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墨林语出惊人,问题跳脱,以至于我和十一都摸不着头脑,歪头齐齐地反问:“什么?”
千徊则是双手抱胸,手指在手臂上一下一下地敲,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不是,我看你们挺登对的嘛。”余墨林一手抓着自己的胡子,一手指着十一说:“他一回来见我们打在一处,不问缘由就直接对我出手,现在你俩又你整我衣服我拢你头发的,你侬我侬跟小夫妻似的。”
我和十一对看了一眼,回想了一下人间的夫妻是什么样子的,再加上自己的浅薄理解,然后套上彼此的脸,再对看一眼,两人同时抖了抖频频摇头,异口同声:“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们连说话都一样,心有灵犀嘛。”余墨林问。
“嗯——”十一无法回答,毕竟在人间他不被允许拥有情感,在冥府醒来的时间又短,对于我们的关系,他也搞不清。
“怎么说呢……”我稍微想了想问余墨林:“如果存在另一个你,你会娶他吗?”
他想了下,然后抖了抖频频摇头,“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光想想就一身鸡皮疙瘩。”
“就是这种感觉!”我继续解释。
“虽然长相与性格不同,但自小在一起的我们几乎拥有一模一样的经历,连惹下的因果都一模一样,我们太像了,像到可以看穿彼此的看法,像到成为彼此的影子,甚至下意识地觉得,我们是一个人的两个半身。”
“所以十一死后,只有一半的我就成了游荡的鬼,冥府才是归属。”这句话我是看着千徊说的,我想再次让他知道,他不需要把无归困在当初的那一刀里,不需要对杀了我一事自责。
“我读书少,你说的这些我是一点都听不明白。”余墨林疑惑地挠头,“看来我只适合练刀,不适合点鸳鸯谱。”
我读书也少也不懂,是在奈何桥头百年,看多了别人的悲欢离合,才明了自己的悲欢离合。
倒是十一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啊,原来是这样。”
“什么嘛,你怎么一副现在才知道的样子,看来你也不聪明,哈哈哈哈哈哈。”余墨林拍着十一的肩膀大笑,十一被他的笑声感染,也腼腆地笑了起来。
“十一只是单纯,他可聪明。”我打算把十一拉离他的魔掌,他不小心拍在了我手上。
就在短短一瞬间,明明已经控制得很好的回溯能力忽然失控,余墨林的前世过往毫无防地闯进脑中,偶尔疼痛的心口仿佛笼罩着一张仅由一根线编织成的网,而线的另一端正连接着余墨林的前世。
还来不及为他前世种种震惊,千徊挡在了我面前隔开了十一和余墨林的视线,“十一和余大侠,你们先去桥头。”他说这话时甚至没有回头,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
“出了何事?怎的如此突然?”余墨林疑惑的声音传来,但十一沉默着不说话,也不行动。
“去吧,不用担心。”听见我的声音,十一才缓步离开,衣摆拖着彼岸花,沙沙的响声越来越远。
待二人声响完全消失,我轻声问千徊:“你看见了吗?”
“嗯,虽然只有一瞬间。”他沉声说到:“阿孟,我要试着抽出来。”
说着,千徊一手捂住我的眼睛,一手放到我的后心,“疼了便抱紧我。”
“没事的。”我抓紧了他腰侧的衣服,“开始吧。”
感觉到放在后心的手加重了力道,心口的网开始被往外扯,起初只是挑起一角,像虫子攀爬的麻痒,慢慢地,无形的网开始牵血带肉,如钝刀数次切割。
再后来,全身的血肉被扯往一处,疼到极致反而没了感觉,只是抓着千徊衣服的手指不自觉地扭曲,双腿几乎失去站立的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放在后心的手扶住了我,眼前的手也拿开,环过膝弯将我抱起,我闭着眼等待残留的痛感退去,额头抵在千徊的胸口上,没有温度没有心跳,却令人安心。
“我思虑不足,让你白受一遭苦。”千徊抱着我坐下,冰凉的手在我额上轻轻摩挲。
“你只是……慌了。”即使他面上从容自若,我还是知道在看见我身上一闪即逝的线后,他就慌了,以至失了沉稳失了缜密。
因为,百年前在人间牵上的因果线,重新在我身上出现了。
因果线是属于魂魄的,人间一世诸多因果成为丝线缠绕,在轮回中清算,在下一世解开再缠上新的因果,如此往复不息。
可冥府之人没有轮回,也没有生生世世,因果无所凭依,丝线无处挂靠,因果线不可能出现,现在不可能的事发生了,所以千徊慌了。
但因果线的出现,让我意外地知道了一件事,以往回忆时抑或使用灵力时心口的疼痛为何而来——皆由因果而起。
千年的冥府记忆和灵力,我去往人间前身为孟婆的所有,正是被因果线层层缠绕封锁于心口,直到第一次无意间使用了回溯,灵力才堪堪将缠绕了线冲开了一丝裂缝,我才能想起点点残碎的事儿。
或许解了这因果便能彻底忆起去人间之前的过往,找回全部灵力。
待身体缓过来后,我把发现告诉千徊,他只是看着无尽的彼岸花,好似在发呆,直到我握住他放在我额上的手放下后,他才低头看我:“可我不知如何解开它。”
“总会有办法的。”我紧了紧那只冰凉的手,“而且因果亦是我的孽,满手鲜血不该轻易抹去。”
“余墨林与花月阁有关,”千徊肯定地说,“他是你的因果。”
“他的前世只是个普通的山民,但再前一世,是……花月阁家主。”
说来惭愧,身为花月阁的杀手,我对家主并不了解。他高高在上地决定杀手们的生死,但杀手们连他姓甚名谁都不晓得。
如今我才知道家主复姓宇文,单名一个弘字。
人间曾有过一个只存在了短短30年的小国——大鉴国,而宇文一族是大鉴皇族暗影,他们豢养杀手,专为皇族处理见不得光的事。
宇文弘是暗影第二代首领,他酷爱杀戮,以死亡的哀嚎为仙乐,杀人于他而言并非任务,是享受。
大鉴破国时,本该护卫皇族逃离的暗影,在宇文弘的带领下先于破城的敌军将皇族屠戮殆尽,他们带走金银珍宝只留下一座空荡荡的皇城,在一座隐蔽的山谷中,成立了花月阁。
杀人成了生意,宇文弘自称影王,陶醉于腥风血雨,沉浸在他人对“影王”的恐惧中,直到被我一剑穿胸。
宇文弘阴鸷狠辣,余墨林豪爽侠义,一人两世,竟有云泥之别。
往日旁观他人的爱恨情仇,我总是自认理智地劝说魂魄,一世情仇一世了,入了轮回便是别人了,如今自己遇到了才知,即使明白二者毫无关系,心里依旧会有些许在意,真是颇为讽刺。
如今我和十一同他在冥府相遇,就像是天道开了一个糟糕的玩笑,知道了一切的我们还能如刚才那般畅快谈笑吗?
