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去,阿兄,再回去!”我闹着要回三途河。
周围的人都看向我,表情是毫不掩饰的厌恶,阿兄哄不住我,扇了我一巴掌,我便呆愣住了,其他人倒是笑了。
送走他们后,阿兄抱起还傻楞的我,不断地说“对不起对不起”,直到我反应过来,抽抽嗒嗒地问:“阿兄不疼我了吗?”
只想让我无忧无虑长大的阿兄,第一次跟我说了他的难处。
身为“神的使者”,他受族人奉养,看似尊贵却并不自由。当初为了不让我被活祭,他是用命同族人抗争,收养我时时刻刻将我带在身边不敢放开,亦是怕族人趁他不注意对我不利。
如今我长大了些,族人也接受了我的存在,他才能放心我一人出去,不想我拥有了“神力”,又在三途河畔看到了奇怪的人,族人知道后必不容我。
“以后看到什么,只跟阿兄说好不好?在其他人面前,只当一个普通的孩子好不好?”阿兄红着眼同我说。
虽然知道大家厌我惧我,但仗着有阿兄保护,我从来随心所欲,并未想过阿兄日日为我担忧。
于是我止了眼泪,答应阿兄从此小心收敛,再没提三途河中之人,阿兄也再没带我去过三途河畔。
可那人到底是谁?再见他一次成了我的执念。
我要自己进入虚空。
既然阿兄说我有神力,只要掌握方法,我也能自己去往三途河畔。
阿兄是巫祝,家里有不少关于术法的记录。趁阿兄不在我把记录一一看过,最终找到了一句话:阴阳界,生死线,合为生,分为亡,由生向死去,三途现世来。
短短的一句话,我悟了九年。
所谓的神力虚无缥缈,我日日沉心静坐,用了三年才感受到在体内流转的灵力,再用了三年,我才找到生死之间微妙的气韵产生的缝隙,最后又用了三年,我才抓住了撕开缝隙的方法,去到了三途河畔。
那时,我已经十六岁了,从一个豆丁娃娃长到了阿兄的肩膀,阿兄也长成了孟月氏族中最受女子欢迎的模样。
当我激动地迈过生死界线时,三途河畔却同九年前一样,毫无变化。
那人依旧慵懒地靠在河岸边,甚至连表情都毫无变化。
我好奇地走到他身边,弯下腰来戳戳他的脸,他微微抬头,睁开了眼,寒冷深潭似的眼神让我沉溺。
“是你。”他的声音同样凛冽,不带任何情感,空空荡荡,。
他伸出没有温度的手来,拂过我的眼,拂过我的鼻,拂过我的脸,“你在成长。”
“当然啦,已经过去9年啦!”我坐下来理所当然地说。
“九年。”他重复着说我的话。
“是呀,怎么了吗?”
“时间,你拥有时间。”
“是呀,当然呀。”
“我没有。”他喃喃地重复,“我没有时间,我看不到时间。”
“什么意思?”那时候的我,总是听不懂他的话。
“经过三途河的人不会变,我也不会变,这里是凝固的。”他掬起一捧河水,让水从指尖滴落,“除了三途河。”
“那我天天来好不好!我会长大,我会老去,我每一天都在变化,你看着我,你也有变化,你也有时间。”我的想法简单而天真。
“好。”他懒懒地应着。
“啊,差点忘了。”我在一旁的地上插了根点了火的小木棍,又跑回来坐好。
“为什么点木头?”他问。
“每日黄昏阿兄要带着族人祈祝明月升起,我不被允许触碰月光,所以才能趁机偷偷过来,等小木棍烧完祈祝也差不多完成了,我就得回去了。”
“为什么不能触碰月光?”他继续问。
除了阿兄,第一次有人好奇我的事,有人想听我说话,我便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说我被月神抛弃,说族人对我的憎恶,说阿兄多年担忧。
说话的时候,他依旧没有任何情绪,但一直看着我的眼睛让我知道,他在听。
“除了阿兄,好像没人愿意见到我。”我委屈地说。
“我期待与你的相见。”
短短的一句话,冰冷的语气,却让我第一次感受到除了阿兄之外其他人的温暖。我好像很高兴,眼眶又酸溜溜的,一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只是傻傻地看着他。
两人沉默片刻,我听到了吧嗒一声,小木棍烧断,时间到了。
我站起身来便要回去,刚要迈过生死缝隙,想起来一件事,便回头问他:“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忘川。”
当时的我还不知道,这个名字会成为我漫长岁月里的等待。
每到黄昏祈祝时,我都会去见忘川,我叽叽喳喳地说着,他安安静静地听着。
有时他闭着眼,我以为他睡着了便停下来趴着看他,他睁开眼来问:“怎么不说话了,我喜欢听你说话。”我又开开心心地说个没完。
族里发生的事儿、花开花落的风景……把一切都说了个遍后,我说:“忘川,我也想听你说说。”
他趴在石头上不说话,我大着胆子抓他头发:“说嘛说嘛,我也很好奇呀。”
忘川任我扯头发捏脸,最后说:“今日你该回去了,明日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约好了!”还没离开,我就开始期待明日了。
那日笑容并未从我脸上离开过,甚至迈过边界时,还来不及收起,可眼前的情景却让我害怕。
本该无人的房中坐着族中的几位长老,他们神情严肃,眼神如往常般充满厌恶,又带着一丝不敢外露的恐惧,如看污秽邪祟一般看着我。
“恶鬼!她果然是恶鬼!”长老孟月石海愤怒地指着我,“方才众人四处搜索遍寻不到,如今又在屋中凭空出现,若非恶鬼,如何能做到!她定是在谋划什么!”
