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言突然而然的胡话,荀仁启一脸莫名其妙地问:“什么东西?”
“火,很大很大的火,人在火里,非常痛苦。”乌言说了几个似是而非的词,当然是我提前告诉他箱子上的魂魄浑身烧伤。
听了这几个词,荀仁启脸色大变,“你怎么知道?!”
“去我家嘛!我对你的箱子太好奇了,你难道不想知道我看到什么嘛。”乌言再次抛出诱饵。
“好吧。”鱼儿上钩,荀仁启拖起箱子跟乌言往外走去。
虽然两座宅院只有一墙之隔,但宅门之间是要绕过一条街的,拖着铁箱也不好翻墙,只能从街上过。
铁箱在地上拖行发出沉闷的声音,锁链也哗啦哗啦响个不停,引得街上的人纷纷侧目,不少人指指点点猜测箱子里的东西,还有胆大的孩子跑过来围观。
面对他人的目光荀仁启毫不在意,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荀大哥,拖着箱子不重吗?为何不雇辆马车?也能免去大家的围观,啊,如果荀大哥囊中……嗯,不方便,我可以帮忙的,我可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哈哈哈哈。”
仿佛要印证他的话一般,路过的一个大叔远远地朝乌言打招呼,“小宁少爷,上次多谢帮我照顾老娘,有空记得过来,大叔给你抓肥螃蟹吃!”
“好嘞。”乌言开朗地应着。
“同样是高门大户,若是人人都像你这般该多好”,荀仁启低声感叹。
“啊,高大叔就是马夫,我们去找他要车吧!”乌言说着就要走。
“不用,我偏要世人看着。”荀仁启拉住了他,将铁链换了边肩膀继续拖行。
两人就这样顶着目光一路走回小院里,乌言跟院子里的人们介绍了一下,说荀仁启是新认识的朋友,要留下来吃饭,妇人和孩子们都没多问,热热闹闹地准备吃食去了,估计他没少带奇怪的人回来,倒是万俟林一直看着铁箱子,似乎看出了端倪。
将荀仁启安置好后,乌言抽空跑出来见我,“坐箱子上的魂魄太不对劲了,气息不对,而且从始至终一动不动,看不出他想做什么。”
我把魂魄身上的烧伤和嘴上的缝痕跟他说了,也说了无法回溯的事,“我打算先把十一送回冥府,再去找灵女看看他生前发生了什么,至于荀仁启,生人的事望尘镜应该看不了,虽然他跟魂魄不像有仇怨的样子,但预防万一,你还是先把他留下注意着点。”
“好。”乌言点点头。
我正打算离开时,忽然想起来刚才有个问题想问乌言,“对了,刚才我有点好奇,你为何不直接告诉荀仁启箱子上坐了个奇怪的鬼,而是拐弯抹角地说什么大火。”
“啊,他看起来不像修行之人,对彼岸之事该是一无所知。”乌言解释,“如此的话我不希望他清楚太多前世今生轮回因果,怕他想着来世,过不好此生。”
果然,无论面对何人,乌言总是怀有温柔。
将十一带回冥府时,若风恰好在,抓着十一一通瞧。
他叽叽喳喳说个没停:“哇,原来你长这样,跟晓白软绵绵的长相完全不一样,干练又利落,不过你魂魄的味道好熟悉,看来这些日子就算没看到你,也习惯你的存在了,你要不要去看看晓白,趁他还睡着,可以随意欺负。”
“好。”十一二话不说就要跟着去,其实晓白对十一有所愧疚,十一又何尝不是。
若风在魂池附近找了块大石掏空引入魂池水,晓白就静静地睡在里面。盯着水里的晓白,十一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会儿突然冒出一句:“他不会,泡发吗?”
“傻子瞎说什么呢!”若风一把捂住他的嘴,两人打打闹闹,就算换了个外表,鬼差们对十一也无任何疏离感。
“十一你先待在冥府,若风有事离开的话你就去找千徊,他最近都会待在冥府,我去找灵女查点事儿。”
十一乖乖地点点头,若风问我:“你不先去找千徊吗?”
