,想吃吗?”
“可以。”
韩赴低下头,抓起挂在椅背上的黑色短袖。衣服破损面积不大,只有肩头一块开了,血虽然多,但深黑的衣服看不太出来,旁人只会觉得是大块水渍。
韩赴单手把衣服套上脑袋,边穿边说:“走吧。”
陈倦抬起胳膊抓住他的手腕。
“怎么了?”韩赴停下穿衣的动作。
陈倦转身弯腰去翻床上的薄被,被子下盖着一件白色的短袖,他把短袖抽出来,递到韩赴眼前。
韩赴有些意外:“给我穿?”
“嗯。”
“我身上有血……”
“没事。”
“我回头洗干净了还你。”
“不用。”
街头巷尾已经没什么行人了,偶有汽车驶过,在空荡荡的马路上开得飞快。两人走到旧巷街街口,又往亮敞的地方挪了几步,韩赴在路口招了十多分钟,终于招来了一辆还没下工的出租车。
车窗外的夜色飞速掠过,陈倦靠在后座里,扭头望着车外。
谷砂镇是一个普通的小镇,没有高楼大厦,没有城市霓虹,夜色称不上夜景,毫无可看之处。陈倦闭上眼,安装稀疏的街边路灯接连一闪而过,在他的手背上留下斑驳的残影。
韩赴挨着陈倦坐,他伸出手,盖住陈倦手背上的光影,低下头问:“困了吗?”
陈倦闭着眼摇摇头:“光晃眼。”
“别对着窗了。”
韩赴说着抬起手,举到陈倦眼皮前想要替他遮光,谁知陈倦忽然睁开眼,挡住韩赴伸过来的手。陈倦回过头,韩赴的脸近在咫尺,他的呼吸喷洒在韩赴脸上,湿热的空气让车内的氛围有一丝暧昧。
韩赴下意识咽了咽口水,目光有些不稳。
“我……”
“到了!”韩赴刚开了个头,司机硬生生打断了他的话。
陈倦嘴角扬了扬,轻轻推开韩赴的手臂,下巴朝右侧车门点了一下:“下车吧。”
韩赴收回手,推开车门,长腿跨下车,然后再回身,朝陈倦伸出手。
“不用。”
陈倦轻轻推开,谁知韩赴反手抓住他的手握入掌心。陈倦微微顿了一下,也没再推脱,抬腿跨下了车。
尽管有做夜宵生意,但没什么夜生活的谷砂镇也带不来顾客,除了一个中年大叔,小店里没有半个人影。
“欸?今天怎么这个点来?”
大叔招待韩赴坐下,擦完桌子,一抬头,才看到韩赴身后还站着个消瘦的人,他忽而眼睛一眯,回忆道:“你是……”
“你们认识?”韩赴回头看陈倦。
陈倦摇摇头。
“哦!你是不是前几天当街晕倒了!”大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凑到陈倦身边左瞧右看,“对对对!就是你!我记得你皮肤白白的,可好看了!”
陈倦问:“是您把我送到医院的?”
“是啊!”大叔凑近问,“咋样啊?后来检查了吗?医生咋说的?”
“没查。”
“没查?!”他声音猛然拔高,觉得不可思议,“你这年纪的小伙子当街晕倒,你还不赶紧查查?!”
韩赴在旁边越听面色越难看,他握住陈倦的肩膀:“前两天晕倒了?”他马上就想起来了,低声问:“是你来我家的那天?”
“嗯。”陈倦扭过头,朝大叔道,“谢谢您,医药费花了多少?我明天拿来给您。”
“嗐,行了,”大叔挥挥手,往后厨钻,“你是韩赴的朋友,韩赴是老顾客了,随手帮忙不用计较。”
“馄饨!”韩赴朝后厨喊了一声。
“晓得!这个点除了馄饨没别的!”大叔喊回来。
陈倦拖开凳子坐下,韩赴在桌对面也坐下,眼睛一直盯着陈倦的脸,甚至拿纸巾擦拭桌面余渍的时候也没有挪动视线。
韩赴扔掉手里的脏纸巾,接着从筷桶里抽出一双筷子擦拭:“身体怎么了?”
“没怎么。”
“贫血?”
陈倦抬眸:“你知道?”
“我看到病例和药了。”韩赴把擦好的筷子递给陈倦,又另抽了一双,搁在自己面前的小碟子上。
“本来出门是想找谁去?”韩赴看似随口一问,其实心里大概有答案。
陈倦接过筷子也搁在小碟子边缘,没说什么,微垂下眼皮。
“陈倦。”
陈倦稍稍抬起头。
后厨的抽烟机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和空荡荡的寂静餐区像两个世界。
韩赴抿了抿唇,犹豫道:“我能不能……住你那里?”
陈倦的脸上浮现一丝不解,刚想说什么,韩赴又连忙接着说:“我不白住,家务我做,水电我付,饭菜我包。”
“你不亏?”
“不亏。”
韩赴把手往前一伸,轻轻握住陈倦的手:“好不好?”
陈倦沉默了一会儿,半晌后说:“随便。”
韩赴攥紧他的手:“那就这么说定了。”
韩赴:受伤的人可以撒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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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21章 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