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缝隙1

“乌言的新身体让人好不习惯,每次他换身体我都不习惯,这次尤其不习惯,年纪太小了,用这个身体念叨我,总觉得不太爽。”

“我前两天带回了个飞贼,腿上功夫可好,连宫里的酒都能给他摸出来,没想到突发奇想进个农家地窖摸腌白菜配酒时,被堵里面憋死了。”

“最近晓白真的很奇怪,有时候无缘无故呆住,有时候又忽然不认人,那天居然问我是谁,吓得我一个黑犀就扔出去找千徊,千徊最近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

一直在我身边唠唠叨叨的是鬼差若风,淡眉狐狸眼,看起来像个聪明有谋划的,其实不然,他是个轻易就能看透的唠叨鬼,话多且密且说得快,脑子想什么嘴里全说出来,根本藏不住。

我刚到冥府的时候,千徊怕我不适,特地嘱咐大家不要一股脑地找过来,也不要对我的遗忘太过吃惊,尽量如平常一般,慢慢地让我接受。

然后不多久若风就狂风似的卷来,把千徊交代的话全同我说了,然后还坚定地说:“你肯定没忘记我们,你是不是在人间学了什么好玩的事情!”然后被匆匆赶来的千徊一把薅走。

我一边舀汤,一边听他絮叨了许久,身边有个魂魄是若风带回来的,也一直在看着若风听他说这说那,听到最后有些目瞪口呆的说:“您怎么是这样的?”

“那你觉得若风是怎样的?”我觉得有些好玩,忍不住问。

那魂魄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您气质华贵性子慵懒而冷艳,话不多却总能直击人心……”他极尽溢美之词。

“演的。”若风不以为然地打断了他,“不然你又不跟我回来,再在人间飘下去,做出些不可挽回的事儿,是要去囚非那儿受刑的。”

那魂魄大受打击,我连忙一碗汤给他喂下去,免得都要临投胎了还得伤一回心。

“你啊,就不该叫若风,应该叫多言。”我打趣他。

若风对我的调侃不以为然,略带些骄傲地告诉我:“如风清无垢,千徊说的。”

“乌言呢?黑话吗?哈哈哈哈”我继续问他。

“你真的忘记了吗?怎么说的话跟从前一模一样。”他一如既往地质疑我的遗忘,“千徊说过,乌言‘似乌光暖人,以温言暖心’。”

“那你知道晓白的名字吗?”他反问,然后不等我回答就忍不住笑着说了,“晓白以前呆呆的,得了名字很是开心,见人就说‘我有名字啦,晓白,拂晓红云一屡白,千徊给的’,特别骄傲,后来知道鬼差之名本就都是千徊给的之后,尴尬地消失了好几天,哈哈哈哈……”

我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魂魄,若风依旧在一旁说个不停,虽然他素来话多,稍得空就会到处找人闲聊,但很少一直待在一处,而是会轮番地祸害过去,连不爱说话的灵女都要被迫听他叨叨。

不对劲,今天的若风不对劲。

“你是不是在等什么人?”我直截了当地问。

“嗯,等我喜欢的人。”他直截了当地回答。

“诶!!!!”一旁汤碗端到嘴边的魂魄发出了惊讶的感叹,连忙把碗还给了我,双眼闪着光看向若风,“鬼差可以喜欢人吗?是为了心上人逆天而为最后感动上苍的故事吗?”

我和若风都被吓了一跳,说话的是个男子,长相温和可亲,身材略为圆润,我们俩齐齐问他:“你哪位?”

“嘿嘿,我叫吕错就喜欢听奇闻轶事,本来今天是我的五十大寿,孩子们给我请了个厉害的说书先生,我一激动,就来这儿了,没能听完故事我还很遗憾来着,没想到竟能听孟婆和鬼差说书。”

颇为遗憾的死亡,他是笑着说出来的,见惯了因为各种执念滞留人间的若风显然十分佩服,开始跟他勾肩搭背。

“二位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吕错兴致满满,“你们神仙不是都要抛弃七情六欲吗?话本里都这么说的!”

“不对,按你们人间话本的说法,我们应该是鬼非神吧。”我笑着反驳他,“而且这世上没神仙,人活着再怎么修炼最多就是厉害的人,死了就来这儿了。”

若风勾着他的肩说:“以前有人说过‘虽然世人说我们是鬼神,但也没必要真活得像鬼神,若有机会感受七情六欲便去感受,至于天道允不允,做了就知道了’。”

“说得对!”吕错拍手赞同,“这话是谁说的?”

