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三途河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您好,许久不见。”万俟林依旧面无表情地同我打招呼。
“虽然不可能,我倒是希望永远不见。”我耸耸肩,端出孟婆汤给他。
他盯着黢黑的汤却没接。
“不想喝?”我问。
“我想看看冥府。”果然,放弃了修行的万俟林依旧不改对灵力术法的兴趣。
我伸出手来做了个请的手势:“随便看,别靠近危险的地方,我相信你能判断。”
万俟林又朝我鞠了一躬便离开了,在冥府转悠了许久。
待我忙完坐在河边休息时,他才慢悠悠走过来,表情跟他喝茶时差不多,看来很满足。
“万俟,你不是跟荀仁启走了吗?后来怎么样了?”我对万俟林的事还是挺好奇的。
“嗯,他入了都城把黄家和包庇黄家的官府都告了,牵出一串贪腐案,惊动朝廷,意外立了功。本来要他做官,他不做,说自己本不是好人,当了官怕是会腐烂。”
“他把秋执言埋了,继续当讼师去了,去做秋执言没做完的事。”
“说了那么多,你呢?”我问他。
“与荀仁启分别后,我回了万俟一族的埋骨地,等待来见您的时刻。对了,在那儿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我想问问您。”
“什么事?”能让万俟林觉得奇怪的事估计不简单。
“您是否见过我的小斧?”
我点点头,之前他救荀仁启时用过,刻满符文很特别。
“万俟一族的法器虽多,但多为斧子形状。”他俯身在地上画了一把斧子,“因为万俟一族的圣器是一把刻满符文的石斧。”
据万俟林所说,那把石斧从万俟一族有记录起便存在了,至今传了近千年,一直留在族人埋骨地。
此次万俟林回去时,沉睡千年几乎与埋骨地融为一体的石斧似乎醒了,或者该说石斧上的符文醒了。
符文蠢蠢欲动——万俟林如此形容。
这是不曾发生过的事,万俟林曾数次回去,从未发现过异常,也无记录记载。
“思前想后,会不会是因为……我被‘您’附身过。”
“你怀疑石斧与晓白,不,与十一有关?”我惊讶地问。
石斧存在上千年,而晓白诞生于冥府不过百余年,只可能与十一有关。
可在冥府重逢后,十一要么与晓白一体,要么身上流着鬼差血,我无法回溯查看过去,他的魂魄经历过几世我并不清楚。
“或许也和您有关。”万俟说,“斧子上刻的符文,与您帮我破译的古籍上的字体一样,像是出自一人之手。”
也便是说,千年前我和十一的某一世是认识的?可他是魂魄,我是孟婆,我们如何相识?难道千年前我也曾去过人间?
疑问太多你,若不是了解万俟林,我会觉得他在开玩笑。
在冥府里想再多也没用,跟万俟林要了埋骨地的地点,我打算去看看什么情况,恰好若风跟十一出现,我正好带上十一前去,若风暂时无事也陪着我们前往。
万俟一族的埋骨地,是在南疆一片广袤的丛林中,林子里潮湿闷热,我们走到万俟林所说的丛林深处,那里藏着一片突兀的冰雪沼泽,冒着森森寒气。
“厉害了这阵法!时间非常就远了!”若风惊讶地说。
确实很久了,万俟林告诉我,万俟一族存在多久,阵法存在多久,每个回到埋骨地的人都会在死去前将灵力注入阵法中,让它长久地守护沼泽下的圣地。
按照万俟林告诉我的方法,我们进入阵法,来到了万俟一族的埋骨地,一座掩于沼泽深处的千年古城。
进入古城后,我和十一同时愣住了。
“干嘛傻站着不动?”若风推推我们。
“有种……熟悉的感觉。”我和十一异口同声。
“你们在人间的时候一起来过?”若风问。
我和十一又同时摇摇头,花月阁可没那么大的本事把生意做到万俟一族头上。
“算了算了,你们俩一个失忆,一个大概转世了,能想出个什么,走走走,看看先。”若风拉着我们逛起了古城。
跟现在的砖石木屋不同,古城里的房屋皆是泥堆石砌,不少已经坍,确实时间久远。
房屋旁,街道上零零散散躺着一些骸骨,同样以符文为衣法器为饰,不同的是,有的衣服烂成了泥,有的还未腐化。
其中还有一具宛如刚刚睡着,正是万俟林,想来他们都是万俟一族的人。
说是埋骨地,万俟一族根本没打算把自己埋起来,不过是回到古城随意一躺,在他们眼里死亡与睡眠并无区别。
古城不大,我们很快就转完了一圈,只是怎么都没看到圣物石斧。
“在哪儿呢?人间的圣物不都是找个祭台之类的供起来,应该很显眼才对啊。”若风左右张望。
“会不会是那个?”十一指着不远处一棵已经石化了的枯树,枯树上确实挂着一把像石斧一样的东西。
“圣物哪有随便挂树上的,未免太过随意,大概只是普通的斧头吧。”若风话音刚落,斧头就动了。
切确地说不是斧头动了,而是符文动了。
这时我们才看到,石斧上刻满了符文,时间长久早已模糊不清。
但现在刻痕处散发出灵力的气息,越来越浓,越来越浓,几乎能感受到它激动的情绪,像摇着尾巴的小狗,无声地欢迎我们的到来。
“不是吧!真的是圣物啊!万俟族人真的很随便啊!自己的身体随便扔,圣物也随便扔啊!”若风忍不住唠唠叨叨。
我和十一则是盯着斧子思考。
“你们又怎么了!别不说话呀!”若风一手搂住一个问我们。
“很奇怪。”我甩开他的手说。
“很奇怪。”十一也甩开他的另一只手说。
“哪里奇怪倒是说呀,急死我了你们俩!”若风在我们耳边嚷嚷。
我犹豫地说:“这怎么看都是一副鞭子,”
“这怎么看都是一把斧头吧!”若风凑近端详,“哪里像鞭子?”