“我不是,我是去……”我当下想辩解,阿兄就拦在了我面前。
“石海长老,我会看着着阿妹,不会再让她乱跑的。”
“阿叒,不是我们不信你,是你被她迷惑了!以前也就算了,现在月亮都不出来了,你还护着她!”长老们上前想拉开他。
“你们别过来!”阿兄护着我连连后退,抓住墙上的鞭子,那鞭子是巫祝的法器,用于驱散邪祟,不想如今对着的是族中长老。
“快去叫人,阿叒彻底被恶鬼控制了!”
石海长老拦着我们,其余的都出去找人了。
“请让开。”阿兄沉声道,语气不善。
阿兄向来温和有礼,我第一次见到他这幅样子,石海长老也很是震惊,但他还是坚持拦在我们面前。
于是阿兄的鞭子往墙上一甩,泥石的屋子瞬间倒了半边,阿兄拉着我往外跑。
“阿兄,我们要去哪儿?”我担心地问他,但他只是沉默着疯狂地跑。
可族人很快就来了,他们手里拿着石斧,嘴里念着“杀恶鬼,醒巫祝”,呼啦啦地追上来。
“阿兄,跑不了的,你让我跟他们解释清楚,我只是去了三途河畔而已。说清楚他们不会伤害你的。”
“可他们会伤害你!”他终于转过头来,对我大声地吼到,眼睛血红,就像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你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月亮不见了,月亮在我们眼前被黑暗吞噬了!他们认定了是你的原因,要把你祭给月神!”
所有离开的路都被族人围住了,阿兄带着我往山边的祭台跑,那里有棵高大的木棉树,会开出火红的话,会落下软软的棉团。我不被允许靠近,每次只能远远地看着。
到了木棉树下,阿兄撑着我让我往上爬,“上去,爬得越高越好,别怕,阿兄一定会保护你。”这话是对着我说,也是对着他自己说。
他手拿着鞭子,背对着我站在树下,背影孤独而悲伤。
族人很快就赶来,他们的石斧敲击着地上的石头,震动沿着树蔓延到我心里,也让阿兄与他们的对峙显得孤立无援。
“恶鬼迷惑月神使者,惹怒月神,以至黑夜无月,唯有严惩献祭,方可求得月神再次庇佑。”石海长老站在树下,面对阿兄宣读着我的“罪行”。
阿兄不再说话,我忽然意识到,或许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是不是曾经说过很多,不断地为我争辩,说我不是恶鬼,说我不会害人,说我是个普通的孩子,就像他告诉我的那样。可是族人们不愿意信,不愿意听,所以他沉默了。
石海长老带着族人们一步步往前逼迫,“掷!”他的一声令下,族人手中的石斧纷纷朝我投掷而来。
此时,阿兄动了起来,手中的鞭子不见踪影,只有鞭梢破风之声传来,石斧纷纷掉落,唯有一把与我擦身而过,在我手臂上留下深可见骨的伤痕。
我很痛,很害怕,我努力忍着,不敢喊痛更不敢哭,可阿兄还是发现了,他低头看我滴落在地上的血,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觉得他在哭。
“阿叒!你醒醒!再护着她,孟月氏族早晚要毁在她手里!”石海长老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阿兄突然笑起来,“若孟月氏族为了未知的恐惧,可以将无辜之人逼上绝路,这样的氏族毁了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