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灵力丝线的消失,被天树困住怨魂一个个挣脱,漂浮在半空,不停地弯折扭曲,发出嘎嘎的声音,透着瘆人的惊悚,最终恢复成原本的样子。
从树枝恢复成“人”样后,他们来到我们周围,一个连一个,慢慢围成了圈,将我们圈在中间,并居高临下地俯视,阴沉地说着诅咒的话语。
“陈小草,我必将撕碎你”“陈阿树,没有了天树,你什么都不是”“区区树女,竟敢在此作威作福”“你们不过是天树村的狗,活着是,死了也是”……嚣张的姿态完全没了刚才求饶的惨状。
“陈阿树,陈小草,无论生死,你们都逃不脱我的掌心。”最后一个魂魄,天树村村长,也脱开了束缚。
怨魂们呼喊着村长,向他聚拢而去,钻入他体内与之相融,只留下一小部分在外面,很快村长成为一个浑身缠满杂色碎布,疙疙瘩瘩的怪异之人。
他一步一步地朝我们走来,每走一步,浓烈的怨气便在脚下留下一个灼烧的漆黑印记。
“无论你想做什么,我劝你收手。”千徊冰冷的声音传来。
村长停住了脚步,“你在跟我说话?”他的声音有着说不出的诡异感,不男不女不老不少。
千徊没有看他,伸手接了下落的荧光黑雨,不耐烦地说:“现在收手,你们所作所为仅在轮回里清算,否则,天树村全村必将接受冥府的审判。”
“呵呵,呵呵呵……”村长笑得尖锐,“笑话,任你什么冥府人界,在我天树一族前只不过是蝼蚁罢了。”
此话一出,晓白都惊了,默默了竖起了大拇指,“见过自大的,但未曾见过如此自大的,也算是种本事。”
村长停在我们面前,发出桀桀怪笑,表情扭曲,一边的嘴角不动,一边咧至而后,模样着实令人作呕,“陈阿树啊,你活着的时候味道很不错啊,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呢?”笑声从他的体内传出,那是他的嘲笑,也是村民的嘲笑。
在村长的注视下,在村民的笑声中,陈阿树克制不住地发抖着,眸子里分愤怒全成了恐惧,那份恐惧在生前成了本能,死后仍被束缚,若不是被拘魂锁困住,她肯定逃得远远的。
陈小草看着这样的姐姐,扭动着身体,拼命地想挡到她前面,嘴里还在不停尖叫,“滚开,你们这群脏东西,离我阿姐远点——”
村长照旧咧了一边的嘴角,一只眼斜着瞟了他一眼,“你很干净?为了自己活命,你还不是眼巴巴看着你姐独自面对一切,你们这对姐弟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吗?”
说着,村长朝陈阿树伸出了手,而陈阿树甚至不敢闪躲,只能颤抖着将脸藏在长发中,尽量蜷缩着自己的身体。
就在那只肮脏的手即将碰到陈阿树的脸时,忽然落在了地上化烟消失,而村长则断了一只手,被钉在不远处的地上挣扎。
其实,那短短的一刹,树下的千徊出现在了我们眼前,无归砍下了那只手,村长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晓白一脚踹飞,同时我的夺月出鞘,来了一招飞剑穿心,将他牢牢地钉在了地上。
“啊,有人被蝼蚁揍了。”千徊面无表情地说,连装惊讶的语气都十分敷衍。
晓白拍拍鞋子上残留的黑色碎屑,学着千徊的口吻,“还毫无还手之力,怎么办呢?”
