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犀带来乌言的消息,他说找到分离晓白与十一需要附身的人了,需要我去确认!
匆匆地送走剩下的魂魄,我连忙飞也似的往乌言的住所奔去,但到了地方后有些怀疑是不是走错路了。
本该是清幽的独立小院与旁边相邻的两处宅子打通相连,多了好些跑来跑去的小孩儿,还有几个追在小孩身后喊着“小心”的妇人。
乌言正坐在院中的银杏树下,多日未见,他附身的少年已没了初见时的消瘦模样,红润的脸上长了些肉,杏子似的眼睛水润有神,眉上留了一道疤,看起来颇有鲜活少年的模样。
同他一起坐在树下的还有个老人,鹤发白须,眉目和蔼,体态挺拔,单看身形断不会将其当做老人。
见我进来,乌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跟院里的妇人说了声:“阿婶,我带阿爷进去睡回笼觉了。”
一个丰腴的妇人应了一声后,乌言缓步往屋里走,老人也同他一起进了屋,屋门只关了一扇。
想来院里的孩子妇人看不见我,若是莫名对着空地说话怕是要吓着他们,待我也进了屋,乌言才将另一扇门也关了起来。
“许久不见,您可安好。”鹤发老人忽然朝门口方向鞠了一躬,开口寒暄。
我一时吓了一跳,他是在跟何人说话?不过声音听起来很熟悉,尤其是“您”这个称呼,仔细一看,“万俟林,是你!”
万俟林向来居无定所,上次一别本以为再见就是奈何桥头,没想到他竟同乌言在一处。
乌言递了块黑色石头给万俟林戴在脖子上,万俟林左右看看,见我不在他行礼的方向,又转过身来朝我鞠了一躬后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下。
见我盯着石头,乌言颇为自豪地介绍:“这是古战场残落的铁器相融凝结而成,曾经附了层层叠叠的念,清除后戴上可见彼岸,非常难得,只是非得灵力深厚之人方可佩戴,否则容易陷入魔障。”
“也就你总能找到这些奇奇怪怪的好东西。不过你们俩啥时候成了爷孙。”我问乌言。
“只是为了方便嘛,你没发现我的院子不一样了嘛。”与之前附身春景时说话的柔婉妩媚不同,如今他说话总有些调皮的意味。
原来,乌言附身宁安养好身体后,用万俟林给的金银买下了两边的宅子打通,收留了城里流浪的幼子,又请了周遭几个心善的妇人来照顾,盼着十年后宁安身边能有亲近之人。
而万俟林则是在春景醒后一段时间去找了她,如实地告诉春景自己的身份以及曾经对她的见死不救,但略去了如何找寻乌言,如何守了她十年的事。
他告诉春景,自己身为父亲擅自将一个孩子带到世间,却从未尽过父亲的责任,所以身为女儿的她可以要求他做任何事,即使办不到,也会努力去做。
春景只说,她没有父亲,也就不是女儿,两人本是陌生人,如今见了面谈了话可以算是认识的人,往后顺其自然,可以是云阙的常客和老板,可以成为熟悉的朋友,也可以变回陌生人,聚散不强求,牵绊亦不强求。
万俟林尊重春景的选择,他本想继续四海为家,却发现心不想走了,于是弃了修行,寻了间宅子,浸入了柴米油盐的生活里,觉得颇有一番滋味。
这几日听街坊闲聊说有个叫宁安的小少爷到处做善事收养没人要的小娃娃,便找上门来帮忙,对外只说是失散多年的舅爷。
“你说找到了可以附身的人,难道就是……”我问的是乌言,看的是万俟林。
乌言点点头,倒了杯茶递给万俟林,万俟林道了声谢接过茶坐着细品,悠然沉醉,沉醉于茶,也沉醉于凡世烟火,脱掉了一身的符文,剩下个真正的老头。
“万俟知道了此时,提议由他来做被附身的人,他确实是我见过最合适的人选。”乌言说,“鬼差灵力深厚,普通躯体负担不了,而他修行多年,体内一直灵力充沛,晓白的附身不仅不会带来伤害,反而对其有益。”
“老夫曾习得一养魂秘法,在月圆子时,魂魄可在一炷香内短暂离体,或许也有帮助。”万俟林说着又呷了口茶。
万俟林的灵力及术法,确实对我们要做的事大有助益,但却也是一种阻碍。
灵力宛如血液,血液虽皆腥红却非人人可相融,灵力亦是如此,万俟林的身体认的是他的灵力,不同的灵力进入可能会相冲,尤其是来自冥府的灵力,少数无妨,但晓白灵力高于万俟林,必然会被他的身体拒绝,须得想办法解决。
