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恶鬼村3

“果然还有恶鬼。”外面传来千徊的声音,“嘿,你怎么被钉在这儿,阿孟呢?就是钉你的人哪儿去了?”

“这儿呢!”我探出门去对他招招手,他便朝我走来。

“你怎么来了?你也上山了吗?”我问。

“哈,什么?阿孟你说什么?为何光动嘴不出声?嗓子出什么问题了吗?”他说着就要动手捏我脸要掰我嘴。

刚才离得远我没察觉,近了我才发现,他此刻说话声音很大,几乎是用喊的,而且喊得多了声音还变得沙哑。

我奋力反抗从他手里挣扎着把脸抢回来,对着喊:“不是我哑了,是你聋了吧!”

这下他终于听到了,“啊”了一下,眼含热泪地大声哭诉:“阿孟啊!我聋了啊!耳朵嗡嗡地啊!啥都听不见啊!”

果然,待在那一村哀嚎的恶鬼里,耳朵不嗡嗡响才怪,我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感叹:“鬼差太不容易了。”

“是啊,所以阿孟你干脆来做鬼差吧!”

我直接伸手就对着他的头发用力一拽,“别得寸进尺,你是怎么来的?也是从山顶跳下来的吗?”

“不是!”他喊着回到,“是从地下通道过来的。”

原来鬼差们意外在村子中心的房子里发现了一条暗道,千徊让其他人继续处理村中的恶鬼,自己通过暗道过来查看。暗道像是干枯的地下河道,存在人为修缮的痕迹,暗道的尽头便是此地。

那么几乎可以确定,是村民们利用了天然的地势在此制作毒人。

“阿孟有什么发现?”千徊问。

我将自己如何来到此地的事告诉他,并带着他在洞底走了一圈,看地上的毒人与肉块,怪异的房子和圆缸,再将《毒人录》交给他,他当即明白了这里发生的事,也知道了村中那些毫无记忆不会言语,行动宛如野兽的恶鬼从何而来。

“啊,杀了你!”一声嚎叫忽然在洞底炸开,这倒是提醒了我还有个恶鬼被我困住。

回到了那恶鬼旁,千徊大声问我:“他是谁?也是毒人吗?”

“应该不是,他会说话,但又意识不清楚,接近就要被挠一爪子。”我依旧指手画脚地喊着回答,“你有办法让他冷静下来吗?”

“我试试。”说着,安魂语响起,与往常的浅唱低吟不同,嘶哑而有力的声音在洞中荡开回声,安定中多了些许不容抗拒的威严与震撼。

不过安魂语对恶鬼有用吗?恶鬼的怨与恨都太过浓烈,感觉很难靠着安魂语平静下来。

出于意料的是,他不仅平静下来了,周身的怨气散了不少,露出了原本的样子,一个稚气还未完全褪去的少年。

他呆若木鸡地站了一会儿,又似忽然转醒,左顾右盼一番,又低头看穿透身体光柱,试图将其拔出。折腾一番无果后,他哼哼了几声便开始呜呜地哭了,哭得十分委屈。

“你怎么了?”我忍不住开口问他。

他好像才刚发现我们的存在,忍住眼泪看了我们一会儿,又开始哭起来,然后朝我们伸出手来,说:“救救我,我好害怕,呜呜呜呜,求求你们救救我,呜呜呜呜。”

看一个孩子哭成那样,我于心不忍把阵法解了。

他身上的光柱一瞬间散尽,他看看自己身上,又走了两步,确定不再被困住后,哭喊着就朝我扑来,千徊迅速地挡在我身前,于是少年直直地扑进了千徊怀里,顺手抓住衣襟,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继续嚎啕大哭。

“呜呜呜,好可怕,太可怕了,我要回去,呜呜呜……”

少年哭得可怜,千徊一脸尴尬地朝我递眼神,我也不知道该拿这小恶鬼怎么办。

“你先别哭……”千徊轻柔地拍拍他的肩膀刚要说话,没想到他“嗷~”地一声从千徊怀里跳开,哭得更大声了,双手不停揉眼睛,眼泪顺着手流成了断线,嘴里没忘记要控诉千徊:“我不是故意的,你为什么凶我。”

他控诉的声音不够大,擦眼泪的手还挡住了嘴,以至于处在半聋状态的千徊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更加尴尬且疑惑地定在原地。

这样的情景莫名地搞笑,但如果笑出来千徊估计会更疑惑,小恶鬼大概也会哭得更委屈,于是我憋着笑安慰小恶鬼:“他没凶你,他耳朵不好使,听不见自己说话的声音才那么大声。”

