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了饭,荀仁启便要走,又想起黄浪还在,匆匆跑去“威逼利诱”了一番。
先是给他安了一些罪名“带着利器闯入宅院,想屠尽老弱妇孺,灭门夺财,罪无可恕。”虽然黄浪矢口否认,但实际看来确实难以辩驳。
又在黄浪梗着脖子说黄家势力大能救他时,“不经意”地透点“梅贵妃”的话,把玩了一会儿金梅令,黄浪立马变得支支吾吾了起来。
接着又说自己在黄家多年颇有人脉,知道他抓在黄家手里的把柄,若是他能留个口供,自己帮他藏起来也算给他家人留个后路。
哄得一愣一愣的黄浪留了份口供,荀仁启扭头就叮嘱乌言一定要给送官府去,现在黄家不会分心管他。
乌言好奇地问了句:“荀大哥怎的知道那么多?”
荀仁启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说:“诓他的,说来惭愧,为黄家办事多年,学得最多的就是如何抓住点皮毛就装虎狼诓人。”
处理了黄浪,荀仁启拖起铁箱就告别乌言,动身前往曲水县。曲水县离此处不远,就算走得慢,大概晚上也能到。
等荀仁启稍稍走远,万俟林背了个小袋子,也打算出门。
“万俟你要去哪儿?”乌言问他。
“去报官把姓黄的带走,然后跟着荀仁启。”他朝我们鞠了一躬就走了。
“你拜托的?”我问乌言。
“是万俟自己想保护他。”乌言说到,“宁安不该插手危险的事。”
“万俟越来越像个活人了。”我每次见他都要如此感叹一番。
这时,鬼差的黑犀飞来,别处有几个无理取闹不肯去冥府的魂魄需要我喂汤,赶去处理完后,大概戌时,估摸着荀仁启该到曲水县了,便过去寻他。
到了黄家的庄子口,几个人弯着腰围了一圈正叽叽喳喳说话,秋执言站在一旁。
我过去一看,那些人围着的正是装了秋执言的铁箱子。
看秋执言眼睛发直的样子,我问他:“这群人不会就是五谷村的村民吧?”
本以为依旧得不到回答,没想到他倒是点了点头。
不过箱子在这儿,荀仁启哪儿去了?算了,有万俟林跟着,他也不会有危险。
几个村民看了半天看不出门道,有个汉子拖起来就往里走,秋执言幽幽地跟着飘进庄子里。
他们拖着箱子穿过田间,到了边上一个土墙围起的大院子,朝里喊了一声“都出来”,便呼啦啦地冒出了一批人,男男女女,老的壮的,就是没有少的,秋执言在院门口站了许久,才进了院子。
看来院子里住的,都是五谷村来的。
老人们上看下看,都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箱子,一个露着粗胳膊的汉子从墙角翻出一根锄头,大喊一声“让开”,围观众人退开后便用力砸下。
铁箱子砰地一声巨响,盖子上破了个大洞,汉子将洞口往外破得更开后往里看了一眼,见鬼似地怪叫一声扔了锄头连连后退。
一个人的恐惧通常不会成为其他人的警示,只会掀起好奇,所以接下来的场面有些滑稽,他们一批批地上前看,一批批地吓得怪叫后退,还是阻挡不了后面的人前赴后继地上赶着被吓一遭。
只不过他们的反应倒也没错,箱子里黑漆漆一团,并看不出什么东西,但就在一团的正中间,一双光秃秃的青白的眼珠子放着,从洞口瞪向外面。
“秋讼师回来了,秋讼师回来了!”一个大爷坐在地上,颤颤巍巍地喊,“我认得,这是他的眼睛。”
听他这么一说,妇女们尖叫起来,“他要来报复我们吗?”
有个胆子大的青年提议:“烧了埋掉!我就不信他一个死人,还能把我们怎么样!”
“你还想再烧他一次吗!”坐在地上的大爷怒斥一声,众人忽然安静了下来,围着箱子站的站坐的坐。
许久,有人颓丧地开口,“是我们对不住他”,一些抽泣声也轻轻地传出。
“事到如今,说这些有用吗?当初杀他,是所有人都同意的!”方才的青年站出来愤怒地喊着。
此话一出,能感受到身边的秋执言浑身一凛,看来即使早已猜到真相,再亲耳听一遍依旧难以接受。
“阿峰,你……”老人想呵斥他,又住了嘴。
“我说错了吗!”叫阿峰的青年质问,“当初黄家人说杀了他撤了官司,就帮我们迁出五谷村,良田二十年免租,这院里的人哪个反对了?”
刚才露胳膊的汉子也站了出来破口大骂,每骂一句就指一个人“是哪个说鸟不生蛋的破地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是哪个说孩子没了也要不回来了,不如换个地方再生?又是哪个说……说”接下来的话好像很难出口,他几番犹豫才说了出来,“说,秋讼师一人的命,换我们村好好活,值了?”
