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谷村的遭遇,秋执言万不可能无视,亦不会擅自替他人做决定。于是,他在村民聚在一起时,说明了自己讼师的身份,说:“只要你们想,在下必将竭尽全力为孩子求得公道”。
他给了村民三天的时间考虑,第二天伍大爷就给了他一个袋子,说:“孩子们去得太痛了,我们不甘心。”
袋子是算命先生留下的,里面有一本册子,清清楚楚地记载了寻找孩子的相关事宜,是如山的铁证。
为了让冤者的声音不被淹没在权势里,秋执言做足了准备,他调查了辖区官府的情况,下至小吏上至官员的品行作风,最后从孩子们的埋骨地在邻县为由,将两县的官府都拉下场,而他选择的时间,正有上级官员巡查地方,多方影响下黄家的事终于被翻了出来。
黄家当然不会坐以待毙,除了背后的动作,也有讼师与秋执言对峙,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对方的讼师竟然是荀仁启。
彼时的荀仁启与我见到的模样有所不同,他衣冠楚楚双颊丰腴,眼神却没有如今的锐利,公堂之上尽是些诡辩之词。
这场讼事不会简单,秋执言已经做好了长时间与黄家周旋的准备,但一切却在一个晚上戛然而止。
大概过了一个月,在一个诡异的夜晚,雷声阵阵只是不见一丝雨滴,秋执言在半睡半醒间,嘴唇传来一阵剧痛,他想看发生了什么,却被布条蒙住了眼,他拼命挣扎,却被人按住了手脚,他奋力叫喊,却被掐住了脖子,只觉得带了凉意的剧痛在唇间穿梭。
再之后身上的桎梏消失,他扯下蒙眼的布条想逃出求救,可门窗紧锁,破旧的草屋居然变得无比牢固,很快热浪与浓烟包裹了他。
五谷村很小,那般火势不可能没人发现,尤其是住在一旁的伍大爷,可等了许久竟没有一人前来营救,秋执言独自在烈火啃噬的痛苦与绝望中悲鸣离世,至死没有闭上双眼。
看了秋执言的一世,并没有找到他留在人间的原因,他不确定究竟是谁杀了自己,也没有产生怨气。可以确定他是被迫留在人间的,留住他的人我大概能猜到是谁,只是如何做到的呢?
还有个疑问,为何秋执言死后与荀启仁在一起,荀启仁又为何信誓旦旦地要让世人听见秋执言的话,他们仅仅因黄老爷的案子在公堂上见过数次,甚至二者立场是对立的。
看来只能回乌言的小院看看了,离开前我悄悄地回了趟河边送走了一批喝汤的魂魄,正准备悄悄地溜走时,被一只手从身后拎住了领子,转头一看,果然是千徊,他身后还站着十一。
“你偷偷摸摸地要去哪儿?”千徊冷飕飕地问。
“这个,那个……”我心虚地一顿结巴,转念一想有啥好心虚的,于是双手叉腰直视他的眼睛,理直气壮一字一句地说:“去!办!正!事!”
“正事是什么事儿?”他伸手捏我脸颊继续问。
我也揪他的脸反抗:“秘!密!”同时对着十一说:“十一他捏我,你快把他拖走。”
“十一她要偷偷去做危险的事,你快把她按住。”千徊也朝十一说。
十一在一旁干着急,“你们不要打架,不要打架。”
“哇,十一你不帮我了!”我控诉。
“十一才不会跟你胡闹!”千徊反驳。
相互扯了一阵,千徊终于放手,任我揪着脸,含糊不清地说:“你放心,我留在冥府教十一,不跟你去,你想做什么不要瞒我,需要帮忙就说。”
“真的?”我放手确认地问。
“不骗你。”他郑重地点点头,然后忍不住似地笑了开,连带着我也笑了,对刚才我们的孩童行径觉得幼稚,十一在一旁松了口气。
我将秋执言的事告诉了千徊,尤其是他被“布条”束缚与身体还有联系的事。
千徊思考了一下,告诉我:“生人对魂魄的影响远超我们想象,思念、恐惧、憎恶、愧疚……无论何种感情,只要够深便能困住魂魄,尤其是群体的感情。”
听千徊一番话,我一下子有了头绪,匆匆地同他们告别:“我先走了!”
