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箱中人4

黄家的事,跟五谷村村民所知的差不多,黄老爷为了医治孙子的眼睛,听信游医的话挖取孩童的眼珠,事发后与官府勾结,一番打点轻易地将事情揭过。

不想没过多久,被竟被一个小小讼师翻上了台面,又恰有二品官员下地方巡查,事情再也盖不住,黄家被迫应诉。

荀家三代讼师,荀仁启父亲一直为黄家做事,他父亲去世后,这份差事自然落在了他头上,帮权贵描黑为白是他自小习惯的事,在他眼里讼师皆是如此,直到公堂上看见秋执言。

像秋执言这样的人,他只在话本里听过,当笑话听的。他自小混在权贵中,知道他们能做到的远比普通百姓想象的要多的多,为公理为百姓的讼师偶尔能见到几个,能掀起风浪的没有,能把黄家逼上公堂的也没有。

读书人的心中或多或少都藏了些公允正义在心里,荀仁启也不例外,只不过所见所闻所经历的让他觉得公允正义早被世道抛弃,他也就不做无谓的挣扎与追求。

可当黄家老爷被拉到了公堂,秋执言不卑不亢地站在堂下,没有玩弄律法的诡辩,也没有煽动情绪的陈述,光凭冷静的陈述就掌控了第一次对峙的节奏,逼得黄老爷恼羞成怒,也将自己及黄家的几位讼师几乎逼得辩无可辩。

几次争锋相对,荀仁启意识到话本里的人是存在的,他想这是不是意味着公允正义也可能存在,讼师也可以黑白分明?他的内心蠢蠢欲动。

于是,他离开了黄家,只是离开。黄家于他人而言是朽烂的权贵,可于他,于他亡故的父母,皆有庇佑之恩,在他离开时黄家也并未为难,因而他并不想跟黄家做对,只想等一切了解后,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要跟着秋执言走。

他想去见秋执言,告诉他自己的决定,告诉他自己想看看讼师是不是真的可以拥有公允正义,所以在雷声不断地夜晚,他去到了从黄家打听来的那个地址。

“可我赶到五谷村时,远远地就见到冲天的火光,朝火光的方向走,看到……”荀仁启说到这里,铁箱突然不停地震动。

是秋执言。

坐在铁箱上的秋执言原本只是呆呆地听着荀仁启讲述黄家之事,除了听到荀仁启因为他放弃富贵想试着追寻公允正义时,微微有些颤动,其他时候便再无反应。

可当听到五谷村的大火时,他蓦地一震,双手捂住耳朵,将头埋进膝盖中,发出“呜呜”的声音,而后又转身,不停地将头磕在铁箱上。

“秋执言!”我用力将他的头抬起不让他伤害自己,此刻他双目赤红,不停念着的话语皆因被缝住的嘴唇变成痛苦的哀鸣。

我一手抓住他的手腕,一手捂住他的眼睛,灵力缓缓笼住他全身,口中念到:“无求、无欲、勿思、勿想,万物归无,诸情归静,心静,心净……”鬼差的安魂语我不会,脑中倒是冒出了一段静心咒,念了一会儿,秋执言冷静了下来,目光却再没离开荀仁启。

在秋执言陷入癫狂时,荀仁启走到了铁箱旁边,对此等怪异之事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害怕,只是将手放在铁箱上。

冷静下来的秋执言看着荀仁启,眼神不再空洞,而是浸满了悲切。

“这箱子里装的是?”乌言问,其实答案我们都知道。

“秋执言。”荀仁启确定了我们的答案。

“宁安,你刚才说看见了大火,可是真的?” 荀仁启严肃地问。

乌言看向我,我点点头,他也点点头,一听见大火,秋执言又不住地颤抖。

“你知道是谁放的吗?”荀仁启继续问。

“不知道。”刚才的话不过是为了留人的谎言,现在乌言没必要继续谎言,“不过,你信我?不觉得是无稽之谈?”

荀仁启愣了愣,而后苦笑着说:“刚才箱子无故晃动,还有比这更无稽的吗?秋执言死不瞑目,真的死不瞑目。”

他继续讲述雷鸣之夜五谷村的那场大火,大火烧尽了相邻的房屋,村里没有一声的呼喊,也不见一个奔走之人,五谷村似乎一夜间成了空村。

五谷村偏远,叫不来救火班,荀仁启一人也无济于事,他在村口站了一夜,直到五谷村彻底烧成灰烬。

他在灰烬中搜寻,一间间废墟看过去,几乎未见到任何残骸,无论是人还是牲畜。为何是几乎,因为他还是一处烧平了的黑地里见到了一个人。

一个烧做一团的人,一个不能再称之为人的人,而荀仁启能认出那一团是个什么东西,还能知道是谁,是因为一双眼睛。

明明四肢扭曲躯体蜷缩焦黑碎裂,但一双眼珠子就黑白分明地睁在算不得脸的脸上,过于强烈的不甘从眼珠里溢出,感染了每个见到的人,让本该是惊悚骇人的场景变得震撼。

失去了眼皮的眼珠眼白上,有一处蓝点,像不经意滴落在眼睛里的青墨,这副眼睛荀仁启只在秋执言的脸上见过,公堂对峙讼师会看彼此的眼睛施以压力,他总忍不住盯着那蓝点。

听他这么一说,我仔细看了看秋执言的眼睛,果然右眼有一处小小的青色。

“在黄家多年,五谷村与秋执言发生何事我大概能猜到一二。”荀仁启苦笑着说,“一番问询,黄家远在曲水县的一个庄子新去了一批人,是什么人小兄弟你应该猜得到。”

