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树女之殇4

每天在日出时分,为天树献上一滴鲜血,在日落时刻,在树下念诵古老的神秘经文,这便是树女的职责。

陈氏姐弟被安置在了村子中心的小院里,村长禁止其他村民靠近,平时一日三餐也是他的妻女亲自来送。

姐弟两的成长孤独且茫然,对外界的认知仅靠着偶尔的听闻和陈阿树小时候仅有的记忆,因此两人天真得像孩子,毫无心机,亦不知如何保护自己。

第三年,陈阿树知道了村长为何将他们隔绝。

那年春的最后一日,全村盛装群聚于天树下,跪拜吟诵十二个时辰,最后割开陈阿树的手指,血一滴滴滴落,天树渐渐散发出灵力的淡淡辉光,群鸟绕树盘旋鸣啼,村民们一个个上前,划开掌心,将手掌贴于树干之上,天树中的灵力被引入了村民血脉中。

陈阿树这才明白,天树村的多数村民原本并无灵力,村中的富贵全凭着天树之力换来的。可经年累月的汲取,天树日渐枯竭,为此多年来,村长带着天树树根,在外寻找灵力能引起天树回应的孩子。

整整十年,在天树快撑不下去的时候,村长找到了陈阿树,用她的血与灵力滋养天树,支撑着天树村,也继续了他的荣华富贵,所以陈阿树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原本以为树女年纪尚小,可保往后几十年的灵力不竭,天树村有充裕的时间寻找下一任滋养天树的人。

可没想到,陈阿树十二岁那年忽染恶疾,天树村差点失去财富的保障,虽她后来病愈无恙,但也给村长提了个醒,他们需要后路。

可十年苦寻遍访天下,也仅仅得了一个陈阿树,他很清楚,即使再寻一个十年也难有所得,苦恼了几日,家中的妾室给他添了一个女儿,让他有了新想法。

若是陈阿树的血脉,或能继承她的能力,若这个继承人是自己的血脉,天树村必将世世代代掌握在自己手中。

于是,就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夜晚,村长潜入了那个小院,开启了陈阿树的噩梦余生。

陈阿树当天便要割了自己的脖子,可村长一手抱着小草一手转着一把冷光凌冽的小刀,悠悠然地说,“我知道你们姐弟情深,若你走了,我让你弟弟去陪你,必不让你孤独。”

之后陈小草被带离了小院,陈阿树每个月只能在村长的监视下,见一次从小未曾一日分离的弟弟。

纸包不住火,村长的算盘也在村民们的心里打响,每家每户都希望继承人另一半的血脉出自自己,于是,天树村树女小院中的夜晚,只剩下了罪与恶,树女的囹圄成了炼狱。

当多数人成为施暴者后,受伤害的人成了被唾弃的人。

树女被剥掉了神秘的面纱,成为村民口中不知检点不堪入目的人,至于她的挣扎她的无助她的无望,谁人在意呢?

陈阿树变了,容易受惊吓,一点声响都能让她害怕,心里充满了恨意,不知如何排解便伤害自己,针扎棒打,浑身都是细碎的伤痕,情绪不受自己控制,即使独自一人也会歇斯底里地叫喊。

村里开始传言,树女怕是疯了,陈阿树知道,自己没疯,倘若疯了便不会如此痛苦了。

在雷雨不停的某日,村长遣人来,说是陈小草病了,特许给她半个时辰探望。

陈阿树坐在昏迷不醒的弟弟身旁,陈阿树握着他的手,喃喃地说着,“倘若没有你,我是不是可以解脱,倘若天树村的人都死了,我是不是可以自由。”

握住弟弟手腕的手力道逐渐加大,直到感觉手中湿润,低头一看是刺目的血红,她慌张地扯开他的袖子,细细的腕子上包裹着厚厚的白布,陈阿树这才明白,被绝望深埋,满身疮痍的,不仅有自己,虽然弟弟无法唤起天树的响应,但他与自己拥有同样的血脉。

那以后,陈阿树害怕回到小院,整日整宿地在天树下呆着,因为村民们不敢在天树下乱来。

有天深夜,睡在树下的陈阿树被细碎的声音惊醒,借着月光,发现是个穿着符文烂衫的怪异男人,一张符纸在天树上贴了撕撕了贴,嘴里念念有词,“真是神迹,人创的神迹。”

“你是谁?”陈阿树惊慌地准备逃跑。

“过路人。”男人的答案颇为敷衍,但我在回溯陈阿树的记忆时却认出了他,他正是大梁皇宫里梅贵妃手下的萨满!

