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武痴3

晓白依旧睡得沉沉的只会偶尔出现,十一依旧跟着千徊继续他的鬼差体验生涯,而我依旧站在桥头的石锅旁送走一个又一个的魂魄,冥府的日子好像有变化又像没变化。

我一边舀汤一边想着适合分离的身体什么时候会出现,突然一个声音打断了我。

“小姑娘,你们冥府高手多吗?”说话的是一八尺虬髯大汉,浓眉方脸,给我第一眼的印象便是说书先生口中的江湖气。

大汉手握一把银色朴刀,人间刀剑无法带至冥府,但达到人兵合一的武痴,死后往往会以魂化兵,看来这大汉也是个爱武之人。

“算多吧。”我递了碗汤给他,“鬼差们都很厉害。”

“那我不喝了。”他把汤推回来,“我想跟鬼差切磋切磋行吗?”

有这种想法的魂魄虽然不多但也见过,这并非过分的要求,鬼差们有空的话都会满足,于是我告诉他:“可以是可以,只是鬼差们都不在,你先到一旁等着,待有人回来我喊他们跟你打一场。”

“太好了,多谢姑娘。”大汉抱拳道谢,随后安静地等在一旁。

他外表看起来五大三粗,举止却有礼且细心。

有些喝汤的魂魄胆子小,见一个彪形大汉气势汹汹地守在一旁便不敢过来,他见了默默地往旁挪动些,有魂魄跟他搭话他也热情回应聊得甚是欢快,期间还遇到一个喊他恩人的老头,一个千恩万谢一个连道应该,这让我对他产生了好奇。

待送走喝汤的魂魄后我跟他聊了起来,他的经历让我不得不说句“敬佩”。

大汉有个很文气的名字,叫余墨林,是他完全不记得的身居高位的爷爷取的,听说余家荣极一时,堆金积玉权势滔天,但他也只是听过,自从记忆起他就生活在荒芜的流放地。

余墨林五岁时遭遇山匪被掳,关在山寨里挨饿挨打挨冻,直到匪徒被剿,他趁乱出逃,又成了小乞丐流落街头,在八岁那年几乎饿死街头时,被一个老头捡了回去。

老头性情古怪,脑袋里装满了绝世刀法,平日从不说话只会抓着他练刀,也是从那时起,余墨林成了沉迷刀法的武痴。他说要给老头养老,但在他十六岁时老头留了把刀就消失了。

余墨林凭借一身武艺进入府衙成为捕快,本想着维护一方安宁,但搅不明白官府似清似浊的水,搞不懂复杂晦暗的条条道道,于是转身入伍上阵杀敌,屡立战功,却在得胜而归论功封官之际弃了前程入了江湖。

此后,他逍遥江湖,不是找人切磋练刀就是行侠仗义,救过被绑架的富商之子,救过快饿死的逃荒灾民,救过落难忠良……余墨林只救人,不杀人,他自认读书不多,无法评判也没资格评判孰是孰非孰黑孰白。

四十岁时,余墨林与当世第一刀客相约比刀,在赴约路上遇见马贼屠戮的村庄,救人时反被赶来剿匪的官兵当成马贼,不由分说地被拉上了断头台。

“这般遭遇你居然没有留下执念徘徊人间?!”我都忍不住感叹,设身处地地想,若是我肯定要成为怨魂闹上一闹的。

“有啊,执念可深了!”他的话出于意料,“不是谁都能跟第一刀客比刀的,就这么死了我很不甘心啊,但有个狐狸脸小哥说冥府的人更厉害,所以我就来了。”

狐狸脸小哥大概是若风,但更让我惊讶的是——“你的不甘心居然是不能比武?”

“不然呢?”他反问我,看起来似乎完全没想过报仇

“你不想报仇?明明是救人,却……”

“啊,你说被当成马贼啊,你这么一说我确实很冤。”余墨林想了想,“但是找谁报仇呢?刽子手?他又不知道我冤。抓我的人?他们也是例行公事。这么说来应该找那个不听我说话的糊涂官。”

他数着自己冤案里的人,随后又挥挥手“算了算了,我都在孟婆面前了,说什么找谁报仇,不想了。”

那样的冤屈,竟说放下就放下!余墨林幼时饱受苦难未曾怨恨过何人,习武之后想到的亦是守得一方平安,刀法卓绝也不曾以武犯禁,此人胸怀豁达,令我好感倍增。

“现在我也无事可做,鬼差们不知何时回来,要不我陪你练两招。”我提议。

他上下打量了我两三回,脸上写满了质疑,“不行,我不能欺负瘦弱小姑娘。”

“哟呵哟呵哟呵!你还是第一个敢这么说我的!”我沉寂多年的胜负心被激起,“来来来,你陪我这个瘦弱姑娘过一招试试?”