“真的?”他抽抽嗒嗒地问。

“真的!别看他长得冷冰冰,是个极温柔的好人,不轻易凶人的,不要害怕,我们会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他情绪算是平静了些,只是哭得狠了没那么快停下来,我便为他引入些许的灵力助他稳定魂魄,也顺便回溯,看看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他年纪太小,知道的并不多。

小恶鬼在成为小恶鬼前,是个叫徐游的十五岁少年,在他模糊的儿时记忆中,大概在两三岁的年纪,父母带着他跟着很多人长途跋涉到了徐福村,也就是外面的村子。

在徐游的记忆中大人总是早出晚归,身上有一股散不去的药味,全村的孩子在父母归还前,都跟着村长夫人和女儿,年纪小的在村里摘草叶子,年纪稍大些的可以去山里玩,将五颜六色的种子撒到山上。

十岁那年,徐游和另外两个同龄的孩子被带到了村子的祠堂,那是徐福村的禁地,外人决不允许靠近。

奇怪的是,进了祠堂后,两人发现那儿只是一间空屋子,没有祖宗牌位也没有族谱。村长严肃地说:“如今你们算是长大了,也该为我族的复兴出一份力了。”

说完后,村长按下墙上不起眼的一处,地下出现了暗道。村长带着好奇心满满的三个少年走过暗道,来到了此处,他们称之为药谷的地方。

在药谷里徐游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他父母或者说村里的大人身上都有的味道。

药谷里盖了很多稀奇古怪的房子,但他们只被允许进入炼药房,村长说,等他们再长大些,其他地方也会交由他们来管。

十岁的孩子正是抵抗不住好奇心的年纪,三个人总想着去圆房子里看看,在某一天也这么做了。

但结果是,胆子最大自荐去探路的孩子,是被大人抬回来的。徐游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真的可以变得像烂泥一样。

那孩子说不出话,痛苦地呻吟了一天一夜后不治而亡,之后,村里的孩子不敢再不听话地乱跑。

徐游最后的记忆是两天前,正午时分他与父母在家吃饭,村里的警钟敲响,村长要求所有人,男女老少都不例外,带上所有能作为武器的菜刀锄棍,一起进入暗道。

到了熟悉的山洞,徐游看见了超乎他想象的可怖的一幕:无数青面獠牙,比画里的厉鬼还可怕的怪物到处吼叫撕咬。

起初,村长还喊着要抓住他们,但不能伤其性命,只是很快村长就没了性命,又很快地,徐福村的人一个个都成了碎块,被父母掩在身后的徐游,是最后一个。

不对,照徐游的记忆来看,村民死于毒人手中,那毒人又是如何死去,又如何变成恶鬼的?村民的魂魄为何没有回冥府?

抽抽嗒嗒了片刻,徐游终于不哭了,红彤彤的眼睛看着我和千徊问:“你们是谁?”

好家伙,哭哭抱抱好一会儿了才想起来问我俩的身份,真是个傻孩子。

“我们是鬼差。”千徊估计怕又吓到他,压低了声音说,但他自己听不见,压得太低,导致徐游也听不见,于是我又帮他重复了一遍:“我们是鬼差。”

“你们是来抓我的吗?”徐游可怜兮兮地问。

“不是抓你,是带你回安全的地方。”我小心翼翼,语气温和,面带笑容地解释,一旁的千徊也尽力扯出一个春风拂面的笑容。

让我们颇为意外的是,徐游并没有要反抗的意思,反而松了一口气朝我们靠近了些,说:“你们会保护我吗?”

难得遇到这么配合的,我俩疯狂点头。

“对了,你还记得死后发生了何事吗?”我问,看徐游的样子不像是会成为恶鬼的人。

“记得,怪物们自相残杀了。”徐游走到我和千徊中间,一手拉一个给自己壮胆,回忆了他死后的事。

在他死后发现,因为放心不下亲人,因为不甘和怨恨,大家的魂魄仍聚集在此,直到眼睁睁地看着最后一个人,也就是徐游命丧毒人手下。

众人都沉浸于悲伤中,村长一直喊着:“大事未竟身先死”,至于是什么大事,徐游并不知道。

但无论如何,全村无人生还已是事实,正当大家想一起去冥府时,意外的事发生了。

毒人杀光了村民又开始互相残杀,而死去的毒人成为魂魄后,竟即刻开始袭击吞噬众人的魂魄,新的一场屠杀又开始了。

徐游的父母依旧掩着他,他们发现,吞噬的魂魄越多毒人便越强,如此下去只会重蹈覆辙,于是徐游的父母要他将他们吞噬,徐游自是不肯,他的父母以强迫的方式,融进了他的魂魄里。