“好,要小心。”千徊笑着说。
离开前我回头一看,他仍同十一一起站在原地,见我回头也只是挥挥手,我忽然明白了,他在试着放手。
虽然前尘尽失,但我还是知道,我和千徊是信不过彼此的。
千年前他因灵力不稳伤在太阴手上,百年前我不明缘由地去了人间,我们都差点失去彼此,因而心里存了怀疑,从前的我怕他血尽魂消,所以什么都瞒着他,如今的他怕我一去不回,所以牢牢地看着我。
我们都抓住彼此,几乎成了执念和束缚,而彼此束缚的我们守不住任何事物,唯有放手才能携手。当初我答应不再瞒他任何事,是我信了他,此刻他放我一人去人间,是信了我。
思及此处,有种豁然开朗的畅爽,我几乎笑着来到人间,但到了乌言小院的门口,就笑不出来了。
只见门口有一蒙面人举着大刀,朝着另一个人就要砍下,而即将被砍的人就是荀仁启!他正弯腰在捡什么,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
“小心。”我下意识想上前阻挡,只是在握住夺月的一刻便松了手,因为一股几乎能融化血脉的灼热由夺月顺着掌心冲进体内,是天道的警告,我这才冷静下来,冥府不得参与人间生死。
就在我以为很快就得带着荀仁启的魂魄回冥府时,一个身影从墙内翻了出来。
那人手握一把小斧朝蒙面人劈下,蒙面人反应迅速转身回防,没想到大刀轻易被劈断,小斧轻巧旋转,斧背敲在侧颈,蒙面人一下就晕在地上,简单几招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我差点拍手叫好。
荀仁启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连连朝持小斧的人道谢,手中拿着几个苹果,原来他刚才是在捡掉落的苹果,估计是出门买回来的。
而持小斧的人不是他人,正是万俟林,乌言给的黑石仍戴在脖子上,他早就看见我,只是碍于荀仁启在不好向我打招呼,而是浅浅地朝我点点头。
此时乌言从门内探出头来,左右看看,轻声说:“阿婶和孩子们被我支到旁边院里了,快进来。”说着就抓起躺在地上的蒙面人往院里拖。
万俟林把小斧别在腰上,抓起蒙面人的手帮乌言将其抬起,三人快快地闪进了院里,我也麻利地跟了进去。
进了院子,两侧与邻边宅子的门都被锁上了,铁箱子被放在树下,秋执言仍坐在铁箱子上发呆,蒙面人被扔在铁箱前。
荀仁启继续接着感谢万俟林的救命之恩,说了一通“无以为报”“在所不辞”之类的话。
乌言则是同我一样,对万俟林的身手大加赞赏:“万俟……阿爷,你竟有这等身手。”
“万俟族人为了修行时能出入险地,自小习武,咒斧也是万俟一族特有。”万俟林捋捋白须淡定地解释,细看他腰上的斧子一体铸就,上面密密麻麻刻满密文。
“不过,这人是谁呢?干嘛要杀荀大哥?”乌言弯腰看着被扔在一旁的蒙面人,万俟林用脚勾开了蒙在他脸上的布。
“是他!”荀仁启惊呼了一声,后又平静地说:“也该是他。”
“他是谁?”乌言问,万俟林不知从哪儿找来了根绳子默默地将地上的人捆了个扎实。
“没记错的话,此人名叫黄浪,专为黄家做些见不得人的事。”荀仁启打量着他,“我也只是见过几次,不想他连杀人的勾当都做。”
“黄家,什么黄家?”乌言问。
提到黄家,一直发呆的秋执言忽然抬起头,空洞的眼睛里难得闪过光亮。
“是凶手……”话说到一半,荀仁启一副惊醒的模样,抓起铁链拖了铁箱就要走,“既然黄家敢直接出手杀人,我便不能再留!”
“荀大哥怕连累我?”乌言一把按住他,他没有回答,但答案不言而喻。
此时站在一旁的万俟林忽然进了房间,很快又走了出来,扔了一块小牌子给荀仁启。
荀仁启拿在手上细看,那是一块做工极为细致的金牌,栩栩如生的掐丝梅花浮于面上,明眼人都看得出价值不菲。荀仁启皱着眉翻来覆去,似乎不知道是什么。
“金梅令。”万俟林随意地给出答案。
“金梅令?!”荀仁启很是震惊,“大梁皇室梅贵妃,不,该说是梅太后的令牌?你们究竟是何人?”
万俟林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不带情绪地陈述事实:“宁安不会有任何麻烦。”
“阿爷你不是离开那里了吗?”乌言也有些惊讶。
“嗯,走前梅贵妃给的,做不了别的,让孩子们平安是可以的。”万俟林说这话时,颇有话本里隐世高人的模样,不过他本就是隐世高人。
“进屋说吧。”他拎着黄浪的领子往屋里拽,荀仁启连忙也拖了铁箱跟上。
乌言提了壶热水进来,摆好茶具,冲上茶叶,第一杯递给了万俟林,他眯着眼睛品了起来,好似有茶在手一切与他无关。
第二杯递给了荀仁启,说:“现下可以说说黄家的事了吧。”
荀仁启接过茶来,道了声谢,说起了黄家的事,我在秋执言旁边坐下,他面上虽无甚反应,却在认真听着荀仁启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