“万俟,把你的手给我一下。”我对他伸出手来。
他没问原因,放下茶就把手也伸了过来,我右手抓住他的腕子,左手手背搭住他的掌心,嘱咐他,“若有异样,一定要说出来。”
“好。”他应得干脆。
我渐渐将灵力引入他体内,顺着他的血液流动再回到我体内,以此仿效附身时灵力的情况。随后,慢慢增加入体的灵力,我要确定到何种程度会彻底引起灵力间的相冲,只是不知我浅薄的灵力够不够。
不过,很快便知道我多虑了,引入的灵力还未及一半,左手手背如电蛰,霎那间被弹开,而我引入的灵力如逆流冲回了我体内,将我推离了万俟林。
我稳了脚步,问万俟林:“刚才身体有何不适”。
他摇摇头,“并无任何感觉。”
“如何?”乌言紧张地问,估计见我的样子便能知道事情并不顺利。
“有些麻烦。”我如实地告诉他,“不过,给我点时间我能解决。”
办法其实并不难,只要用符文伪装晓白的灵力使其与万俟林的灵力相似即可,只是万俟林可直接接受的灵力太少,意味着需要伪装的部分太多,须得费一番脑筋。
当下乌言给我备好了朱砂纸笔,我趴在桌上写写画画,时而拉了万俟林以自己的灵力检验。
乌言在桌上摆弄他各式各样的小物件,万俟林则津津有味地看我画符,虽然他放弃修行,不过依旧对此兴趣十足。
试来试去,总是差了一步,冥府的灵力缺乏生气,即使用符文干预还是远远不够,最多只能做到九成,缺那么一点无法填补,真是令人懊恼。
“啊——”我烦躁地搓搓脸,拿开手后,一个圆滚滚的小白球滚到了我面前。
“这是什么?”我捏起小球在眼前看,小球表面有非常细小的孔洞,隐隐散发腐臭味,像是某种骨头。
乌言又从一个小盒子里捡出几个来,滚到我面前,“是化蛇骨,人间传说化蛇引灾,所到之处灾祸四起枯骨遍地,是以死气最重。”
“真有那么神奇?我怎么没见过?”细看几个小球,只是形状少见,再无其他特别之处。
“传说嘛,化蛇数量少,喜食腐肉但只吃瞳仁,多出现在灾祸之地,人们才有所误解,不过死气重倒是真的。”
死气……忽然有个想法!既然那一成的生气提不上去,不妨反过来试着让万俟林的灵力染上一层死气!
说干就干,让乌言去找门外的妇人要一小碟新鲜的鸡血,顺便在院子里挑了几片将腐未腐的落叶带进来。
我将一颗蛇骨捏成粉末添进鸡血里搅匀,在把枯叶剪裁拼接成符纸大小,蘸上蛇骨鸡血做的墨,把提升生气的符文,倒着写在落叶上。
完成后不等我说明,万俟林就用双指夹起落叶一抖,落叶烧成粉末落在桌上,他用食指蘸了焦黑的粉末,在胸口按我的符文样式画了几遍。
不愧是大梁皇室御用的萨满,这可比贴在身上效果好。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烧了几张提升生气的符文,反复写在右手掌心及手背处,再次试着引入灵力,成功了!
但我如今灵力低微,与晓白相去甚远,还是先让其他鬼差来试试更为稳妥。
虽然希望分离能毫无差错的进行,但晓白和十一并未给我充分准备的时间,我还未离开乌言的小院,千徊寻我的黑犀便到了,带来了十分不妙的消息——十一与晓白,出现了相互反噬的情况。
原本十一在晓白体内沉睡,而晓白的身体经受不熄之火燃烧后消耗颇大,很长一段时间都忙着借千徊的灵力治愈自身,因而二者相安无事。
如今晓白的身体基本完全恢复,十一也不再沉睡,十一的魂魄与晓白的身体都意识到了对方的存在,不受控制地彼此反噬试图吞灭对方。
或许要不了多久十一和晓白只会剩下一人了,而且若剩下的是晓白,他会再次因吞噬魂魄被不熄之火燃烬,二人的分离变得迫在眉睫。
“但今日并非满月,老夫的魂魄无法离体。”万俟林犹豫地说。
“只能冒险了。”乌言深吸了口气后换了个明朗表情走了出去,声音从院中传来。
“阿婶,鸡血还有没呀,再给我点吧,我要给阿爷画平安福!”
“你这孩子真乱来,哪儿有用鸡血画平安福的。”妇人唠叨着去找鸡血。
我们做好准备后,得到黑犀回复的千徊也背着晓白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