“嗯,怎么看都是鞭子。”十一肯定地说,同时伸手抓住石斧的手柄一抽,符文竟然轻易地被他抽离,成了一副字符凝聚的鞭子,他用力一甩,无声无息只落下鞭影道道。
“还真的是鞭子啊!”若风惊讶地说。
我拾起鞭稍,轻抚过符文,能感觉到确是出自我手,本该是画在树藤或其他类似鞭子的东西上,只是不知为何本体消失了,只有符文留下。
“十一,把千徊给你的鞭子拿出来。”说着,我接过他手中的符文鞭子。
十一按我说的抽出腰间的幽铁鞭,朝着空中连甩三鞭,同时我也将符文鞭子甩出去,鞭梢相交,符文鞭子似乎找到了本体,瞬间攀上幽铁鞭与其融为一体,仿佛本来就刻在鞭子上一样。
“十六……我觉得它是我的鞭子,真正的鞭子。”
十一站在枯树下低着头,看着手中的鞭子有些激动,我的心口微微刺痛,有一丝记忆的画面逃逸而出。
画面里是一颗木棉树,春季开出火红的花,再结下棕色的果,最后飘落如雪的白棉,落在立于树下的少年身上,他也低着头看着手中的鞭子。
我看不见他的脸,可我知道他哭了。
少年是谁?这地方究竟与我有什么关系?又与十一有什么关系?
现在我只觉得有一张网在千年里丝丝牵连着许多事情,而在网中间的,正是过去的我,在被遗忘的记忆里,所有人都充满悲伤。
“啪!”几声鞭响将我从破碎的回忆里拉出。
十一利落地甩着手中的鞭子,强大的灵力波动散开,在沉寂的古城中带起阵阵强风,看得一旁的若风夸张大叫:“哇哇哇!十一你开窍了!”
“怎么了?”我问若风。
“十一的灵力是深不可测的,但我们教他时发现他可运用的灵力不到一层,千徊说他体内有一层禁制,跟了魂魄许久的禁制,若不解开便无法使出全力。可刚才的几鞭子,完全发挥了他的实力!”若风说着比十一还激动。
“难道是因为符文?”我猜测。
“不过……好熟悉……在哪儿见过呢?”若风突然戳着下巴在想什么。
我不想打断他的思绪,拿过十一的鞭子细细研究上面的符文。
从字迹和行文习惯看确实出自我手,符文的作用是一把“刺向自己的刀”,在身体上开一个无形的口子,将体内的灵力引出释放、在此基础上还加了多重禁制:只对特定的灵力起作用、灵力释放到一定程度时“刀”便会拔出。
这怎么看都是单单为十一,或者说是为十一的前世而作。
“啊!终于想起来了!”若风突然说,“是缝隙!孟婆你之前补起来的缝隙!”
“缝隙?”我也想起来了,“你说有魂魄存在了上千年的气息!你觉得十一是那魂魄?”
“没错,之前十一同晓白在一起,分离后身上又有鬼差血,所以我没认出来,但他灵气的气息跟山洞里魂魄的气息是一样的。”若风说。
十一的魂魄在冥府与人间的缝隙里藏了近千年?这可能吗?
这时,整个古城突然剧烈晃动,枯树下的地面出现道道深邃交错的裂痕,犹如树根生长一般快速蔓延。
起初我们只当是地动,准备回冥府,但我立刻反应过来:“不对,这里受阵法保护,地动影响不了。”
接下来的情况验证了我的不祥预感。
裂痕中渗出了水,化成了雾,弥漫在整个古城中。
“是……三途河水……”冰凉的触感,带着怨气的寒意,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认错。
十一突然将牢牢我护在身后,就像在人间那般,幽铁鞭紧握,他很紧张。
“雾中,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