对于我的疑惑,千徊给的答案是:“不妨去问一问。”
于是,我们回到了奈何桥头,余墨林还在回味刚才的一战,十一倒是心不在焉,看到我们匆匆地就奔过来,看看千徊又看看我,一句话也不说,就等着我们开口。
“我看到了余墨林的前几世,他是家主,花月阁家主。”我开门见山地说。
十一顿了顿,问:“那余墨林是谁?”
“家主的魂魄几番轮回后,成了余墨林。”
“嗯……”他低着头思考了一会儿,说:“如此说来,余墨林只是余墨林了,与家主没有任何关系。”十一单纯,也豁达,对此事竟无半分纠结。
“只是这样?”他又抬头问我。
“嗯,只是这样。”因果线的事没必要告诉他,与晓白分离后就该送他入轮回了,去成为另一个人,我不想让他徒然担心,也不想让他放不下。
“那就好。”他表情开朗了起来,不远处的余墨林走了过来,搂住十一的肩,“走,再去打一场,我的刀一辈子都没几次能对上鞭子,得好好尽尽兴。”
看着余墨林粗狂的脸,想着家主白皙尖削完全不同的模样,我叫住了他,他咧着嘴看我:“小姑娘刚才没打完,有空继续?”
没有多话,依旧单刀直入:“你的前前世,死在我手上。”
余墨林楞了一下,问:“你不是孟婆吗?”
“百年前不是,我曾是个人。”我想等他的答案。
“好人还是坏人?”他问的问题出乎我意料。
“我是坏人。”我没有犹豫,没有哪个好人会无故杀人。
“我呢?好人还是坏人?”他继续问。
“培养坏人的坏人。”花月阁的杀手也曾是天真的孩子,只是没了护佑没了选择,被宇文弘困在黑暗中。
“你也死了?”他再问,又自己回答了自己,“死了的吧,不然怎么会在冥府当孟婆。”
“啪”一声,他忽然重重拍了下手,下了定论:“就是黑吃黑,两败俱伤嘛!”而后他又拍拍我的肩膀,“我们真是有缘,前世杀来杀去,今生还能在冥府打来打去,不打不相识嘛,哈哈哈哈。”
一句“黑吃黑”断了仇,一句“不打不相识”续了缘,眼前的八尺大汉粗狂彪悍的身体里藏了一颗玲珑心,透澈得叫人不得不喜欢,忍不住一起开怀大笑。
此时若风刚巧回来,很快与余墨林打在了一处,十一持鞭加入。
“居然纠结魂魄的前世今生,我是不是太不成熟。”我自嘲地问站在身边的千徊。
本以为他会开玩笑地也嘲笑我一番,不想他只是轻声说到:“不成熟的阿孟,很好。”
“喂,你们两个别光动口了,也动动手哇!”余墨林一边躲过若风的拳掌一边朝这边喊着,十一的鞭子随之而来,我伸手接住,他用力一拉,将我拉入了“战局”。
打来打去,我和十一习惯地联合对外,被若风大喊不公平,喊着千徊过来,千徊足尖点地飞掠而来,身后的彼岸花丛涟漪泛动。
他的加入,让战局发生了变化,变成了……他一打四,赤手空拳地将我们四个揍了一顿,果然方才的嚣张是有道理的。
这场混战让余墨林过足了瘾,日日念念不舍地跟着等人的魂魄在桥头徘徊,不过人家等的是亲朋爱人,他等的是能陪他打架的鬼差。
余墨林没有灵力,抵御不了三途河的侵蚀,无法在冥府长时间的停留,大约过了十几日便该喝汤入轮回了。
此时鬼差们都不在,送他的只有我一个,但他很开心,他说:“人生几十年,都没有这短短的十几天打的畅快。”说完接过我手中的碗一饮而尽,连孟婆汤都喝得豪气干云。
就在余墨林离开不久后,一只黑犀悠悠荡荡地飞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