男人并不看陈阿树,反倒是像找着珍宝似的,目不转睛地盯着天树,“太了不起了。”

男人对自己的不在意,让陈阿树多少放了心,生出了几分好奇。

日出之时,在陈阿树滴血吟诵后,男人扔给了她一本书,封面空白无字,翻开内容画满了各色符文,“你灵力深厚,根骨奇佳,但不会用,这书借你一天,能学多少看你自己。”之后又开始对天树贴各种符纸。

书里记载的符文高深莫测,陈阿树能记下的不多,生魂离体的法子便是从上面学来的。

第二天,男人收回了符文书准备离开。

“喂。”陈阿树鼓起勇气叫住了他,“你从外面来,知道谁能让村长听话吗?”

男人搔了搔乱糟糟的头发,说:“大概,陵城城主的话,这里的人都得听吧。”说完就自顾自地去了。

他的话刻进了陈阿树的心里,可如何才能离开这里找到陵城城主,如何才能保证自己离开而弟弟不受伤害。

她不涉世事心思单纯,怎么也想不到脱身之计,直至遇到了那个巧合。

今年又是村民向天树汲取灵力的时候,说来也是怪,百年来无灾无难的天树山突发山洪,偏偏就陈阿树被冲走了,村民们无力施救,只能眼睁睁看着。

而被冲走的陈阿树意外地卡在了山下的一棵树上脱了身,接着便是一路问路,餐风露宿,终于到了卫府附近,按符文书中所示,找到阴气最盛之地,强行让自己的魂魄离体。

她的想法其实很简单,附在卫府的人身上,回到天树村,砍了天树,那样便不会再有人因此受到伤害,也能带回弟弟。

其实陈阿树不想伤害别人,纵使遍体鳞伤,她也失不了那份纯良,那或许是年幼时父母在她心里留下的善吧。

因此,当她附生于卫筠身上,发现他的身体无法承受时,毫不犹豫地离开把目标转向难以附身的卫衍。

因而如今陈小草为她做的这一切,对她而言亦是束缚。

此时两人的背影宛若他们一路走来那样,踏着孤独前行。

见陈氏姐弟过来,村民们纷纷向着两人冲去,起先陈小草还护在姐姐面前,不想陈阿树一伸手,一把揪住了一个男人的头发,按在地上一顿搓打。

陈小草看了一会儿,也伸手抓了一个老头的胡子,不断抓他的脸。

陈阿树的灵力本来就高,生前无人教导不知如何运用,魂魄状态反倒是无师自通,半吊子村民完全不是她的对手,再加上千徊和晓白暗中帮助,姐弟俩打的很是畅爽。

两人就像小孩一般抓挠撕咬扯头发,这架打的毫无章法,口中还骂着,“你们这些坏人、臭渣滓,为什么欺负我们,坏蛋,坏蛋。”打着打着大声哭了起来,哭得万分委屈。

在姐弟两人活过的短暂一生里,因为这群人充满了痛苦、悲伤、恐惧、绝望……对他们而言,或许天树村村民才是真正的恶鬼,抓住了年纪尚小的他们,肆意欺侮凌辱。

姐弟两人像无助的幼鸟,困在荆棘的牢笼里成长,不知何为不公,误将他人的伤害当成自己的过错,不知该如何反抗,每次一触碰牢笼只能换来自己的满身鲜红,以至于生得悲苦死得惨烈。

闹剧一般的混战持续了几个时辰,结果是躺了一地气喘吁吁的魂魄和抱头痛哭的两姐弟。

村长喘着气,不解地问我们:“你们,呼,自称来自冥府,呼呼,为何要干预我们之间的事,又为何要帮他们?”

我蹲在他旁边俯视他,“其实我也在帮你们。”

别说村长不信,附近听见的村民都翻了白眼。

无论他们信,抑或不信,我还是得说:“一世作恶太甚侵蚀魂魄,即使受了审判,喝了孟婆汤,领了因果恶报,下一世亦会为此所累,我不奢求你们醒悟,只是希望当你们在冥府深渊受惩时,可以想起那对姐弟的泪,想起我的话,让魂魄干干净净地进轮回。”

说完,我也不再管他们的反应,站起来打算让晓白善后,感觉有人扯了扯我的袖子,是陈阿树牵着陈小草来找我。

“你们真的是冥府来的?”陈阿树问我,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我对她挑了挑眉,“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躲在陈阿树身后的陈小草露出个头,抽抽嗒嗒地问:“我是不是做错了?”