乌言没有回答,只是给荀仁启添了杯水,问:“你要去曲水县?”

他坐回桌前晃着杯里的水,“总要去问问。”

“你方才说不与黄家做对。”一直默默品茶的万俟林忽然开口。

荀仁启顿了顿,喝了口茶,低声说:“是我太天真,从动了去找秋执言的念头开始,我就已经站在黄家的对立面。”

“还来得及。”万俟林放下茶杯说:“秋执言已死,黄浪之流我帮你解决,你换个地方继续从前的生活。”

荀仁启惊讶帝看着万俟林,又看看乌言,最后还是苦笑:“不得不说,您的提议十分诱人,从前的生活,没想法也没烦恼,吃喝不愁。”

“可是回不去了。”他叹了口气,“从前的我就像个天生的聋子,没听过声音变不觉得安静,后来聋子见到了秋执言,听到了声音,再回首只觉得安静的世道太难捱。”

得到回复的万俟林继续捧起茶杯安静喝茶,仿佛刚才的对话不曾发生。

“荀大哥何时启程?”乌言问。

“今日来了黄浪,明日可能还会来个别人,虽然二位急公好义,我还是不想连累你们,我想小憩片刻就离开,早日找到五谷村村民。”

听得此话,秋执言又开始躁动不安,站起身来不停地打量房间四周,一副想逃跑的模样。

“荀大哥,我不会强留你,不过至少让我好好招待你一下吧!阿婶肯定准备了很多好吃的!”

“哈哈哈。”荀仁启豁然一笑,“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说着,乌言和万俟林将荀仁启引出了房间,而荀仁启的离开让秋执言的不安达到了定点。

“呜呜呜,呜呜呜!”他喉咙间不断发出声音,从浅声低吟到大声哀鸣,隐隐听得出好像在说“我不走”“我不走”,继而又在房间里无头苍蝇般乱闯乱撞。

“秋执言!”我不停叫他,他似乎完全听不到。

他在冲撞中来到了门前,不顾一切地想开门出去,就在手触碰到门框的一瞬,他身上层层缠绕的布条忽然散开,快速地朝铁箱飞射而去,直入箱内,也将秋执言往里扯。

“唔!唔!”秋执言不断挣扎一心想着逃离,布条被崩得紧紧的,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我挡在门前与他面对面站着,平静地说:“秋执言,没用的,你逃不了。”

他依旧听不进我的话,不断撕扯身上的布条,“呜呜”地喊得悲痛。

看来没办法简单地用语言说服,如今他的状态静心咒也起不了太大的作用,于是夺月出鞘,快速地割断了绑住他的布条。

他没想到我会这么做,忽然停下了挣扎,瞪着眼睛站在原地看断裂的布条消失在原地,身上残留的部分也化为灰烬。

但秋执言没有高兴的时间,在他身上最后一段布条消失后,铁箱发出一声闷响,数缕布条再次从箱中出现,几乎在眨眼之间就将他重新包裹缠绕。

他圆睁的眼睛看向我,像是要寻求一个解释。

“你被困住了。”我告诉他,“一开始我以为是你自己困住了自己,或许你也这么认为。”

“你在逃避,逃避一个你知道又无法接受的事实,所以心甘情愿地让自己被缠起来,不听不想不看,当个傀儡被绑在早已朽烂的身体上。”

他没有回应,而是盯着身上密密麻麻的布条,我知道我说对了。

“但就刚才的事,你应该发现了困住你的并非你自己,至于是谁,你也心知肚明。”

“我知道你不想面对,但如果不去面对,束缚无法解开,你只能地陷在死前的不甘与绝望里,直到困住你的人离世轮回前尘尽忘,永远得不到答案的你,只能在痛苦中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没有尽头,你可愿意?”

他终于听进了我的话,低头思考。

“秋执言,我看过你的过去。”我继续说,给他添把火,“你是个坚定执着的人,看得到世道的痈疽,明明可以避过,过上逍遥无忧的生活,却想着为陷在腐臭血水里的人发出声音,那样的你会有逃避的时候,但不会一直逃避。”

待我苦口婆心地说完,他慢慢地走回箱子前坐下,将缠在脸上的布条往下拉,露出被缝住的嘴。

看来,他终于做出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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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途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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