“你们,你们。”村长挣扎着,几乎说不出话。
于是我替他说了,“你们俩怎么这样,人家可是堂堂的天树一族,面子都被你们打掉了。”
方才还抖抖索索的陈氏姐弟,此时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仨轮着嘲讽,这两人短短的时间内,也算是欢喜忧惧都经历了一遍。
一番阴阳怪气下来,我们仨都快没话说了,村长还未挣脱。
我忍不住催他,“喂喂,你还有没有招了,实在不行就跟我们回冥府吧,到时候让判官陪你玩,很刺激的哦。”
听到要去冥府,村长终于不再执着于合体的状态,怪叫一声,村名的魂魄开始一个个脱离,恢复原来的样子,只剩下夺月立在地面。
村长站在众人面前,他身材圆胖,长相颇为亲善,看来面相一说亦非完全准确,恶人不一定凶神恶煞。
“各位,这些人自称来自冥府,也就是说只要做掉他们,生死对我们来说毫无意义,在人间我们想做什么做什么。”
这村长年纪不小,想法属实天真,看来圈地为王久了真的以为天上天下唯他独尊,村民们平素跟着村长为非作歹,对他的话唯命是从,不带一丝犹豫,乌泱泱地就冲了过来。
这些人生前都是些半桶水的术士,此刻用的也都是些糟七糟八术法,符纸乱飞,骸骨从树根下的土里钻出,晃晃荡荡咔嚓咔嚓地跑着,中间甚至混着炭黑的焦尸,他们居然连自己的身体的不放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也是天下无双。
千徊和晓白收回了陈阿树和陈小草身上的拘魂锁,悠闲地迎了上去,毕竟那些攻击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孩童间的玩闹。
陈氏姐弟还愣在原地,我一手一个揽住,“看清楚了,那两人很厉害的,尤其是那个拿黑刀的哥哥,要是他真的出手,那群人早就在冥府嗷嗷叫了。”
人群中的千徊本来只是懒懒的晃来晃去,听我夸他,立马耍了套花里胡哨的刀法,顺手揍趴两个自不量力的村民,摆姿势耍了个帅。
“其实要把你们和这群人带回冥府很简单,但你们可知我们为何要在此逗留?”我问他们。
姐弟俩默契地摇摇头,我笑着看他们,“我希望你们去打一架,揍也行,骂也行。”
听我这么说,两人一脸不可置信,我还是笑着,“这不是你们生前最想做的事吗?你们一生的遗憾,就在此了了,他们做的恶,也留在此地。”
他们还是呆呆地,点点头,牵着手朝着村长走去,小小的身影与从前的他们重叠。
陈阿树,那是她没读过书的农户父亲取的名字,他希望女儿即使身为女子,也能像大树一样坚强地立于天地间。
陈小草,是陈阿树取的名字,在她4岁时趴在阿娘隆起的肚子上,阿娘问她,希望肚子里的宝宝叫什么,年幼的陈阿树天真地说,叫小草,大树要保护小草,向来宠爱女儿的农夫听见,率性地拍板了。
幼年的生活是陈阿树记忆中唯一称得上幸福的光阴,每天跟着阿娘去给田里干活的阿爹送饭,然后牵着小小的弟弟蹲在田边挖泥鳅,等日落,阿爹一手抱着一个,哼着小曲儿往家里走,到了门口,阿娘备好的饭菜香悠悠飘出。
但日子在她6岁那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年,村里来了个男人,身上的衣服是没见过的料子,头上的冠子闪着昂贵的光泽,村里人都叫他大老爷。
大老爷是来挑孩子的,只要被挑中,就会给孩子家一大包金子,一辈子不种田也能吃香喝辣。
不少人家带着孩子,在大老爷的门口排起了长队,邻居大叔抱着家里的老三老四赶去,临行前敲了陈阿树家的门,约阿树爹一起去,嘴里说着有了钱,孩子以后想生几个生几个,实在舍不得就带女孩子去,反正以后也是要嫁出去换钱的。
阿树爹只是摇了摇头,说自家的阿树是千金都不换的,邻居还笑他傻。
可是,送上门的孩子大老爷一个都看不上,偏偏看中了门口同弟弟玩泥巴的陈阿树,带着黄灿灿的金子进了门,邻居羡慕的话还没出口,阿树娘就骂骂咧咧地把人撵了出来。
当晚,村里的狗吠叫不停,阿树家传出了惊恐的呼救,当大家赶到时,陈阿树姐弟俩抱在墙角哭泣,他们的爹娘仰头瞪眼,手里拿把镰刀挥舞,哭喊着梁上蹲了青面尖牙的小鬼,要带走他们的孩子。
可大家看向他们指的地方,空无一物,两人直闹到月落日升,在第一声鸡鸣中,嘴里吐着沫儿,没了气。
陈阿树还是被大老爷带走了,一起走的还有陈小草,村里人一户得了一锭金子,敲锣打鼓地送他们出村,说陈阿树姐弟要去过富贵日子了。锣鼓声里,掩盖了两个孩子的哭号,也断了他们对家乡的依恋。
“你们的爹娘是我杀的。”离开的路上,大老爷在马车里喝着茶,闲聊般说出了这话。
看着抖成一团的姐弟,他满意地“嗯”了一声,对陈阿树说,“你爹娘会死,是因为你不听话,不跟我走,之后你要是还不听话……”他刻意拉长了声音,指着小草,“他也会死。”
小小的陈阿树紧紧地抱着哭累睡着的弟弟,脑中只剩下大老爷的话,是自己害死了爹娘,是自己让弟弟失去了依靠,那么,自己必须来当小草的依靠。
半个多月的舟车旅途,陈氏姐弟终于还是来到了他们余生的牢笼——天树村,也知道了大老爷的真实身份——天树村村长。
天树村,一个以巫蛊术法为生的村子,人人身怀异能,能驱邪会除魔,声名在外,陈阿树从前在说书的爷爷口中听过,而在此生活后才发现,这里与外界传扬的有所出入。
陈阿树到来的第一天,村长和全村的人带着她来到了天树下,割开她的手指,将血涂在天树上,看着血与树干接触的刹那便被吸收,村民发出了欢呼。
于是,陈阿树成了天树村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