“你们不敢动手,所以就让我们来。”又一个黝黑精瘦的年轻人站出来,“我也不想的,我活到现在鸡都没杀过几只,却替你们去杀了……杀了秋讼师。”
“你们又说,以怨报德有损阴德,不仅要杀了,还要把他嘴缝起来,不让他到地下告状去。”叫阿峰的青年继续说,“为了大伙的日子,我们当了十恶不赦的渣滓,如今一个都别想装好人了!活着能杀一次,死了也能再杀一次!”
“呵呵,呵呵呵呵呵。”身边忽然传来笑声,一看竟是秋执言。
“秋执言,你的嘴……”我话未说完,只见他嘴上的布条有腥红渗出,快速地向外晕染,很快整个人仿佛在血水里泡过,而他的笑声也越来越悲切,似乎要将世间荒唐事都笑尽。
他的状态不对劲,我连忙抓住他的腕子想查看他的状态,却觉得身后有异响,转身的同时夺月出鞘,恰好挡住扑面而来……布?
没错,就是布,跟裹在秋执言身上的类似,不过他身上的只是布条,而如今出现在我眼前的可以说是布海,毫不夸张地说,是奔涌而来,朝着秋执言奔涌而来。
我一手拉着秋执言后撤,一手挥动夺月快速斩断几乎要将我们淹没的布,他任我推来拉去,只是笑声依旧不停。
这漫天的布海究竟是什么?秋执言是无法回答我了,可以肯定的是,它想束缚秋执言,使其无法脱离早已朽烂的身体。
千徊说,人世间的感情可以影响魂魄,思弦是如此,其他感情是不是也是如此?也就是说,如果能解读其中的感情,就能找到办法帮秋执言摆脱束缚。
遇到强项了,说解读感情,那我说第二,冥府可没人能称第一。
夺月回鞘,我迅速转身,用灵力快速在秋执言胸口画下护身符,下一刻布海就将我们淹没,一层层地缠绕包裹。
“对不起,我穷怕了”“对不起,是我丧了良心”“对不起,我想要个孩子,可在五谷村养不了孩子”“对不起,几百年的村子了,不能散在我手里”“对不起,我不敢反抗”“对不起……”
耳边无数道歉的话混杂在一起,不停地不停地说,带着愧疚的感情重重地压下,令人几近崩溃。
我想过困住秋执言的情感可能是恐惧、憎恶、怨怼……但从未想过是愧疚。五谷村村民杀秋执言,并非误杀,也非冲动行事,而是经过讨论与谋划的,近乎虐杀的行为,他们会抱有愧疚,完全出乎意料。
我努力将自己从无尽的愧疚中分离出来,发现秋执言正盯着我看。
“你一直听着那些话吗?”我问他。
他眼里露出些诧异,点点头,用浓烟灼伤过的嘶哑声音反问:“你也,听到了。”
一直被如此声音包围,怪不得他总是一副呆呆愣愣,不理人的样子,若是内心软弱之人,或许魂魄早已被压垮。
“没事,今后不用再听了,我带你离开。”
困住他的东西说起来跟怨气差不了多少,都是浓烈情感的聚合,而情感依托于记忆,我不就是洗涤记忆的人嘛。
手在夺月刀刃上轻轻一握,涤荡前尘的血染红剑刃,破开层层包裹的束缚,我将秋执言从布团里拉出。
但白布成浪,依旧朝着秋执言卷来,这是意料之中的,情感仍在布海不散,生人的情感与魂魄的怨气不同,若是没有强大的灵力支撑,就必须依附于某件可存在于人间的事物上,只要事物不存在,情感无所依,束缚也无法凭空存在。
而五谷村村民愧疚的依托,就是被他们缝了嘴,烧成焦炭的秋执言的身体。
快速找到在院中的铁盒,将夺月掷出,削铁如泥的剑刃穿透了盒底扎入地里,铁盒发出嗡嗡轰鸣,漫卷的白布燃起蓝焰,一片片被烧成灰烬飘散。
院中弥漫着刺鼻的焦味,隐隐地有声音荡开,“来人啊,救救我”“伍大爷,救救我”“啊----”
“什么味道?”“好像有声音”院中的村民喧闹了起来,他们也能闻到?也能听到?
“是秋讼师,秋讼师真的回来了!”“不是我,跟我无关。”
院中的村民乱做一团,叫阿峰的青年大喊:“不可能,在放火前他的嘴已经被缝上了,不可能呼救!”
“他成鬼了,成厉鬼了!”有人喊着要跑出院门,然而一阵烈风刮过,门碰地一声紧紧关上了。
此时秋执言变得不对劲,血丝爬上眼睛最后覆满眼球,满眼只剩血红,与此同时铁箱中的眼球莫名地流出了血泪,村民们在极度慌张中抱作一团。
“秋执言!”我大声唤他。
他完全没有回应,只是一步步地朝村民走去,身上的布条燃烧消失,露出了疤痕蜿蜒的脸和血淋漓的嘴,他边走边说:“我死后,你们的声音就在我耳边没停过。”
“每个人都在跟我道歉,说有苦楚,有难处,希望我原谅。”
“但是,你们没有一个人说过一句:我错了。”
“为了你们的苦楚和难处,就可以轻易地选择杀掉一个与你们朝夕相处的人吗!!!”
