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蒙的雾中,有人影出现,步伐缓慢而……危险。
是怨气。
无尽的怨气。
随着他步步走来,怨气与雾交织在一起,充斥古城的每个角落。
雾成了灰色,又成了黑色,最后被怨气的寒意结成了冰凝成了黑雪,悠然飘落。
“恶鬼?他很危险!”若风一改往日的随意,表情从未有过的严肃,拘魂索已经悬于周身,“十一,你离开去找千徊,不,把能找到的鬼差都叫来,你,不要来。”
“不,我……”十一显然不会放下我们不管。
“我和孟婆是冥府之人,不能退,也不会退。”他放缓了语气,像平常一样笑着看十一,“但若身为魂魄的你出了事,我们的坚持便没了意义,不是吗?”
十一说不出话来,或许他现在才明白,何为冥府之人。
“去吧。”我正想劝十一离开,可是一个声音打断了我。
“阿孟……”那声音寒冷凌冽,模糊遥远,像是穿越了千年的岁月,穿透了层层的迷雾,穿透了我的身体,随着死亡而沉寂的心蓦地因此跳动。
“虽然语气完全不一样,但听起来,好像是千徊的声音。”若风疑惑地说。
那声音是谁已经不重要了,即使遗忘一切,我也知道,这一声呼唤,我等了太久太久,太久太久,是我曾经的迷恋,是一切的开始。
我像被操控了一般,不由自主地朝雾中走去,朝人影走去,朝我的曾经走去。
“阿孟!”另一个相似的声音喊住我,只是声音里多了令人安心的温度,我回头看,是千徊。
他再没其他言语,我知道他同我一样,对雾中的人影熟悉又陌生,他察觉到了危险不希望我靠近,又下意识地不想阻止我。
他在犹豫,我却坚定,一步一步地靠近,而雾中人也终于破开迷雾向我走来。
充满怨气的三途河水织就了他的墨色长衫,长发披散,双目紧闭,但怨气依旧不断地从他体内溢散。
“千徊!”十一和若风诧异万分。
是啊,他有着跟千徊一样的脸,可我知道,他是千徊,也不是。
我靠近他伸出手来,他轻轻地把脸靠过来,凉似寒冰,他紧抿着薄唇没有说话,我能听到他的心在唤我,能感受到他充满依恋。
“忘川。”这个名字自然而然地从我口中说出。
他将双手放在胸口,捧出一朵幽光摇曳的白色彼岸花。
“我把它交给你了吗?”我低声问他。
他点点头,毫无表情的脸温柔无比。
“阿孟。”身后的千徊下了决定,拘魂索来到了我的身边,他决定带我远离眼前的未知。
只是身边的三途河水瞬间汇聚成了水墙,挡住了拘魂索,将我和忘川层层环绕,“千徊,等我。”
留下这句话后,我被卷入了漆黑的河水中。
浓烈的怨气围绕,但没有往日的刺痛,我想是忘川帮我承受了一切。
他俯下身,冰凉的唇轻触了我的额头,随后将手中的白色彼岸花融入了我的额间,那是我的记忆,被封在心口的灵力与千年的岁月喷薄而出,我终于想起了一切,关于冥府,关于忘川,关于千徊,关于我。
在遥远的过去,天地初开,万物生发,世间欣荣,无冥府人间之分,亦无人。
当时主宰世间的生命为“灵”,他们是天地的宠儿,外表与人相同,不同的是他们魂肉一体,拥有强大的力量——灵力,他们近乎不死不灭地存在了漫长的时光。
起初他们温柔有爱,充满求知欲,研究世间的一切,发展丰盛的文明。
可永恒的生命渐渐耗尽了他们的热情,彻底对一切失去了**,陷入了百无聊赖的空虚中,又在空虚中滋生了戾气,他们发现鲜血可以让早已成为死水的感情泛起涟漪。
于是,灵成了杀戮一族,将世间万物埋入了血腥中,而无尽的自相残杀中又滋生了理不清的仇恨,又因为仇恨无法停止杀戮,直至最后陷入了无限循环的痛苦中,痛苦成了灵族唯一的感情。
停止杀戮回到最初的样子,成了灵族最迫切的希望,他们强大的灵力与希望的力量融合交汇,天道诞生。
天道在虚空中创造了冥府,将灵的身体一分为二,魂魄与□□就此分开。
魂魄经过冥府轮转,保持着灵族的永恒,□□留在人间,会苍老会死亡。死后魂魄经过三途河忘记一切,再经过轮回,重新出生,这便是“人”。
漫长的生命被分割成了一段段有限的长度,人们总有无数未完成的遗憾,不再轻易陷入空虚的深渊,清算一切的轮回和狱底的审判,让人们不至于带着世间沉沦至无望。
就这样,灵族以人的姿态延续,重新对世间的探索,开始了不一样的文明,在无尽岁月里保持初时的模样,不再重蹈覆辙。
相对于身为灵族时事事依赖于灵力,人更愿意用双手创造一切,于是灵力也在渐渐消失,只剩下少部分人还拥有。
这一切,是忘川告诉我的。
初见忘川时,我是个人,切切实实的普通人。
说普通,或许有点不普通吧。我出生于孟月氏族,叫孟,是个无名的半姓人。
为何是半姓?因为族长说我是被月神抛弃的人。