这倒是把我问住了,一个孩子被逼上绝路的反抗,错了吗?

见我沉默,陈阿树着急了起来,“他会不会被惩罚?”

虽然很无奈,但这个答案是确定的,“会。”

“凭什么,他们伤害我,小草不过是为了保护我。”陈阿树激动地扯着我的手,把陈小草护得更紧了。

我任她抓着,解释道:“你为人时所做的,是因果,在轮回里自有论断。可你死后成了恶鬼,拘困魂魄,是天道不许的,须得接受判官的审判。”

“可是,他们,他们才是坏人,我只是报仇。”陈小草又露出头来,急急争辩。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我知道的,判官也会知道的,没事的,冥府的惩罚只为洗濯魂魄,让你更好地重新开始。”

“那他们呢?”陈小草指着地上的村民问。

“他们也会受到惩罚的,放心。”晓白回答他,伸手将地上的村民们捆做一团。

小草抽了抽鼻子说道,“那行,只要欺负阿姐的人受到惩罚就行,我没关系。”

陈阿树定定地看着他,或许小草也长成大树了吧。

“雨停了。”沉默良久的千徊看着天空,淡淡地说。

飘落的黑尘与点点荧光都不在了,原本天树的位置只留下了一块掌心大小的石头。

晓白捡起来,问道:“这是什么?”

“三途石。”千徊接过,拂去上面的黑尘,露出其原本的样子,莹润透白的底色晕染了墨黑的云纹,确实像三途河浅水处的石子,只不过上面布满了裂痕。

“人间为何会有三途河的石头,难道是……”晓白忽然想起了什么。

我和千徊都知道他想说什么,这大概是三途河还未完全沉入冥府时落入人间的吧。

“它才是天树真正的根。”千徊走到了被绑做一堆的村民面前,“三途石可储灵力,也可存记忆,看看吧。”

说着,他抛出了石头,将其悬于空中,幻影般的景象带着古老的声音出现。

那是一群衣着简单的人,为首的男女将三途石藏入了一棵树苗的根下,之后每个人都上前,一个个往树中注入了自己的灵力,“吾族天生异能,世人畏惧不容,今隐居于此,愿以吾辈之力,护佑子孙安康无忧。”

那些人无数次地朝树苗注入灵力,后来换了一批又一批人继续做着这件事,树苗也长成了天树,灵力丝线如根系蔓延天树山,守护者世世代代天树村村民。

后来为天树注入灵力的人越来越少,大概是通婚改变了血脉,天树村村民成了普通人,只有天树依旧继续着它的使命。

然而,不知何时开始,村民为名为利,念诵着初代先祖留下的祈文,夺取天树内的灵力,灵力丝线寸寸断裂天树几近枯萎,直到陈阿树的血滴入天树中时,天树重新焕发生机,但其根基三途石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缝,第二道、第三道……

千徊抚着石上的裂纹说:“这石头是你们祖先留下的祝福,你们用一个小姑娘带着恐惧不安的血去填补灵力,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

景象消失后,三途石也开始碎裂,终究化成了尘埃,随风飘散,空中悠悠传来男女对话。

“忘川,这河里的石头真好看。”

“是吗,我看不若水中倒影。”

晓白惊讶地看着我与千徊,我俩也甚是诧异。

女子语气轻快俏皮,男子声音虽冷语气却也温和轻柔,短短的对话沁着闲适的暖意,那不像是天树村的事,该更为久远的记忆。

让我们三人不解的是,那是我和千徊的声音,从千徊的表情中可以看出,即使在我遗忘的过去,我们也不曾有过那样的对话。

还有,女子唤那人忘川,又是这个名字,他到底是谁?

可无论我们如何震惊好奇,藏在石头里的过去我们无从寻找答案,只能放下疑惑,回到冥府。

晓白带着陈小草与天树村村民去找囚非,陈阿树的情况比较特殊,虽然她附身于人,但那时她还活着,死后倒未伤害到谁,因此可入轮回。

我将汤端给她,告诉她喝了便能忘掉一切重新开始,可她说这一生的记忆虽然不堪,可小草在里面,她舍不下,所以等等他,即使等不到也还是想等,至少能多记住他一些时日。我不再劝她,她这一生能按自己心意做的事太少,至少等一个人这件事,我不能再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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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途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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