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树女之殇2

抬头仔细辨认辨认树上的魂魄,几乎都是在陈阿树的记忆中见过的天树村的村民。此刻我更确定了恶鬼是谁,也理解了为何他的恨意如此强烈,为何要锁住那么多的怨魂。

再往上看在几乎是最高的地方,隐约有一个白色的物体,我问千徊:“你能带我到那里去吗?”

“当然。”无论是树抑或是灵力的拒绝,对千徊而言都无关痛痒,他牵着我的手轻而易举一跃而上。

原来树枝上的白色物体是个人,一个身着白色丧服,年约十二三岁的男孩,低垂着头,软软地靠在漆黑的树干上沉睡,只是衣领上的鲜红并不是沉睡的痕迹。

走近看他,脖子上是深深的伤口,右手握着一把小而锋利的匕首,手臂上残留着黑色的痕迹,想来他是在大火过后自己爬上这树枝后,了结了自己。

“唉,姐弟俩都一个样,对自己如此残忍。”他的样子让我有些不忍。

“在陈阿树的记忆力见过吗?”千徊问我。

“嗯,是陈阿树的弟弟,陈小草。”我敲了敲树干,“出来吧,我知道是你。”

等了一会儿,毫无反应,周围只有怨魂细碎而凄切的哀嚎。

“你在找恶鬼?”千徊问我,见我点头,他笑着说:“不用这么麻烦。”只见他将手伸进了树干里随意一扯,拽出了一团扭来扭去的黑影,拎到我面前。

黑影挣扎着尖叫,“放开我——放开我——”,不愧是姐弟,连叫喊都是一样的。

“陈小草,你冷静点。”我捂着耳朵劝他。

“你谁是,为什么认识我?难道是村长找来抓阿姐的吗?那你也去死吧——啊——”他在千徊手上不停扑腾,尖叫着要扑过来,穿透力更甚于她的姐姐,连千徊都忍不住用另一只手堵着了耳朵。

没办法,我只好拿出杀手锏,“你想不想见阿树!”

果然,听见阿树这个名字,陈小草立刻安静了,惊喜地问:“你知道阿姐在哪儿!”

“她就在附近,如果你乖乖的,我便带她来见你。”

听我这么说,他不再挣扎,小小一团黑影乖觉地点点头,毫不怀疑我会骗他,即使成了恶鬼也不过是单纯的孩子罢了。

千徊带陈小草与晓白汇合,我独自回到陈阿树身边接她,她一见我立刻就问:“小草呢?”

“在天树下等你,我带你过去。”

听说我要带她见陈小草,陈阿树很是欢喜,甚至整理了凌乱垂地的头发,“你说我这样子会不会吓到他?”那么歇斯底里的人,却在要见弟弟时收敛了一身戾气。

“可是我死了,他会不会看不见我。”她自言自语地念叨着,“不会不会,小草很厉害,应该看得见我,看得见的吧。”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小草都不会怕你,但是……”我伸手替她理好额前的发丝,尽量保持平和地说:“阿树,答应我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必须冷静。”

听我这么一说,她警觉地停下了动作,问:“出什么事了?”

“如果你想见到小草,就得答应我。”若现在告诉她小草已经死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看得出她很担心,但为了见到弟弟,还是点头说:“好。”

回到天树旁,陈小草已经换了个样子,他也收起了所有的怨气,小小的身子藏在白衣里,刺刺的头发梳成小髻,圆脸大眼小嘴,是个相当可爱的孩子。

“阿姐!”陈小草看见我们就小跑着迎了上,一把扑进了陈阿树的怀里,笑得可爱:“阿姐我好想你呀!我以为再也见不到阿姐了。”

抱着弟弟的陈阿树露出了温柔的笑,放松后的她也带上些稚气,提醒了我她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孩子。

陈阿树轻柔地抚摸着陈小草的头发,然而不过片刻动作便僵住了,陈小草并未察觉,开心地拉住她的手,用天真的声音软软地说着血腥的话。

“阿姐,我把村子里的人全杀了!我攒了好久的灯油,倒满了这里,洒上药房里炼丹的粉,弄好后就骗他们树快枯萎了,村里人马上争着来抢剩下的灵力,然后我放了一把火,呼~砰~”

“阿姐,你自由了,以后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会锁住他们,他们永远都伤害不了你了,阿姐……”

陈小草兴奋地说着,却听见“啪”的一声,一个巴掌落在他的脸上打断了他的话,他一下呆住,不解地看着姐姐。

“你死了?”陈阿树抓着他的肩膀,盯着他,眼泪顷刻间溢出,“你居然死了!我坚持了那么久的屈辱,成笑话了?”

“你别哭啊,阿姐,你不是说希望他们都死掉。”陈小草胡乱地擦着姐姐的眼泪,自己也带上了哭腔,“如今他们都死了,你再也不用坚持了,我死没事的,我想要阿姐开心,阿姐不要哭啊!”