他大声怒吼,质问的话语化作了怨与恨,黑色的怨气从体内迸发。
“不好。”我立刻挡在村民面前,“秋执言,你清醒一点,你不能伤人。”
“我十分清醒。”他讥讽地说:“我现在要让他们也清醒清醒。”
“别伤人,你生前受的苦已经够了,死后不能为了他们再去狱底受罪,如果你一定要动手,我只能现在喂你喝下孟婆汤。”
提到孟婆汤,他有些顾忌,停住了脚步:“他们做的事,以怨报德的孽,就轻易揭过?”
“人间的罪,在人间赎,他们的所作所为违反了人间律法,就该受到律法的审判,他们的所思所想违背了道义良俗,就会受到人言的唾骂。”
“可是律法不管,律法成了权贵的玩物!”说到此处,他越发地激动了起来。
“所以你生前才为此抗争不是吗?!”我也有些激动,“你熟读律法,以讼师的身份站在公堂上,想的难道是让受冤者化作厉鬼报仇雪恨吗?!”
他动摇了,“我,可是我……我死了……”原来,相对于死在自己奋力相帮之人手里的怨恨,更令他难过的是壮志未酬的遗憾。
“可荀仁启还活着,你的嘴被缝了,你的耳朵被愧疚言语堵塞,但你的眼睛还在,他弃了富贵安稳,拖了你一路,一心想着替你说出说不了的话,你难道没看见吗?”
“有一个荀仁启因为秋执言改变,就会有另一个人因为荀仁启改变,你难道不希望能有一个人人皆能倾诉不公的清朗世道吗?”
“我……”他再说不出话来。
我趁机上前一步,右手抵在他胸口,将他体内的怨气引到我身上,左手捂住他眼睛,口中念起清心咒,直到他体内再无怨气,待我将手移开,他眼中的血色完全褪去恢复了清明。
这时院门被人推开,站在门口的正是头发凌乱衣着沾满泥土的荀仁启和万俟林。
荀仁启在门口朝里看了看,然后直奔院中的铁箱,见到箱子被破开气得头发都竖起来了,愤怒地质问挤在一旁瑟瑟发抖的村民,“谁干的!”
村民们不敢回答,只有一人小声地问:“你是人是鬼?”
“你们坏事做多了见谁都是鬼是吧!”荀仁启怒气未消地骂到,而后又摇摇头,“算了,我坏事也做得不少,没资格说别人。”
他脱下外衣盖在箱子的洞口上,平心静气地对村民说:“我是荀仁启,以前给黄家当讼师,你们可能有人在公堂上见过我,今天来本想找你们问些事的,不想找地方方便时掉坑里了,仪容不整,还请见谅。”
村民们对突然冒出来的人很是戒备,但刚刚被吓了一遭,又听说吓人的箱子是他的,旁边还站着一个一言不发的白发怪老头,不再敢反抗,只能乖乖听荀仁启询问黄家与秋执言的事。
秋执言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忽然对我说:“你能帮我传话给他吗?”
“你想说什么?”我问。
“让他别查了,难得有人愿意站出来,我不想他步我后尘,早早成了游魂。”
我还没答应他,就见万俟林拍拍荀仁启的肩膀,指着铁箱子对他说:“他要你别查他的事,不想你步他的后尘。”
对万俟林莫名其妙的话,村民们又是一阵尖叫,荀仁启瞪圆了眼看着万俟林,随后了然一笑,郑重地回答:“好。”又转头对村民说,“不问了,我饿了,给我点吃的吧,放心,付钱的。”
得到回答的秋执言头也不回地同我回了冥府,渡过奈何桥,脸上的伤痕消失无踪,露出原本刚毅凛然的模样。
本以为他会在冥府稍作停留,没想到端正地朝我鞠了一躬后,他毫不犹豫喝下孟婆汤,入了轮回,果断得我几乎没反应过来,顺利得之前的事仿佛不曾发生,竟有点虎头蛇尾的感叹。
几天后,乌言的黑犀给我带来了一个消息,荀仁启第二天问万俟林秋执言还在不在,得知他已离开后,还是找村民把那天没问完的事细细地问了个清楚,还写下证词让村民们画押。村民被吓得不行,要他们做什么全都十分配合。
得了证词离开庄子的荀仁启继续拖了铁箱子到处申告,甚至将官府一起告了,而万俟林离开了乌言的小院,一直跟在他身边。结果如何尚未清楚,我希望箱子拖行过的地方,留下一丝清朗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