“不去了,等下见了面,他又不肯好好留在魂池,闹着要跟去人间谁都拦不住。”特地绕开他过来的,哪儿能被发现我要做什么。
告别两人来到轮回池,灵女正在池子中整理收集的魂魄碎片,见我来了也没什么表情,但一阵风似的就刮过来了。
“阿姐,阿姐。”她不说别的光叫我,明明脸上没个笑容,开心的情绪还是呲呲往外冒,每次都觉得很神奇,忍不住伸手摸摸她的头,她用软软的发丝蹭了蹭我的手心,十分可爱。
“阿月,帮我查一个魂魄的记录吧。”
“好。”她展开双手,唤出了望尘镜,也唤出了箱子上的魂魄——秋执言的过去。
秋执言本名李稻子,幼时被卖给一户姓秋的大户人家当书童,成了秋稻子。
秋家家主为人和善,夫子给秋少爷讲学时也带上了秋稻子,原本饭都吃不饱的孩子,忽然有了读书习字的机会很是珍惜。
秋稻子跟了秋少爷十八年,秋少爷成家立业成了秋老爷,成亲第二天,秋老爷把卖身契还给他,感谢他少年相伴,往后如何任他自己选择。
虽然在秋家的日子过得安稳平顺,但他并未忘记幼时的贫困经历,无数同样的人在困境中挣扎消亡,他想替他们发声,于是他决定成为一名讼师。
其实在秋家他就接触过讼师,然而他们多是依附权贵之人,辩的并非公理,求的只是利益,被权贵践踏之人的声音,没人愿听,没人能说,所以他决定当那个愿听愿说之人。
于是,离开秋家的秋稻子改名秋执言,为无声的众人仗义执言。
从一个村到另一个村,从一个县镇到另一个县镇,他帮助过无数冤屈无处倾诉的人,当然也遇到过颠倒黑白满口谎言的骗子,即使如此,他的善意从未被消磨。
直到他到了一个叫五谷村的地方。
五谷村本是个有百余户的丰裕村子,几十年前经历过一场荒灾后,不知为何肥田变荒地,河流只剩龟裂的黄土,慢慢地村民能走的都走了,等秋执言到时,只剩下无处可去的十三户在苦苦支撑,被周边称作“无谷村”。
刚到时,村民都提防着秋执言,不理会他的搭话,甚至见着就绕道走,他一开始只觉得不过是对外来人的戒备,并未想太多。
但很快他发现了一件不合理的事情,村子里有一半的年轻夫妻,却一个孩子都没有。
秋执言在五谷村租了间几乎塌了一半的草屋,住了大概一个月,帮着读了一封在房东伍大爷的衣柜里藏了七年的家书,或说是妻子的绝笔后,终于跟大家拉近了距离。
又过了一个月,他已经跟五谷村的村民成了可以到处串门吃饭的关系,在一次夏夜闲聊中,终于有机会问出了困惑已久的问题:“为什么五谷村没有孩子?”
本来闲适的氛围瞬间冷了下来,村民们神色悲伤而惊恐,再没人说一句,闲聊不欢而散。
秋执言察觉,其中定有隐情,回去后拿了瓶好酒敲开了伍大爷的门,伍大爷在微醺时说出了实情。
五谷村原本有6个孩子,小的不满1岁,大的刚过5岁,刚好男女各三人,村里日子清苦,幸好邻里乡亲互相帮衬,孩子们长得还算壮实。
在秋执言到五谷村前三个月左右,来了一个算命先生,说是承天命积功德,要帮孩子算命改运,分毫不收。在苦日子里挣扎的村民听到改运,连忙带着算命先生将有孩子的人家走了个遍。
算命先生给了几张符就离开了,村民们还没机会知道符是否有用,悲剧就发生了。
算命先生离开的当天晚上,几个蒙脸的大汉准确地闯进了有孩子的家里抢走了孩子,而后快速地消失。
村里人找了三天三夜,最后靠着一只大黄狗,在山脚的土路挖出了消失的孩子们,每一张混了泥土腐化的脸上,都露出两个骇人的窟窿,他们的眼睛没了。
遭此大难,村民们即刻报官,起初来了捕快,认真地问了不少问题,推测与算命先生有关,郑重其事地答应会发公文搜捕他。
隔了两天没消息,村民们去问,捕快完全换了个态度,只说是流窜的匪徒闹事,随意结案草草了事,甚至还说孩子再生就有了,连抓匪徒的戏都不愿意做。村民们自然不肯罢休,在衙门闹了一场被打了一顿板子赶了回来。
求助无门,大部分人只能放弃,只有一个叫伍勇的人坚持要自己查,大家觉得查来查去没结果他自会放弃,于是也没管他。
没想到,没几天后他抓回了一个人,居然是算命先生,原来伍勇认定如果跟算命先生有关,他可能还会继续作案,便一直在各个人少的村落转,没想到很快就抓住了。
算命先生是个枯瘦的老头,要撬开他的嘴很简单,一顿锄头村民便知道了孩子身上发生了什么。
离五谷村不远的乐安县有个黄家,算命先生是黄家的下人,黄老爷是退下来的大官,黄家有权有势,但人丁稀薄,去年黄老爷等了多年终于等来了第一个孙子,养了许久都不睁眼,一摸发现竟没有眼球。
后来找了不知哪儿来的游医,承诺能把其他孩子的眼睛换给小少爷,但不确定眼睛一定合适,所以需要越多的孩子越好,算命先生帮着找孩子,黄家的人自会去抢。而他找孩子的条件就是无法反抗的穷人,五谷村是最合适的。
村民拉着算命先生去了衙门,可到了县令面前就变成了村民们私自刑逼供,攀咬黄家,伍勇被抓,第二天急病暴毙,他的尸身被裹着草席送回来的时候一身青紫的痕迹。
此时就算再单纯也能明白,这是黄家的警告,于是再没人敢开口,也不知道如何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