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十年之期已到,春景的魂魄在乌言灵力的滋养下早已康健如常人,从前附身的人在此时魂魄已是有所反应,不想春景依旧在沉睡,乌言等了她十四天,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现在能想到的唯一解释是,她不愿意醒来。
正当乌言苦恼之际,在云阙楼外发现了难得穿得正儿八经而不是一身符文破布的万俟林,乌言知道,他想见到的是真正的春景并非自己,但也只能将他请进来,告诉他这个无奈的事实。
没想到,万俟林沉思片刻后便说:“我来唤醒她。”
第二天,这只蛇骨就被送到了云阙楼,乌言则让楼里的护卫护送姑娘们去临县的灯会游玩,三日后方才回来。
“如果没猜错,将春景的魂魄唤醒后,就需要夺月上场了吧?”我问。
“没错。”千徊回答,“你知道的,生人的肉身会束缚魂魄,使魂魄不至脱离,□□死亡后魂魄失去束缚,得以回应冥府的召唤。”
“我附身十年,亦会受到肉身的束缚,但这份联系不牢,只要原来的魂魄苏醒,我便能轻易脱离。”乌言接着解释,“但春景不愿醒来,肉身对我的束缚不仅未断,反而加强了,若强制脱离,束缚会反噬到春景魂魄,魂魄可能会一直被困在肉身里,随着肉身的死亡而消散。”
“明白了。”我唤出夺月,“夺月是狱底幽铁所铸,跟我在人间时沾染过生人鲜血,无论是魂魄与肉身皆可触之,用来斩断束缚最合适不过。”
乌言弯下腰来细细看着夺月,啧啧赞叹:“幽铁所铸的剑,居然能伤人,真是闻所未闻,若用拘魂索伤人,先伤到的估计是我们自己。”
“老夫已经准备好。”万俟林站在鼓边说,“不知各位可否开始。”
“好了!”说着,乌言跃至鼓中,交代我,“等下我离开春景后,记得马上斩断我身后的锁链”,在我点头答应后,她便侧身于鼓上躺下,双手相握置于额前,闭上双眼,犹如婴童一般。
万俟林朝我和千徊行了礼,说了句:“麻烦您了。”而后转身抽出悬在鼓边的鼓槌。
他咬破了舌尖,从腰上取下一只酒囊,含了一口在嘴里,举起鼓槌,“噗”地一下,红色的液体在鼓槌上留下了点点红斑。
“嗒!”他展开双臂,将第一下敲在鼓两侧蛇骨处,骨头撞击的声音钝重,且有咯咯响声在云阙楼里回荡,鼓身同鼓槌处的蛇骨眼部同时绽出红光,红光成线沿着脊骨蔓延至蛇尾。
“嘶——”他一跃而起,落地后单脚站立,将第二下敲在鼓面,发出的声音居然是蛇信吞吐的声音,鼓身巨蟒竟循着鼓身缓缓蜿蜒而行,犹如复生,而蛇骨上的红线也随着蛇骨的缓行蔓延至鼓面,再沿着鼓面蛇皮的纹路将侧躺其中的乌言包围。
“咔!”万俟林把鼓槌高高抛起,他自旋一周,身上的符文破布皆被扬起,带起波动的灵力,待鼓槌落下时,他将双手举过头顶牢牢接住,第三下便是鼓槌之间相击,灵力朝蛇骨汇聚,鼓面的红线丝丝立起,将乌言缠绕其中。
万俟林保持着高举鼓槌的姿势,开始绕着蛇骨旋转舞动,高呼:“魂兮速归!魂兮勿眠!”
在他的声声呼唤下,原本安静的乌言,不,应该说春景,忽然开始颤抖,而且越来越激烈,随着她的颤抖,鼓面缠绕着她的红线也在根根退去。
“咔!”鼓槌继续相击,却止不住红线的退却。
“怎么了?”我小声问千徊。
“刚才万俟林在鼓槌上染了自己的舌尖血,是在用他与春景之间的血缘联系,将春景的魂魄与肉身留住,让乌言得以脱身。”千徊也放轻了声音同我说明,“但现在看来,春景很是抗拒,因而红线退却。”
“咔!咔!咔!”万俟林连击三下,缠绕的红线终于不再退却,可却随着春景的颤抖抖动起来,甚至变得松散。
他再次咬破舌尖,过了一会儿,一口鲜血喷在鼓槌上,红线终于恢复如常。
“魂兮速归!魂兮勿眠!”万俟林继续高呼舞动,大约两柱香的时间后,他喊了一声:“离!”
此刻大概是乌言离开春景身体的时机,我握住夺月,准备好一刀断开二者联系。
不想,乌言并未出来,反而是春景睁开了双眼,扯断了身上的红线坐了起来,大喊了一声:“不!”血液从口中涌出!与此同时,万俟林也是七窍流血。
糟糕,失败了!
