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箱中人1

十一同晓白分离后一直留在乌言的小院里,乌言的黑犀传信十一已经醒了,我打算先把他接回冥府,再研究如何处理流淌在他身上的鬼差之血。

本来千徊放心不下十一,也想同我一起去,但或许是灵力消耗过甚,他身上又出现了灵力不稳的情况,被我按在魂池里了。

到了乌言的小院,万俟林正坐在树下,端着一碟莹白的点心一口一口地品尝,不时有小童跑过,他就往他们嘴里塞一口,同样是面无表情的一张脸,没了昔时的冷漠疏离,多了从没想过会出现在他脸上的和蔼。

“春景送来的,邀请他三天后一起过团圆节。”乌言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万俟现在非常开心。”

“晓白没事了。”怕他担心,我先把好消息告诉他。

“嗯,我知道。”他笑出了个浅浅的酒窝,是宁安的酒窝,“不久前我收到了一群黑犀,大家说的全是晓白,过程听着惊险万分,幸而结果很好。十一醒后我也告诉他了,走,我带你去找他。”

跟着乌言绕过院子走到屋子后面无人的墙前,他像只猫一样灵巧轻盈,三步做两步地翻上一人多高的墙,蹲在墙头朝我挥手后不等我回应就跳下去,我也只好跟着翻墙,原来翻过墙后是个荒宅,院子荒芜房屋古旧。

“在云阙阁跟姑娘们待久了,自然地觉得人多热闹,没想到孩子们太小,经常不听话地乱跑乱窜着实不方便。”乌言便走边说,“幸而隔壁宅子无人居住,我便先将十一安顿在此,之后找个机会偷偷把这宅子买下,方便处理事情。”

说着,他走到了一间封了窗子的石屋前,门上有个一掌大小的阵法,他伸出根手指在上面划动解阵,“万俟画的,怕有人或魂魄误入。”

门刚一推开,十一就眼神戒备地站在门口,见是我们才松了口气,然后踉跄地往后倒去。

我连忙上前扶住,让他坐下,问他:“怎么回事?很不舒服吗?”同时从他手中引入一缕灵力探查。

“我没事。”十一摇头,又皱着眉说:“不知为何总觉得身体重得很,一举一动都费力。”

“大概是血吧。”我说,乌言也同意,魂魄本无血,突然接受了晓白半身的鬼差血自然会有所反应。

我的灵力在他体内游走一圈,并未探寻到有何异处,却有意外的发现,“十一,你的灵力不比晓白弱啊。”

听了我的话,乌言都震惊了,“灵力能与鬼差相比的魂魄,我只见过两个,一个是很久以前跟在你身边的一身红的小姑娘,一个是太阴,但他是吞噬魂魄而来的,十一也算是千年难得一见了。”

十一好像不明白我们在震惊什么,呆呆地问我:“很厉害吗?我没什么感觉啊。”

“很厉害!”乌言表情夸张地称赞,“等过几天让千徊教你怎么用灵力,他可是我们的教习先生。”

如何处理十一体内的血还是未知,但有如此深厚的灵力傍身,十一不会轻易被三途河的怨气侵蚀,我们也有充裕的时间慢慢想解决方法,这算是个好消息。

“你先跟我回冥府,不知千徊有没有乖乖待在魂池……”我话还未说完,突然听得外面传来“哗啦哗啦”响声,我和乌言对视一眼,立刻意识到有人闯进来了!

“你们关好门,我出去看看。”我出门查看情况。

这宅子占地比乌言的小院大些,但房屋只有三间,房前是一大片浑浊不清的湖水,湖上架青石的栈道,有一人正缓慢地行走在上面。

那人玉冠青袍,身形消瘦,脸颊微陷,疲态尽显,但狭长的双眼却炯炯有神,感觉就像远行的孤鹰,桀骜不羁。

他脚步缓慢,一条粗大的铁链拖在肩上,铁链的另一端绑着一个及膝高约有半人长的铁箱子,“哗啦”声是他拖动铁链行走的声音。

箱子上正坐着一个魂魄,全身上下都用布条密密裹住,只露出两只眼睛。他低着头,不知道在做什么。

本以为那人会找个屋子进去,没想到他走到湖中的亭子里就停了下来,在石凳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拿出一块干巴巴的饼,再拿出挂在腰上的水壶,就着水慢慢吃了起来。

我径直到亭中,站到箱子旁跟坐在上面的魂魄打招呼,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露出了空洞无神的双眼,很快又低下了头,一动不动。

此人生前定是遭受了变故才会如此颓败,幸而他身上因果干净,看来死后并未有所行动产生牵连,我打算直接喂汤,让他回冥府入轮回,不管前尘重新来过。

不过他脸上除了双眼也都缠满布条,都不知道嘴在哪儿,我决定先礼后兵,也在箱子上坐下,跟他聊了起来。

“你为什么身上都是布条?”

“脸上的布条能不能拿下来呢?”

