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跌出桥外时,被黑色的锁链堪堪拉住,悬在半空,那是若风的拘魂索,在异变突发时,我们便奔向了奈何桥。
男童仰着头,无辜地看着莲花,用稚嫩的语气喊着:“奶奶,不要放开我,我害怕!”
原本慌张害怕的莲花忽然镇定了下来,反手握住男童的手,“别怕,奶奶不会放开。”
三途河的力量拘魂索无法抵挡,若风毫无保留地释放灵力,依旧阻止不了男童带着莲花缓缓下坠落。
“莲花,放开他!”若风喊道,但莲花显然不想对一个男童见死不救,而男童也不想放开这根救命稻草,拘魂索几乎束缚不住。
我倒挂于桥面试着去扯男童的手,却连带着我都承受了下坠的力量,更麻烦的是男童离河面越来越近,恶鬼们开始聚集,第一只漆黑的手伸出,抓住了纤细的脚踝,接下来几乎所有的恶鬼都扑了上去。
怨气已经顺着恶鬼逐渐往上攀延,照这么下去,莲花还未坠入三途河便会被怨气吞没,最后与男童一起坠落。
情急之下,我催动灵力覆盖莲花的全身裹住怨气,再将灵力引回体内净化怨气,这般做还是第一次,能成功我都有些惊讶,只是灵力被用到了极致,心中的缝隙感越发明显,灵力源源不断地从缝隙里被撕扯出来。
彼岸花沿着莲花与男童如瀑布般往下绽放,直到染红了河面,恶鬼们惧怕净化的力量,哀嚎着躲开,红色的花开到两人紧握的手,花叶长入了手指间的缝隙,男童终于放开了手,但最后一刻莲花也从拘魂索中滑落。
千钧一发之际,我咬开手指,以彼岸花为纸,以血为墨,画下傀儡的符文,那是记录在万俟一族古籍中的术法,那本古籍犹如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封存的记忆中关于符文术法的部分。
河上的彼岸花顿时化作血色巨蟒卷住莲花,若风的拘魂索也紧随而至,将她带回奈何桥上。
“救我!”男童尖叫求救,我试图操控巨蟒将男孩带到我身边,但一碰到男童,彼岸花便猛然爆裂成红色烟雾,男孩落入河中,彻底被怨气吞没,看来天道还是不允许我们介入魂魄的坠落。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想重新翻回桥上,却因灵力损耗过多失了力,倒挂在桥边晃晃悠悠,“若风呀,拉……”话未说完,只见河中红了眼的恶鬼没了以往的畏缩,掀起了怨气的浪潮涌来,当下就将我卷入河中。
恶鬼们莫名地兴奋,将我团团围住,似乎想将我扯碎,虽然我无需呼吸不怕溺水,但水下行动终究不便,即使夺月在手,面对接二连三扑上来的恶鬼也难以抵挡,手腕处被咬开,血色在水中散开。
我一边挣扎一边心中想着“惨了惨了,死定了”,没想到恶鬼们忽然尖叫着地躲开,跟我保持约三尺的距离,再不敢靠近。
他们在害怕什么?我有些不解,忽然想起之前林红玉饮血断缘,千徊说孟婆血可断因果洗前缘,而恶鬼本是被前缘因果中执念化成的恶念所淹没的魂魄,断了前缘便只剩下怨气的空壳,理所当然会害怕。
这不是有脱身的办法了嘛!
正当我打算将伤口扯开些,用血驱散他们时,周身的河水却渐渐翻涌,恶鬼在水流中怪叫地逃离,相比于他们的痛苦,我却觉得原本因为充满怨气而寒冷刺骨的三途河水,此时暖意融融,手腕的伤口也渐渐愈合。
三途河在保护我!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十分肯定!唯一不解的是:为什么?
三途河是天道所创,天道创造的一切都是为了魂魄循环不息的轮回,从来不是为了保护谁,千徊说过冥府之人相互守护的情感,亦非天道所愿,但只要我们恪尽职守,天道也不在意便是。
没必要在此等境地追究这些,正当我打算离开时,隐隐有声音随着水波荡漾而来,细听竟是在唤我,“阿孟”。
是谁?我分辨声音的方向,是在河底深处,越听越像是千徊的声音!可他不是在晓白身边?
