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非将他带到我们面前，对他说道：“我们有话要问你，你如实回答即可。”他的语气轻松随意，与我想的不同，我一直以为他对狱底的魂魄凶神恶煞的。
“好的。”戚仁也温顺地点点头应下。
“戚仁，你还记得你当初做的事情吗？”我问他。
“记得，当初为了报复因我的样貌弃我欺我辱我的人，死后化为怨魂吞噬魂魄成为恶鬼。”他平淡而缓慢地说着。
“记得他吗？”若风指着十一。
他打量了十一一会儿，点点头：“记得，是个鬼差。”
“那你还记得当初发生了什么吗？”我问，“就在你被抓之前，遇到鬼差时发生的事。”
他低头沉默许久，过了好一会儿才看着囚非说：“想起来了，我抓了一个男孩。”
囚非示意他继续说，他告诉了我们当初发生的事情。
在戚仁被抓前不久，由于吞噬了太多魂魄，普通的魂魄对他而言已经无法让灵力更为精进，因而到处搜寻灵力高强的魂魄。
就在那时，他发现了十一。
他说十一是他见过灵力最深厚的，无论是活人还是魂魄，对他更有利的是十一灵力深厚却不自更不会用，无法反抗，轻易地便被抓了。
吞噬魂魄，其实是化自身为牢笼将魂魄囚于体内，吸取他们的力量为己所用，但十一太难得了，戚仁觉得直接吞噬很可惜，便想着将他炼化只剩下灵力，让他的一身灵力彻底归于自己。
戚仁并不精通于此，只是摸索着行事，炼到一半就进行不下去了，也正是在他遇到瓶颈的节点上，晓白出现了。
那时晓白刚诞生不久，涉世未深，天真懵懂，戚仁趁着他在救十一时，操控着失了意识的十一伤了晓白，但晓白依旧护着十一，让他离开。
戚仁一怒之下想吞噬晓白，吞了一般又发现不可行，因为鬼差是天道的使者，吞噬了鬼差让他体内早已被吞噬的魂魄产生异动，这也是他后来遭到反噬的原因。
平复体内异动后，他重新找到了十一将他带回，同时冒出了一个荒诞的想法。
既然直接吞噬鬼差会引起反噬，不妨将鬼差与魂魄一起炼化，让他不再是鬼差呢？
他这么想了也这么做了，将炼化了一半的十一与只剩下一半的晓白熔炼在一起，两人都不完整，因而融合的过程比预想中的顺利。
“只是还没来得及吞掉他就来了。”戚仁指着千徊说，“然后我就到了这里。”
原来，并非是晓白吞噬了十一，而是戚仁吞噬了两人，真相完全出乎了我们的意料。
如此说来，当初天道的不熄之火或许并非惩罚，而是牺牲鬼差晓白解救魂魄十一，天道的留情亦不是为了千徊，而是给鲁莽但纯粹的晓白一次机会。
“你有办法将他们分开吗？”囚非问他。
戚仁摇摇头，“没有，当初能成功将他们炼在一起本就是歪打正着，如今让我再炼一遍，我也不知该如何做。”
虽然暂时没有找到解决的办法有些遗憾，但至少知道了他们融合的原因，也算有了线索。
戚仁朝十一弯腰深深地鞠了一躬，说了声：“虽然无济于事，但……对不起。”说完，他转身回到了炎狱中心，炎火再次攀上他的身体，将他带回了狱底。
十一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他不说我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们都一样，人间一世，罪孽无数，有太多的对不起需要说，却也无济于事。
“啊。”十一突然低呼一声。
我转头看他，“怎么了……十……晓白，你醒了！”眼前的人已经从十一变成了晓白。
“好厉害！居然能一眼分清十一和晓白。”若风夸张地说。
“你跟晓白一起这么久，认不出来该反省了。”我揶揄他。
刚刚醒来的晓白有些迷糊，呆愣愣地站了好一会儿后才反应过来，自责地看着千徊，“我……”
道歉的话还没说出口，千徊就搂住他的肩膀，笑着说：“没事，会解决的。”
简单一句话，就让垂头丧气的晓白振作了起来：“嗯，一定会好的！”
“晓白，十一醒来时你有什么感觉吗？”我问他。
他抓了一缕头发在手中，皱着眉头说：“似乎是处在混沌之中，有声音传来却听不清，明明无法思考却又并非全无意识。”
“看来他们确实都保有各自的一部分。”囚非摸着下巴说。
大家都想到了这一点，但问题在于，二人的融合并非简单的一人一半，哪部分属于十一，哪部分属于晓白，该如何区分又该如何分离，这才是麻烦的地方。
千徊一番思量后，说：“或许，可以试着从我们与魂魄的区别入手。”
我们与魂魄最大的差异是血肉。
人是魂肉分离的，身体经历生死，而魂魄轮回不灭，一旦魂魄脱离身体便无血无肉。
冥府众人则是有血无肉，血液与灵力一同在魂魄中流转，血魂一体。
正因有所区别，有些事情我们做不了，例如附身，若我们附身到活人身上，活人的身体便要承受双重血脉，很快会崩溃消亡，因而天道不允。
乌言之所以能附身，是因为他当初在人间受伤后血脉枯竭，失血后无法恢复，灵力无所依，因而天道允许他借助活人□□的血脉，运行全身灵力。