孟月氏族信仰高高在上的明月,奉之为生命神,月神在黑暗中给予大地光明,月升则生,月下出生的孩子是受到祝福的。
可我恰恰相反,出生在代表死亡的三途河畔。
那时的世间与现在不同,三途河作为冥府与人间的边界,一半在冥府,另一半则留在人间。
人们会通过巫祝、术士等拥有灵力之人,跟逝去的亲人在三途河畔做最后的道别,我的阿娘也是。
族长说怀孕的她要追寻逝去的阿爹,不顾一切跟着阿爹的魂魄迈入三途河,她的魂魄瞬间剥离,□□被河水推向河边。
就在那样的情况下,我出生了。
族人说,本是清朗的夜晚,因为我的第一声啼哭,引来了漫天的乌云遮蔽了当空的明月,大地陷入了黑暗。
巫祝说我的出生招来月神的愤怒,当下便要将我活祭,以平息月神之怒。但活祭没能进行下去,因为一个8岁的孩子紧紧抱着祭台上的我不放。
那人是孟月叒,与我不同,他出生时圆月似触手可及,月光灿如白昼,族人尊他为月神的使者。
他的意愿或许便是月神的意愿,族人不敢轻举妄动,因而放我一马,只是剥夺了我姓氏中的月字,也不允许我拥有名字,从此我只叫做“孟”。
族人视我为不详,唯有孟月叒的对我格外爱护,是他寻来族人的奶水喂养我,是他牵着我走路,是他教会我唤他阿兄。
“若别人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阿兄。”他从小就在我耳边念叨。
只是他多虑了,孩子们在爹娘添油加醋的讲述里,都把我当做恶鬼般的存在,怕得很,我一靠近便吓哭了,跟欺负完全搭不上边。
阿兄还小时,可以天天陪我玩,可待他大些接手了巫祝的事宜,族里有好多事要他做,留我一个人无聊得很,又没人愿意陪我玩,只好一个人到处转悠。
那时,族中有个老人去世了,阿兄负责他的祝祷,我无事可做便偷偷跟着。
奇怪的是,去世之人明明躺在石台上,可旁边站着一个一模一样的人在抹眼泪。
趁着阿兄稍稍得空时,我悄悄问他:“为何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他很惊讶,紧张地把我拉到一旁叮嘱我:“那是逝去之人!千万不要让人知道你看得到!”
我不理解地问他:“为什么不能说?族长说过只有拥有神力才能看到逝去之人。大家知道后会喜欢我的,就像喜欢阿兄一样!”
阿兄无奈地摇摇头,“若在其他人身上,便是神力。可若在你身上,他们只会畏惧,而族人的畏惧会伤害你。”
年幼的我听不懂他的话,但听懂了无论如何族人都不会喜欢我,这让我分外委屈,撅着嘴就开始哭。
阿兄抱着我拍着我的后背轻声安慰:“你还有阿兄,任何时候,阿兄都会护着你。”
后来,阿兄要带着老人的家人到三途河畔与老人的魂魄道别时,我赖着阿兄不肯离开,他无奈地带我一同前去,“去了那里要乖乖的,不要说话,不要离开阿兄。”
我连连点头答应。
三途河畔并非一个具体的地点,而是通过灵力踏入虚空边界便可到达的地方。
只见阿兄双手合十,片刻后掌心向外,如推门一般轻轻往前一推,三途河畔便那样出现在我们面前。
清澈碧绿的河流奔涌而来,又流入虚空,看不见的对岸藏在迷蒙的雾中,周围原有的声音都被吞噬,只剩下河水清脆的喧哗。
到了三途河畔,即使是普通人也能看到魂魄的存在。老人的家人与老人抱在一处,述说这不舍,述说着遗憾。
只有我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年幼的我第一次被深深地吸引,移不开眼睛,说不出话来。
“阿妹,怎么了?吓到了吗?”阿兄抱起我,语气里有些担心。
“阿兄,他是谁?”我痴痴地问。
“谁?”阿兄反问我。
“河里的人。”
“河里哪儿有人?”阿兄很是疑惑。
可是,三途河中分明有一个人,我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人。
他坐在河畔水中,倾身斜靠岸上,手慵懒地撑着脸,墨色长发披散着浸入水中,如水草悠然飘荡。他闭着眼,似乎正在小憩,溅到他脸上的河水有顺着凌冽冷峻的脸滴落。
他就像远处的雪山,高贵冰冷,似近在眼前又遥不可及。
“在那!”我着急地伸出手指指向那人。
而他蓦地睁开了眼,看向我,眼神亦是清透如寒冰。
他看了我片刻,缓缓地伸出手来,我也忍不住地展开小小的手掌,想挣脱阿兄,握上修长的手指。
见了我的举动,冰雪的眼神多了些惊讶,他似乎想说什么,我试图挣脱阿兄的怀抱跑过去听,只是下一刻,三途河与他都消失了,我们回到了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