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漫在冥府的怨气渐渐重归三途河,我日日净化,但总觉得不过沧海一粟,毫无起色,幸而人间的怨气有所消散,魂魄能安然通过人间与冥府的交接,顺利去往轮回。
今日的魂魄不多,我一直坐在三途河边,看晦暗不明的河水,直觉一直在告诉我,这河底藏着什么,关于我为何去人间,关于怨气为何突然泄露,还有关于……忘川,似乎答案就藏在湖底,可该怎么下去呢?
正当我想要不要莽撞地往下跳,拼一把的时候,被人一把往后拽,一转头额头就被弹了一下,带着情绪十分用力,脑子里都是“哒”的回响。
千徊正挑着眉看我:“你是不是正在想,啊,要不要跳下去看看。”
“你怎么知道?”我惊讶地问,“你给我施了术,偷听我心声!”
“对你不需要施术那么麻烦。”他伸手拉了我一把,拍落我袖子上的彼岸花花瓣,说:“我知道你觉得三途河与很多事有关,但答应我不要鲁莽行事好吗?再来一次,我真的不知该去哪里寻你了。”
他说得轻松,却难掩其间忧虑,我认真地回答:“好,我答应你。”
“不过我很好奇,当初你是如何寻到我的?”我非人,望尘镜里留不下痕迹,亦非魂魄,藏在茫茫人海里。
“我们从未想过你会成为人,鬼差们每到一个地方便用魂音寻你,但几十年也寻不到一丝痕迹,后来,意外发现你成为人的是乌言。”千徊说。
“乌言?我从前在人间见过他?”
“应该说,他见过你的背影。”千徊说,“那时他是打更人,当值时看见你三更半夜翻人墙头,立马联络了我们,说看见了一个很像是你的人。灵女当即查找了望尘镜,没有任何关于你的记录,那必不会是个普通‘人’,所以第二天我便去找你确认了。”
“一个背影?就能认出我?”我有些不信。
“大概除了晓白,鬼差们都能认出你。”千徊打趣道:“毕竟大家可没少受你压迫。”
“你是不是见我不记得,趁机骗我,下次我得问问乌言。”
“不用下次,我来便是要带你去见乌言的。十年之期已到,春景要醒了。”
乌言停留人间,需要附身于“活死人”身上,他们身体不死魂魄昏睡,乌言附身时灵力会滋养魂魄,通常十年左右活死人便会醒来。
乌言如今附身的人叫春景,十年之期已到。
千徊说过,相比乌言附身过的其他人,春景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十年前不是乌言找到了春景,而是春景找到了乌言,或者说是有人替春景找到了乌言。
十年前,乌言附身的人是个走南行北的镖师,在行镖途中,有个自称来自大梁陵城的男子来找他,要知道陵城离乌言当时所在的地方,大抵可以用十万八千里来形容。
那男子一身破布衣服,细看竟是符文缝制,一张脸看不出年纪,说是年轻,眼睛里却装满岁月沧桑,若说年老,头发乌黑,脸上没有一丝皱纹。
他一见到乌言,没有介绍,也没有寒暄,开口就是:“请您救救老夫的女儿。”
乌言问他:“治病救人不求大夫求镖师?”