我脑中闪过一个可能：“我们是不是可以这么做，寻找一具身体，附身后利用肉身对魂魄的束缚锁住十一，再快速将晓白拉出就行了！”
“嗯，但是有个问题。”囚非拢着双手靠在岩石上，“晓白一旦附身，必会引来天道的惩罚，或许不熄之火会重燃，有可能晓白还未分离出来便被烧成灰烬。”
“快一点可以吗？”若风刚问出口，就自己否定了自己，“不行不行，倘若停留时间不够长，身体无法对魂魄形成束缚，若是太久，不仅晓白有危险，身体的主人也承受不住。”
“我没关系，只要他没事就行。”晓白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本以为他被我……如今他还在没有理由瞻前顾后，无论如何都要救他，这不是我们鬼差的责任吗？”
“胡说什么。”若风圈住晓白的脖子搓揉他，“十一要救，你也不能出事。”
“我倒是有一个办法。”我捡了块石头，在地上画下了锁魂阵，再进行了一番的修改，“这是锁魂阵，若是将符文进行修改，可帮助身体困住魂魄。”
“好办法！”若风拍手称赞，“锁魂阵对我们无效，附身后即刻开启法阵锁住十一，就能快速将晓白拖出。”
商榷半晌，这似乎是可以想到的最好办法，千徊黑犀传信，让人间的乌言找寻合适的身体，之后也会让灵女提前备好修补魂魄的材料，避免分离后十一的魂魄有残损。
事情并非一时半刻能解决，人间的怨魂依旧到处游荡，桥头喝汤的魂魄也在慢慢聚集，狱底的恶鬼依旧需要审判，我们无法因为担心而停歇，必须继续为职责奔波。
晓白的情况不稳定，我们原本希望他留在冥府直到适合剥离的身体被找到，只是他不愿意，他说：“无论如何我都是鬼差，不可轻易放下鬼差的责任。”
于是千徊决定继续同晓白一起。
在众人分开前我偷偷叮嘱千徊：“若是十一突然出现，不要带他回来，你们在做什么继续做便是，十一鞭子耍得好，拘魂索也难不住他的。”
“你不怕你的十一遇到危险？”千徊坏笑着问我。
“你才不会带他们去危险的地方。”我学着他的样子坏笑回去。
估计我模仿的样子过于滑稽，他没绷住哈哈大笑，等在一旁的晓白茫然地看向我们，他揉揉我的头带着晓白离开了，我也回到了三途河畔。
刚才千徊说了我的十一，我本想反驳，可转念一想，从生到死，十一身边只有我，他没有真正的为自己活过。
虽然他已经死了，与晓白分离后也很快会入轮回再也不是竹十一，可现在他还是，我便希望他能不再只是十六的十一，希望他的记忆有更多斑斓光羽。
最适合带着他做这件事的，就是在人间带我看见“外面”的阿寻，在冥府让忘记一切的我卸下防备的千徊。
似乎感受到十一对于外界的新鲜与好奇，晓白沉睡的时间比十一长。千徊也是有意为之，带着十一经历了很多从未见过的红尘世事，也带他见了人间的乌言。
十一第三次从人间回来时，与千徊说着什么，嘴角甚至带着笑意，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十一对着除我之外的人微笑的样子。
“若是生在普通人家，十一会是个开朗温柔的孩子。”千徊这么对我说过。
果然，这个决定是没错的。
若有空闲，十一会坐在河边，在红色的彼岸花从中看那些等待着谁的魂魄，有多话的魂魄在他耳边唠唠叨叨，他也听得认认真真，然后在我送走魂魄后，将人间的事一股脑地说给我听。
说原来门口挂上红花红绸是有人要成亲；说原来有的孩子会有疼爱自己的父母；说原来说书人说的一大半都是假的；说原来世人多有无奈，即使如此，大部分人也在努力做个好人……
冥府短短的几日，他说的话远比人间十八年要多，亲眼看了世间百态，亲耳听了魂魄的留恋不舍，十一变得更加“懂事”，也更加“懂情”，可越懂就越能意识到一件事情。
“十六，原来我们罪孽深重。”说这话时，他收回了所有的表情，正如在人间一般。
是啊，我何尝不是这样，百年间在三途河边，听着不肯喝汤的人说着人间事，听得越多就越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我们在锣鼓欢庆的婚礼中血腥屠戮；我们割断了疼爱孩子的父母的脖子，让孩子们失去庇护；我们不由分说地夺走了即使辛苦却也努力生活之人的性命……
后来去了人间接触了怨魂恶鬼，更是觉得自己与他们有何不同，但他们有鬼差来抓捕，有判官的审判，但我自己呢？
“十六，我们会有报应吗？”十一也有这样的疑问。
“会有的。”我给了他肯定的回答。至少十一会有，在与晓白分离后他会进入轮回，在轮回中清算曾经的罪孽，至于我，或许天道会给出决断吧。
十一得到了期待中的答案，表情都松懈了下来，他将手撑于身后闲适地舒展了身体，我也闭上眼睛，听着三途河水流过的声音。
此时的我们就像在花月阁的马车里，彼此依靠，听着不知去往何处的车轮吱呀转动的声音，只是多了一份在人间不曾有过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