“你听见了?”陈阿树顿了一下,“我希望他们死的话你都听见了?那我说希望你……”

“没事的,阿姐,我知道那是气话,你太累了。”陈小草安慰她,“以前你护着我,以后换我来守着你。”

“你可以离开天树村,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他拉住陈阿树的手畅想自由的以后,可是说到一半,还是发现了事情不对,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陈阿树的手。

“阿姐,阿姐,阿姐你也死了吗?”他不停地摸着陈阿树的脸、肩膀、手……徒然地想找到她活着的证明,反而愈发确定眼前的姐姐已成了魂魄。

“不对,不对,怎么会这样?为何会这样?不该是这样?” 陈小草不停地问着自己,绝望开始弥漫,陈阿树也开始念着,“是啊,怎么会这样呢?”

“都怪他们”“都怪他们”“都怪他们”……

渐渐的姐弟俩的声音开始重合,怪异的红色攀上两人的脸,怨气又开始溢出,交融于彼此,千徊和晓白同时拉开两人,两根拘魂锁分别锁住两人。

“都怪他们”“都怪他们”“都怪他们”,两人依旧不停地念着这句话,最后是震石裂地的尖叫,“啊——————————”

在尖叫之下,天树颤动不止,焦黑的树枝与碎屑簌簌掉落,树干忽然燃起幽蓝火焰,燃烧着被困于树上的怨魂,凄厉的惨叫与求饶响彻天树峰。

“对不起,是我错了,你吞了我吧”“求你放过我,求你”“我后悔了,我知道错了”“救我,救救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在求饶声中,陈阿树的笑声丝毫没有复仇的畅快,只剩凄苦,血泪顺着脸颊被怨气吞没,“我求你们的时候,你们放过我了吗?我跪着,你们笑着,我哭着,你们笑着,我生不似生,死无法死,你们,放过我了吗——”

在陈阿树的控诉中,陈小草的尖叫声愈盛,天树的火焰也变成了墨绿色,宛如繁盛的绿叶,绽放出消弭罪恶的美。

绿色的火焰下,怨魂的惨叫更加悲凄,天树颤动崩塌,焦黑木屑片片随风飘散,化作漫天黑雨。

天树露出了其真正的模样:灵力丝线顺着天树的根茎脉络交缠,织就成屹立于巍巍山巅的通天巨树,荧荧微光闪烁,哀鸣的怨魂被束缚于其间。

“那是……什么?”晓白不敢相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我回想方才看过的陈阿树的记忆,“大概是灵力之树,天树的真身。”

“若说困住魂魄的是陈小草,倒不如说是天树。”千徊说,“天树接受了陈小草,回应了陈氏姐弟的期待,燃烧自身的灵力,欲与天树村所有人的魂魄同归于尽。”

听了千徊的话,晓白立刻上前,试图以灵力压制火焰,身为冥府之人,对魂魄的消亡无法袖手旁观,无论对方是善是恶。

“没用的。”陈阿树幽幽开口,“天树亦是我,我不灭,天树之火不灭。”

千徊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了句:“抱歉”

他走到了晓白身旁示意晓白远离,随后长刀无归出现在了他手中。

荧光映照在手拿无归的千徊身上,勾勒出寒冷的轮廓。

“他想做什么?”陈阿树带着焦虑的话唤回了我的注意力。

我告诉她:“天树山不会再有天树了。”

陈阿树瞪大了眼,眸子里蓄满了怒气,质问我:“你看过我的记忆,还是要救他们?”

“渡善亦渡恶,这是冥府的规矩。”世人看的是一世,冥府看的是轮回,这一世的恶人许是下一世的善人,反之亦是,“而且,毁了天树,不是你所希望的吗?”

“毁了天树。”她痴痴地重复我的话。

“是啊,毁了天树,不再有人因为**被它束缚。”

“可……”陈阿树张了口,又不知该如何说。

她不舍,我知道的,天树是她的牢笼,也是她依靠,“你弟弟的一把火,天树便死了,留下来的不过是融进了你恨意的灵力罢了,所以它才会接受你弟弟的依附,回应你们的呼唤。”

此时,天树前的千徊已经举起了无归,强大的灵力波动引得天树震荡摇晃。

“不——”见千徊的刀要落下,陈小草再沉不住气,周身怨气愈发浓烈,挣着要脱开拘魂锁,晓白无奈地将拘魂锁幻化成网,彻底困住了他。

终于,无归如若无物般划过天树粗壮的枝干,纠缠的灵力丝线根根断开,化为漫天的荧光,混在黑雨中。

树下的千徊面无表情,微微抬头看着光与暗交织的雨落下,落在地上,落在他身上,最后悠悠然消散。

那样的千徊,周身萦绕着茫茫无尽的孤寂,挑动了我心口的裂缝,牵引出丝丝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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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途叹
连载中米面不是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