“之后我不记得了。”徐游抓着我们的手瑟瑟发抖,“只记得很伤心,很愤怒,要不停地杀,杀,杀。”

怪不得安魂语对他有用,因为他失去理智是因为巨大的恐惧不安和伤心,而并非故意想伤人,安魂语正好可以安抚他的情绪。

“我还能见到爹娘吗?”徐游低声问到,似乎想听到答案,却又不敢听到答案。

其实我们也给不出答案,被恶鬼吞噬的魂魄或许可以分离出来,但也只是或许,谁都无法确定,只能轻抚他的背给与安慰。

确认洞中再无其他魂魄后,我们将徐游带回村里,鬼差们依旧来来去去地忙着,大概还剩下一半的恶鬼需要带回冥府。

见我们回来,若风招了招手,“千徊,孟婆,可有发现异常?”

果然,若风的声音也是十分“嘹亮”,在他旁边的青木虽然没有说话,但一直在不自觉地揉耳朵,看来都被闹得够呛。

“山里就剩他了,带回去吧。”千徊将徐游交给青木,还贴心地交代,“小心些,他被吓坏了。”虽然他自以为压低了声音,但徐游本人听得一清二楚,跟青木走的时候倒是有些尴尬。

送走徐游后,千徊继续忙着将恶鬼带回冥府,我也没有帮得上忙的事儿了,本该要回冥府才是,但对于徐福村为何要大费周章地制作毒人一事实在好奇,便在村里到处翻,发现的东西不多,但收获不少。

我翻出了一本精心收藏的族谱,完整记载了徐氏一族的世系与事迹。

最初记载的徐石林,在百年前的诸国混战中异军突起,建立了国度朔明,这个名字我是有些印象的,朔明传了两世,存在了约50年的时间,覆灭于诸国的再一次兼并混战中。接下来,身为皇室的徐氏一族开始辗转各地。

在记录中,不断出现“复兴朔明”四字,但似乎并未有进展。

再往下看,离现在不远的一辈中,算起来应该是徐游的爷爷辈,出现了一个叫欧阳中的人,是个赘婿。族谱对这个人有特别的描述:擅诡医,研制毒人,乃复兴之望。

看到这里再联系《毒人录》中“以一当百,所向披靡,乃乱世之神兵也”,可以推测出制作毒人是为了复兴朔明,短短四字,残忍地埋进了婴孩无数。

“诶,孟婆你还在呀。”一颗头忽然从窗户探进来大声地说,把我吓了一跳,原来是鬼差清河。

“恶鬼都处理完了吗?”我凑到他耳边问。

“处理完啦!我巡视一下就走啦!”

“我陪你。”随意地将那本族谱扔在地上,我走出库房,同清河一起在村子里转。

“我想起来了,居然是这里!”清河说,“十几年前我来过这里好几次,怪不得总觉得十分熟悉,但是换了名字,又被一堆恶鬼吼得头疼,所以一时没想起。”

“原本不叫徐福村吗?”我问。

“好像是……余福村,对,是余福村。”清河说,“有段时间,余福村连续出现了不少怨魂,那些怨魂都想报仇。”

“报仇?”

“对,村子被换掉了,怨魂说不知何处来了一批人将村里的男性都杀了,而女性全被囚禁了。”说到这里,清河叹了口气。

“囚禁起来做什么?”我问。

“怀孕生子,直至身死。”

这一瞬间,我觉得无比恶心,徐氏一族竟丧心病狂至此,被用于制作毒人的孩子竟然是如此而来。

同清河告别后,我回到了三途河畔,恶心的感觉久久不散,浓烈的厌恶感几乎将我淹没。

“这般丑陋的人,我为何还要管他们的生死轮回!”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惊得我浑身发冷。

我很确定,那是我的声音!我能确定,这个想法在漫长的时间里在我脑海中盘踞,以至于在此出现时,如此熟悉。

这一刻我明白了,曾经的我心中那份厌倦的情绪。

曾经的我看倦了人间丑陋的恶意,心里被对恶意的憎恶填满,再看不到世间温情,失去了对人的怜悯,所以失去了净化怨气的能力,最终导致了三途怨气满溢。

那么去人间遗忘一切,是为了遗忘心中厌倦吗?

既然如此,我不能再重蹈覆辙!

如今我的双眼看得见不舍、看得见眷恋、看得见父母之情、看得见友人之谊。

我必不会再重蹈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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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途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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