“其实我是鬼差,可以送你去冥府的,让你忘却痛苦重新开始。”

“我这儿有美酒,喝了可忘却忧愁,你要不要尝尝。”

“……”

说来说去都是我一个人在念念叨叨,他不止一句话不回,甚至一动不动,看都不再看我一眼,既然先礼没用,我打算后兵了。

“得罪了。”我陡然出手去扯他脸上的布,没想到他反应倒是快,马上伸手捂住脸,但还是被我扯下了一根布条。

我顺着布条不停往下拉,他终于从箱子上站起来,转身面朝箱子趴了下去用力抵住,不断挣扎想抓紧布条,奇怪的是挣扎时他也没发出一点声音。

拉扯过程中,我能感觉出他不曾习武,毕竟他的一举一动毫无章法,所以我用了一点小技巧,彻底将他脸上的布条扯了下来,他还是死死捂着脸趴在铁箱上,但单单从身后看,可以窥见他曾经经历过什么。

他头上到露出的脖子处,肌肤变形扭曲,显然是烈火灼烧的痕迹,想来他是不愿意被看到的。

忽然觉得我揭人伤疤的行为很残忍,不过就算残忍也不能放他不管,万一之后缠上因果线,又或化作恶鬼,于他而言更是不好。

我一手抵住他的肩背,一手伸到他面前抓住一只手腕,稍一用力就将他转过身来面对我。

果然,脸上除了眼睛也都是烧伤的痕迹。

本以为伤痕的暴露会令他激动或害怕,不想他眼神还是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一只手坚持地捂住嘴。

我端出孟婆汤打算让他喝下去,可将他捂住嘴的手拉下后发现做不到。

因为,他没有嘴。

下半张脸被看见,魂魄无神的眼里终于有了一闪而过的情绪,奇怪的是他对自己没有嘴一事似乎并不确定,他伸出手指摸着本该是嘴唇的地方,脸颊动了动,做出要张嘴的姿势。

这时我才发现,他并非没有嘴,而是嘴唇被烧坏了,再细看又看到他的嘴张不开并非烧伤后伤口粘连,而更像是嘴巴被缝了起来,明明没有线存在,但有明显的针脚和丝线穿过的痕迹。

“你的嘴被谁缝起来了?”我惊讶地问他。

他先是疑惑,而后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痛苦染上了眼睛,双手不停地扯嘴试图将其扯开,挣扎了一会儿发现是徒劳,眼底的痛苦忽而似墨浓烈,忽而又不见。

短短一瞬他从痛苦崩溃回到了最初无神的样子,慢慢地在铁箱上坐好,从我手中拿回布条,一圈圈将自己的脸重新裹了起来。

既然问他也问不出什么,我还是自己看比较快。

我抓住他的手腕准备回溯,他只是吓了一跳也不挣扎,继续低头绑布条。回溯的灵力进入魂魄寻找前尘,流转的过程中意外受到了阻拦,他的身体对他仍有束缚!

怎么会这样?他明明已经彻底死亡而非生魂,为何还会与身体有联系?看他手中的布条,我忽然有个猜测。

我用夺月割下一小节布条,在掌中将其燃成灰烬,他立刻抖了一下,停住了手中包裹的动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疑惑地顿住,而他坐着的铁箱居然也发出了一声闷响。

果然,他身上的布条就是身体对他的束缚,而在同一时刻铁箱的异动让人很难不怀疑,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

闷响惊动了一旁正在吃东西的男子,他走到箱子前弯下腰一手撑在箱子上,眼睛却看着前方,郑重地说:“秋执言,你想说的,我一定会让世人都听见。”

他分明看不见眼前的魂魄,但他双眼恰巧正正地看向魂魄的眼睛,而魂魄也看着他,那句诺言变得意外的郑重诚挚。

“嘿,你是谁?”少年的声音传来,是乌言,看来我耽搁太久令他担心了。

男子见有人过来连忙起身,眼神里充满戒备又快速藏起,换上一副抱歉的表情对乌言行了一礼,说:“在下荀仁启,途经此地,暂借贵宝地小憩,不想主人在此,打扰了。”

“别别,我不是主人。”乌言连连摇手,笑哈哈地说:“我也是外来者,哈哈哈哈哈。”

“小兄弟是谁,为何在此处?”自称荀仁启的男子问乌言。

“我是宁安,我家就在墙的另一边。”乌言指指身后的院墙,“趁着阿爷不注意,偷偷翻墙过来玩的。”

可能因为眼前的人年少明媚,荀仁启放松了不少,不再紧绷绷的。

乌言脚步轻快,蹦蹦跳跳地走到亭子里,对铁箱做出一副很惊讶的样子,“哇,这是什么?”

荀仁启沉默良久后,一字一顿地说:“是公理。”

“大概是他的身体。”我指着旁边的布条魂魄对乌言说,“先把人留下吧。”

“听起来是很了不起的样子,荀大哥要不要去我家,阿婶做饭可好吃,不要在这里喝风啦!”乌言一副天真烂漫热情真挚的模样,看来鬼差里最能演的就是乌言,从明艳美人到明媚少年都手到擒来。

“我,不……”荀仁启磕磕巴巴地拒绝,想挣开被乌言拖着走的手。

乌言一脸神秘地转过头来,压低声音幽幽地说:“荀大哥,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的眼睛,看得见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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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途叹
连载中米面不是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