虽然有些冒险,我还是决定去看看,只是还未下潜多远,腰被黑色的锁链缠住住,快速拽上了河岸,若风慌张的脸闪现在眼前。
“孟婆……你……没事……我……我”一向嘴碎的他竟然语无伦次了起来。
正想说我没事让他放心,但是离了温暖的河水,此时便觉得浑身的血液犹如冻结成千万细针,寒冷而刺痛,又是怨气入体,近来隔三差五地被怨气侵染,多少有些羞愧。
我运转灵力,想将体内的怨气净化,却发现完全动不了,甚至站都站不住,若风更是吓得哆哆嗦嗦,卷起我就往魂池跑,二话不说将我扔进池子,自己也跳进来,不停地往我身上泼水。
没多久,我缓了过来,体内怨气也很快消失,恢复速度快得连我自己都惊讶,总觉得这与三途河脱不开关系。
“好了,我没事了。”我制止了还在泼水的若风,见我行动如常,他才松了口气。
“不过。”我想起来一件事,“你在这儿没关系吗?不去见莲花吗?她……”
“你说什么呢!”若风忽然变了脸,皱起眉头,一脸气冲冲的样子。
他生气了?第一次看见若风生气,他总是念念叨叨,开心难过,偶尔也会气呼呼地抱怨,但这次是这生气了。
“你到底在想什么!”他一股脑地把话朝我扔过来,就像藏了很久,“当年你二话不说就消失了,想过我们有多慌张吗?”
“灵女每天都找借口到河边,鬼差们无事便在人间游荡,囚非审判后会莫名其妙地问恶鬼见没见过你,那时的我们就像三途河边的魂魄,等待着一个不知是否会出现的人。”
“后来好不容易将你找回,千徊却说你什么都忘了,我们不想让你有负担,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可如今也有一百年了,你为什么还……现在你这幅鬼样子,还在问我为什么不去见莲花?在你眼中,我们究竟算什么?”
他依旧怒气冲冲地数落我,又忽然捂住自己的嘴:“啊,惨了惨了,千徊以前特地叮嘱我不能说的,我全说了。”
看他情绪转变这么快,我都没忍住笑了,“放心,我不会告诉他的。”也多亏他的口无遮拦,让我知道了一些该知道的事。
“真的。”他开心的问我,好像刚才的一通生气都是我眼花。
“嗯,对不起,我不该如此忽视你的关心。”这句道歉是真心的。
“哼,知道错了就好。”他心情不错地跨出魂池。
我也离开魂池,舒展身体,“你陪我去个地方吧!”
“去哪里?做什么?”若风问,“你才刚好些又要到处跑。”
“砚山,有件事需要确定。”
砚山,男童的记忆里的地方,在拉出他和莲花时我回溯了他生生世世的过去,可说是生生世世,也只有两世。
天道仁慈,一两世的恶,无论多恶,都只会在轮回中决断报应,过不了奈何桥的都是十数世执念不清恶意不散的。
可那从男童的记忆看来,他第一世出生望族,品行端正,一生顺遂幸福,耄耋之年于梦中去世,未曾有过憎恨与不甘。
第二世出生便被遗弃,被独居深山的老妇捡到收留,但老妇本就年迈,不多久便去世了,独留他一人在山中,根本无法存活,虽说身世可怜,但年幼的他还未懂得复杂的情感,死前只是对于老妇睡了便不肯醒感到奇怪。
因而,男童身上的恶意无所依托,没有任何仇恨伤心的情感,只是纯粹的恶意,这并不合理。
离开冥府后,根据男孩的记忆,我们到达了老妇居所的住处,但并未看到他们居住的房屋,难道是走错地方了?我俩只好分头寻找。
“孟婆,你来看这儿!”听到若风的声音,我循声而去,他在不远处的密林中半蹲着,嘴里念念叨叨。
我走到他身边,他捡出一块东西,“你看,这应该是一些瓶瓶罐罐的碎片。”他又挖出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片,“这应该是个刀锈蚀后剩下的。”
最后他得出了个结论,“此处应该有过屋子,只是时间太久了,塌没了,又长出来这么多树。”他又抬头看了看一旁的树,“可是树能长这么大,树龄至少有个几十年的,你看那颗,上百年都有了。”
按照他的说法,男童至少死了几十年?但他身上没有丝毫灵力,不可能瞒着冥府在人间滞留这许久。既然在人间滞留未曾被发现,为何又忽然去了冥府。
此时,两个背着竹筐的男人经过,边走边聊,“砚谷是去不得了,可惜了那么多好药材”“听说是昨日砚山地动,今日砚谷里发现了珍奇异石,山主齐家就连忙封起来了,生怕别人抢了他的。”
砚谷?在男童的记忆中,确实跟着老妇去过砚谷,那是处隐蔽的地方,须得从砚山半山腰的山洞中穿过,再沿着一条狭窄的山路往下走,谷中确有无数奇花异草。
我二人实在没有线索,只能去碰碰运气。
沿着山路下到谷中,有几个穿着干练的人坐在石头上喝酒,这应该就是他们口中山主齐家的人,他们烤着火堆抱怨着“这鬼地方怎么这么冷?”
我和若风一眼便知道原因,冷是因为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