他犹犹豫豫地,看起来像是不好拒绝“瘦弱姑娘”的请求,刀都不出鞘,随意地摆了个架势,“行吧。”

“我上咯。”动手前我说了一声,他依旧不当回事儿地点点头。

于是,往前一步一手压住他粗大的手腕,另一手抓住他的肩膀,背过身,狠狠一甩,他就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发呆。

我的动作很简单,几乎有点功夫底子的人都会,但我很快,非常快,速度一直是我的长项,我总能在别人反应过来前做完要做的事。

“哈哈哈哈哈哈。”余墨林在地上躺了一会儿,忽然豪迈地哈哈大笑,然后一个鲤鱼打挺起身,双手抱拳朝我鞠了个躬,“恕我有眼无珠,还请姑娘再给一次机会。”

为了避免吓到不知情的魂魄,我们到了离奈何桥较远的河边,这里魂魄少,彼岸花显得更为茂盛。

余墨林郑重其事地拔出手中的朴刀,将刀鞘放在一旁,银色的刀身映着彼岸花的红,好似江湖光影。

我也拔出腰间的夺月,做了个请的手势,余墨林赞了声“好剑”便提刀劈来。

与身形相符,他的招式大开大合,力大无穷,刀刃带着利风,每一次刀剑相接,都有雷霆之力惹得夺月快意鸣啸。

四肢与躯干是他的刀瞄准的部位,果然如他所说,他的刀是救人的刀。而我正相反,脖颈与心脏是我的剑瞄准的部位,我的剑,一直是杀人剑。

身形差距与兵器长度他更具优势,我必须找机会彻底拉近距离,近身战对我更有利。

于是在他一次举刀劈砍时,我并未后撤,而是侧身闪避后快速近身,夺月直指心脏处,但他反应迅速,虽举刀的手来不及回防,另一只手已往我脖子后抓来。

我点地转身,举臂挡住那大掌,却被顺势抓住往外一甩,我在半空中一腿勾住他的上臂,攀到了他身后,这是我惯用的招式,拟毒蛇缠背噬人,夺月伸到他脖颈前,朴刀及时拦住。

全力以赴却并非生死相拼,有种棋逢对手的快意,怪不得余墨林那么喜欢找人切磋。

我们俩正打得酣畅,忽然听到一声担忧的“十六”,紧接着漆黑的拘魂索以凌厉之势甩来。

看来是十一回来了,而且,他大概误会了。

拘魂索并未到我们眼前,我和余墨林同时停手,他还细心地蹲下,反手扶住我抓着他的手臂,让我从他背上下来。

此时千徊一手抓着被甩出的拘魂索,一手抓着十一的胳膊,十一刚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定在原地,千徊放开手轻轻地推了他一下,他走到我们面前,对着余墨林说:“抱歉,我以为……”

话还没说话,余墨林大手一挥,说:“有什么好抱歉的,你只是担心小姑娘而已嘛,虽然刚才没看到你出手,但就那一下我汗毛都要竖起来了,你要不要也跟我过过招。”

他两眼闪闪发光,语气兴奋,期待之情不言而喻,十一看着我寻求我的意见,我对他点点头:“试试。”

于是,两人刀光对鞭影很快缠到一处,鞭风带起红色的花瓣又飘落,江湖的烟火,从人间落入了冥府。

“手痒了?”千徊走到我身边,笑着问我,“下次手痒告诉我,我陪你。”

“真的!不能用灵力!”跟千徊打一场感觉会是很有趣的一件事。

“阿孟想多了,揍你不需要灵力的,哈哈哈哈哈。”他的笑容变得极其嚣张,我二话不说揪住他头发给他点颜色瞧瞧,他反手就弹我额头,我张口往他手臂咬去。

我俩也在一旁缠斗在了一起,就是招式相对阴险,打法比较上不了台面,但心情很是不错。

不知过了多久,十一和余墨林都停了下来,余墨林豪迈地笑了一阵,“狐狸脸小哥果然没骗我,这里果然高手云集。”

十一打了一场后也很是畅快,他一圈圈收着拘魂索,然后挂在腰上,这是十一从前留下的习惯。鬼差们从不那样整理拘魂索,大多是用灵力收拢藏起。

我过去帮十一整理着打斗中变得凌乱的头发和衣襟,明明是晓白的脸,里面却住着十一,无论怎么看都有种奇妙的不习惯。

或许刚才跟千徊疯闹时我头发也乱了,十一也帮我拢了。

余墨林站在一旁,抓着自己的胡子,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你们俩在一起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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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途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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