面对质疑,他只是说:“我知道,您需要容器。”
短短一句话便说明他知道乌言的身份,可他没有点破,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乌言在人间生活,见过不少通晓阴阳的术士,他们身上常有一股高高在上的自傲,那男子却没有,他说话面无表情,眼神平静,但乌言能感受到他的恭敬,当然还有迫切。
于是乌言没有否认,并给了他一个机会,说出他的事。
他告诉乌言,自己是大梁皇室的萨满,名为万俟林,他想救他的女儿,春景。
在找到乌言的七年前,春景病了,不知是什么病,睡了便再也起不来,于是他通过大梁皇室梅贵妃的帮助,遍寻天下名医术士。
可即使请来号称药死人肉白骨的杏林第一名医看了,也只说虽五脏虚弱,但不至于长睡不醒,诊来诊去也诊不出原因。
多年来,万俟林只能靠梅贵妃赏赐的各色珍奇药材,吊着春景的一条命。可这样根本不能算活着,只不过是会呼吸的尸体罢了。
万俟林不想放弃,他开始寻访相似的病例和救治方法。
就是在这一过程中,他发现了有同样长久昏迷的人毫无征兆地醒来,生龙活虎不似久病之人,行为举止也不似从前,经常独自一人自言自语,然后在某一天,忽然失去醒来后的所有记忆,只记得昏迷前的过往。
这些人分布在天南海北,身份也有云泥之别,时间包括了过去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或许可能更早。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失去记忆的那天,都是醒来后的第十年。
当他收集到的消息足够多时,还发现有些人失忆的当天,便有另外一个活死人醒来。
他本是灵力高深的修行者,对阴阳之事知之甚多,直觉告诉他,这看似无稽之谈的事,可能是最后的救命稻草。于是他不顾一切地抓住了,终于,两年前他找到了最近一个醒来的人,即将到十年之期的镖师。
万俟林的话里关于春景的事并不多,可在人间千年,看过悲喜无数的乌言从里面听到了一个父亲对女儿的万分不舍。
所以乌言应允了,并同他约法三章,在附身期间,不打扰,不外传,不多问,万俟林随即留下一簇捆了符纸的头发,磕了头转身离开。
第二天,镖师醒来,乌言离开了镖师的身体,顺着那簇头发的指引找到了春景。
春景所在的地方是现在的云阙楼,楼里空无一人,她独自躺在装饰华丽的房间里,长期卧床让她显得苍白消瘦,但浑身干净没有一丝异味,梳得柔滑的头发还散发着淡淡的桂香,想来被看顾得很好。
房间里的桌子上放着云阙楼的房契,百亩良田的地契,还有一袋金子,足够让她一生衣食无忧,看来万俟林替她安排好了一切。
于是在那天,乌言成了春景,她燃了头发上的符纸,算是对万俟林的交代,让还在远方的他安下心来。
“所以万俟林便是陈阿树在天树村遇到的人?也是替梅贵妃以思弦唤回梁风语的萨满?”我向千徊确认,毕竟不久前在陈阿树的记忆中看到大梁皇宫的萨满时,我可是大吃一惊。
“没错。”千徊说,“这大概也是为什么他愿意为了梅贵妃自伤修为,春景能活着,能找到乌言,少不了梅贵妃的安排。”
“不对,在大梁皇宫你便知道萨满是谁了吗?”
“并不确定,但无论他是谁,我们都得阻止不是吗?”
“最后一个问题。”我将一根手指竖到千徊面前。
他将手指握住,说:“问吧。”
“为何特地在此时带我去见乌言?”我问,“总不会是单纯让我们一叙久别重逢之情吧。”
“阿孟不好骗了呀。”千徊奸诈一笑,“这次需要借你的夺月一用。”
“行吧,你也不是第一回坑我了。”
跟着千徊到了云阙楼,楼下大门紧闭,楼里空空荡荡没了往常的热闹。
楼下大厅中间舞筵上放着一张三四尺的大鼓,黑色的鼓身环绕镶嵌巨蛇白骨,鼓面应是蛇皮制成,黑色鳞纹仍在,中间有红线缝合的痕迹,两根白色鼓槌悬于侧边,细看竟是三条蛇的蛇骨,蛇头衔蛇尾拼接而成。
“这鼓好生怪异,能发出声音吗?”我好奇地问上前用手拍拍,声音低弱沉闷。
“这是蛇鼓。”乌言从二楼下来,边走边说,“据说是百年老蛇寿尽而亡后,将皮剥下,浸泡于防腐药水中,跟着蛇身埋藏于地下数十年,等白骨如石后取出,辅以百年桃木、陨铁钉、朱砂线,制成鼓,鼓声魂魄可闻。”
“这里有其他的您吗?”乌言身后跟着一人,身着符文缝制的衣服,头发散在肩上,看不出年纪,正是萨满万俟林。
我注意到他的称呼很有意思:其他的您。
乌言点点头,到我们身边时伸出手来,手心里躺了两个镯子,我们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将镯子戴在手上。
面对凭空出现的我们,万俟林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看了我们一会,将双手放在胸前,微微弯腰说:“二位您,安好。”
我实在是好奇,问他:“你为何叫我们您?”
“彼岸之人,非我等可随意取名称呼,族人都尊称为您。”他一本正经地解释,虽然依旧面无表情,却给人一种真诚之感。
同我们打过招呼后,万俟林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陈旧的盒子,我们还没问,他就将盒子打开,露出淡黄的膏体,解释到:“此为鼓中之蛇的蛇油,蛇鼓需以蛇油画蛇眼方可起效,老夫先行准备。”
说完他又行了个礼,走到鼓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秃毛的笔,嘴里念念叨叨地在鼓上蛇头空出的眼睛空洞里涂涂画画。
“你们还没告诉我,需要用夺月做什么?”我问。
“斩断阴阳之间的联系。”千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