“她呗。”若风朝我努了努嘴,吕错投来欣赏的目光,我别扭的转过头,不好意思说自己忘得一干二净,只好转移话题:“若风你不是要说你喜欢的姑娘吗?”

“对对对!”身边响起一片附和声,发现不少魂魄都聚在了一起,大有喝茶听书的架势。

若风拿起我的小破碗往桌上一拍,“那得从三十多年前说起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本,故事平淡而普通,若风喜欢的姑娘叫莲花,是布商的女儿,若风第一次见她,是要带走她去世的父亲,那年她十六岁。

而莲花父亲不愿走的原因便是放不下女儿,他行商欠下了债务,为了还债,女儿不得不放弃与心悦之人的婚约,嫁给了富商之子,一个出了名的纨绔。他怕女儿落入火坑被焚成灰烬,因而不肯离去。

不想莲花哭着给心上人写了封信,明明是封绝情信,却字字深情,句句无奈,而后笑着嫁入了她父亲口中的火坑。

将莲花父亲带回冥府后,若风对莲花产生了好奇,偶尔会去看看她,意外地发现她过得很好,她聪慧过人,将那那纨绔丈夫完全拿捏在手,公婆对她亦是十分满意,就在嫁过去的第三年,她几乎成了家里真正的掌权人。

她的生活算不上一帆风顺,行商遇险、纨绔惹祸……但她每次都能保有一份冷静,不被情绪所累,利落地将事情解决。

后来她的丈夫失踪,她更是撑起了整个家,养大了属于或不属于自己的孩子,为公婆养老。

原来若风只是出于好奇,后来渐渐地喜欢上了莲花,他这般形容莲花:“虽然名叫莲花,但她更像是柳枝,看似柔弱,却坚韧难断,看似任风搓揉,但风停时,她依旧是原来的模样。”

“等你见到她,要做什么?”有人问。

“不做什么,就见一面,毕竟她从来都看不见我。”若风回答。

“只是这样?”那人不满意,似乎在期待什么惊天动地的答案。

然而若风只是笑着说:“这就够了。”

没有逆天而行,没有生死诺言,这样的故事显然不够轰轰烈烈,听众们都不怎么满意,颇为无趣地重新排队喝汤,只有吕错待在原地一动不动,若有所思。

“啊!”三途河边忽然一阵喧哗,原本在那儿等人的魂魄惊慌地往我和若风身边跑来,“孟婆大人,鬼差大人,那里!那里!”他们颤抖地指着三途河。

此时河里的恶鬼纷纷朝着奈何桥探出了身子,虽然在不久前怨气外泄时,不少恶鬼爆裂消散,但不少逃过一劫的,看去依旧是密密麻麻。

他们包裹在漆黑的怨气里,露出尖锐的獠牙,发出或尖锐或低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成了语义不明的话语。这样的场景不多见,但也不稀奇,这是他们蛊惑“同类”的声音。

河里的恶鬼大多都是过奈何桥时掉落的,魂魄轮回为人入红尘,在过奈何桥时,总会带着情感甚至执念,喜怒悲欢,皆为常情。

但若是情感里掺杂了恶意,刻入了魂魄,生生世世的轮回,洗涤了记忆却洗不去那份带着恶意的情感,如此积累,直到某一世奈何桥承受不了恶意的重量,魂魄便会跌入三途河,瞬间被河里无尽的怨气侵蚀,成为恶鬼。

恶鬼对于“同类”有所感应,会在其经过时出言蛊惑。

魂魄的坠落是我们不愿意看到的,但无数次的阻止皆以失败告终,鬼差的拘魂索触碰不到坠落中的魂魄,囚非的烈焰燃不尽刻入魂魄的恶意,孟婆汤洗涤记忆却洗不净累世的情感残留,就连我能断因果的血,也无能为力。

于是我们知道,他们被天道放弃了,但天道向来对魂魄仁慈,仍为他们留有退路,若能在三途河中将恶意洗净,便能自己走出三途河。

只是除了一个太阴以强大的灵力吞噬同类摆脱束缚外,从未见能洗净离开的魂魄。

随着河中恶鬼的声音愈盛,两个魂魄走上了奈何桥,一个是看似天真的七八岁男童,一个是仪态娴雅年逾半百的妇人。

见到二人,旁边的若风诧异地说了声:“莲花!”

原来那女子就是他在等的“莲花姑娘”。

二人行至桥中,男童忽然倾身往桥边跌下,而几乎就在同时,他伸手抓住了身旁莲花的衣袖。莲花下意识地想将他往回拉,却抵不过魂魄坠落的力量,被一起往河中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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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途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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