万俟林父女呕血不止,春景体内的乌言情况未知。
千徊看见异变,瞬间出现在万俟林与春景中间,半跪于鼓面边缘,一手覆在春景的眼睛上,一手覆在万俟林的口鼻上,安魂语的吟唱响起。
两人的魂魄受到彼此影响,剧烈震动,身体受到魂魄牵连才会呕血不止,因此千徊才会用安魂语安抚两人魂魄。
但是他们都是生人,冥府的力量对其影响太小,若想要两人安全,必须要切断相互之间的联系。
我快速思考着,连接两人的是血缘,而血缘通过万俟林的血形成的红线,而红线的开端是……我掷出夺月,剑尖牢牢地扎在了游行于鼓身上的巨蛇白骨蛇眼处,被扯断散落的红线瞬间汇聚回蛇眼中,最后凝结成一滴血滑落,巨蛇白骨也停止了前行。
万俟林与春景终于不再呕血,两人一起软软地倒下,千徊一手扶住一个,让万俟林缓缓靠在鼓边,然后让春景重新躺好,将手放在她的额头上,一缕灵力注入她体内,这应该是在探查乌言的情况。
“怎么样?”我走到他身边问。
“被困住了。”千徊说,“春景几乎是自毁魂魄来抗拒苏醒,乌言应是为了护她释放了灵力,以至于被身体束缚得更紧了,他现在只能听见我们说话,暂时行动不了了。”
事情陷入了僵局,我和千徊苦恼地看着这对父女沉思,究其根本在于春景不愿意醒来这件事,若能让她自愿醒来,乌言自然能离开。
“找灵女看看春景的过去吧。”千徊说,看来她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但是,黑犀晃晃悠悠地飞去,又晃晃悠悠地飞回,只带来灵女一句话:“春景体内有乌言,望尘镜不记现在,尘封过往。”
也就是说,在乌言离开春景之前,我们无法从望尘镜中看到她的过去……但不看她的过去又放不出乌言,事情陷入了死循环里,尴尬,十分尴尬……
“如果可以直接对春景用回溯就好了。”我无奈握起春景的手,灵力渡过,犹如滴水入海,毫无反应。
“这是天道对冥府的约束。”千徊说:“防止我们过分干涉人间世事,很多术法无法对人使用。”
“用符文可以吗?”我想到之前写的符文对卫城主和卫大娘是有效果的。
千徊想了想,反问我:“你可以写出回溯的符文?”
这倒是难倒我了,回溯需要随着我体内血液流动的灵力,来引出魂魄的前尘过往,如果写在符纸上,即使是用我的血来写,灵力也是凝滞的,无法流动,带不出从前往事。
“嗯!不过……”我忽然有了新想法,“如果符文不是用在春景身上,而是我身上呢?”
“你想做什么?”千徊警惕地抓住我的手,“别乱来。”
“等我一下!”我安抚地反握了一下,然后抽出手来,往楼上乌言的房间走去,翻开房间里的衣柜,果然里面有符纸朱砂和白玉笔,上次抓陈阿树的生魂需要符文,就是来这里拿的材料。
带着材料回到楼下,将符纸铺在地上,白玉笔尖粘上厚厚的朱砂,想了一下,把灵力灌入笔中,写下了一段符文。
“千徊你看。”
他端详了一会儿,问:“这是阴阳相通的符文?”
“严格来说,是覆盖生气,让阳间之人短暂地像魂魄一样,能接触到彼岸之事。”我回答。
然后,我又抽出了一张新的符纸,将刚才的符文倒着画,刚刚画完,千徊便严厉地说:“不行。”
“你还没听我的计划了,怎么就不行。”我立马反抗。
“你无非是像逆转阴阳,让你自己成为‘人’,对春景进行回溯。”千徊一下子就说出了我的打算,“你有没有想过,逆转时可能会把你自己搭进去。”
“不会的。”我晃了晃手上的镯子,“我有这个,已经算是一半的人了,而且回溯只是一瞬间,很快就能完成。”
“再说了,不是有你在,你会保护我的。”我努力地说服千徊。
可他还是不同意,“若你执意乱来,便把你带回冥府!”说着便放了黑犀要唤晓白过来看顾万俟林春景二人,再带我回冥府。
我有些急了,当下就把黑犀抓住,塞回他手里:“不行,我不回去!如果我不冒险,乌言就会陷入危险,不能再让他……”太过着急,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千徊停下了动作,低头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然后揉揉我的头,妥协地说:“那你答应我,如果有什么不适,即刻停止。”
“好!”我答应得干脆,怕他等一下反悔,马上拿起地上的符文,来到春景身边。
符文置于掌心,双手合十,灵力汇聚,符文在掌心中碾成碎屑,往上一扬,碎屑燃成火苗落在身上,带着灵力渗入体内。
过了一会儿,“扑通”“扑通”,耳边传来心跳的声音,那是……我的心跳,从前是人的时候,从未在意过胸膛里这一下一下的跳动,如今只觉得,每一下,都有种近乎窒息的疼痛。
当心开始跳动后,一样是原来的云阙楼,一样是楼外繁华的叫卖声,如今听来,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同,这就是活着吗?
忍着胸口的异样,等符文的力量彻底发挥作用后,我握住了春景的手,她的手很凉,而我的手却有了温度,这种感觉怪异又奇妙。
深吸一口气,尽量忽视吵闹的心跳,沉下心来,开始回溯,几乎就是在一瞬间,这个女子的过往的每一刻和她深藏在心的情感,都涌进了我的脑海,而那份情感让跳动的心更加疼痛。
我连忙放开了手,撑在鼓的边沿像活人那样大口呼着气,想要平复咚咚的心跳,却一点用也没有,只觉得全身血液被推动着发出震耳的轰鸣,胸口要破裂开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抵在我的肩上,体内残存的符文力量被震出体内,胸口的跳动终于停止,耳边恢复了安静。
“阿孟。”千徊担心得很明显。
我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只是需要缓一缓,片刻之后,终于能开口告诉千徊我看见了什么。
“我知道春景为何不愿醒来了,她走不出没有边际的冬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