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满天满地的雪,这是春景的童年记忆。
那个地方是极北之地的荒芜小城——雪城,一年没有四季,只有无尽的刺骨寒冬,是春景记忆开始的地方。
城里只有三十几户人家,她是其中一家人买来做童养媳的,她没有爹娘,不知道自己几岁,便跟看起来该是同龄的小丈夫一个岁数。
但她知道自己的名字是春景,在模糊混沌的记忆中,有个温柔的女人一遍一遍地唤这个名字,直到刻进了骨子里。
所谓的婆母公父想给她换名字,说是没有春天哪儿来的春景,不吉利,但除了春景,她就是不应,打得遍体鳞伤也不应。
雪城的日子寒苦,春景性子木讷,沉默寡言,婆母公父总说她一脸晦气,稍不如意便打骂她。
幸好小丈夫对她很好,会在她挨饿时偷偷藏下一半的晚饭给她,在她被打骂时装摔装哭将人引开,在她摇摇晃晃做家务时,也摇摇晃晃地帮她,还说长大后要带她去有四季的地方看春景,那时她想,小丈夫或许就是“春景”吧。
可是没能等长大小丈夫就没了,那年他们九岁,两个孩子染上了一场看似平常的风寒,不想只有春景熬了过来,婆母公父哭着骂她灾星,在小丈夫的墓旁挖了个坑也将她埋了,说是要陪葬。
可她在月明如昼的半夜爬了出来,一遍遍描了小丈夫墓碑上的字,然后转身离开。
之后,她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往南走,饮雪吃虫食草,遇到人家便干活换些食粮,直到看到一棵树,她不知道是什么树,枝干明明秃了,却开着小而黄的花,风吹花落如黄雪,飘散淡淡的清香,她自言自语地说:“这应该就是春天。”
没想到,一名经过的女子笑了起来,“将冬做春的小娃娃,真有意思。”
春景回身抬头看她,是个清丽娟秀的女子,双颊微红,白衣翩然,春景只记得脑袋昏昏沉沉,迷迷糊糊地问了句:“你是仙女吗?”便晕了过去。
再醒来是在温软的床上,晕倒前见到的女子,正在一勺一勺往她嘴里喂甜汤。
女子是个女夫子,大家都喊她晴娘,在山脚的晴雨小筑里教城里人家的女娃娃识字,待问清了春景的来历后,将她留了下来。
春景伶俐乖巧,晴娘很是喜欢她,带着她一起学字看书,也就是那时侯,春景才知道刻在墓碑上的字是:薛福生,是埋在雪城里的小丈夫的大名。
晴娘身体不好,时常咳嗽,春景尽心尽力的照顾,但她的身体还是每况愈下,春景十四岁那年,晴娘不再授课,只带着春景读书写字,悠闲度日。
直到有一天,晴娘忽然将家里的银钱房契都翻了出来,塞给春景,然后拉着她躺在榻上说话:“我一人行走世间,并未觉得孤独,因为有你和其他的孩子们,把我的心填得满满的。但是你,很像从前的我,希望你也能填满自己的心,如你的名字,无论四季,皆能满心春景。”
说完,晴娘抱着春景睡了,再也没醒来。
春景通知了晴娘教过的人家,他们给了晴娘一场盛大的葬礼,吊唁的女弟子往来不绝,可是七天七夜后,晴天小筑又只剩下了春景一人,她看着牌位上的字,伸手遮掉了晴字,嘴里轻轻地喊了声“娘”。
她把晴雨小筑和银子都给了晴娘的一个学生,这里会有新的女夫子,会有读书的女娃娃,将晴娘的心填满的一切,会一直延续下去。
而春景只带着晴娘的一根簪子继续往南走,她想如晴娘所说,找到填满自己心的存在。
她一路走走停停,遇见过善良的人,遇见过心怀不轨的人,她并不觉得孤独,却也找不到晴娘那般安定平稳的感觉,只觉得自己好似雪城的雪花,飘到了四季变化之地,可也只是飘着。
三年后,春景到了陵城,她勤快能干还识字,很快在城里的一间小酒楼落了脚,帮着打打下手算算账。
有一天,小酒楼来了个沽酒的妇人,无意间听到老板喊春景的名字,惊喜地问:“你也叫春景?”
妇人说:“十几年前,我们院里有个姑娘生了个女儿叫春景,像心肝一样地疼着,什么活都接,就想着攒钱把孩子送到好地方,可没想到养到两岁多就跑丢了,姑娘也变得恍惚,没多久就没了。”
“那位姑娘叫什么?”春景问。
“原本叫白雪,生了孩子后改名叫海棠了。”妇人说,“我还记得她说,她不要女儿待在雪里,要女儿一生都像春天那样明媚。”
“我记得那孩子手肘处还有个黄色的胎记,像花儿一样,说不定真是春神下凡投的胎呢,可惜了。”妇人摇了摇头,又问:“姑娘哪儿来的?”
春景还没回答,老板娘就出来,没好脸色地打断了妇人,“春景是我娘家远亲,乡里闹饥荒才过来投靠我的,是正经人家的孩子。”
妇人讪讪地笑了一声,没再多问,拎着酒走了。
老板娘告诉春景,妇人是临街窑子的鸨母,别把自己同她们扯上关系,影响名节,可老板娘不知道的是,春景的手肘处,确实有一处花儿形状的胎记。
第二天得了空,春景悄悄地跑到窑子附近,那是一间叫“欢院”的破旧小院,里面隐隐传来男女的嬉笑,脑海中那个温柔唤着“春景”的声音响起,眼前被人唾弃的小院在她看来,竟有些温馨。
正当她想进去瞧瞧的时候,一个路过的男子突然拉住了她,略有些苦口婆心地劝:“你别……若有困难,我想办法帮你,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男子说自己叫福生,许福生,正是这个名字,让春景毫无防备地信任他。
后来,许福生经常去小酒楼沽酒吃饭,每次春景总会给他留下一小壶自己用当季的花儿酿的酒。
许福生是仵作,世代都是,人们觉得仵作不详,邻里都对许家敬而远之,他本来不敢说出来,可酒楼老板娘却很快点破了他的身份,春景知道,老板娘在护着她。
但每次许福生来时,春景依旧给他留了那壶酒,依旧会在闲时坐在他身边,听他有些结结巴巴地说一些听来的事。
有一天,许福生也给春景带了一壶梅浆,说一直都是他在说,也想听听春景说话。于是,春景将自己的过去说了个透彻,关于薛福生,关于晴娘,关于海棠。
第二天,许福生就带着大大小小红色的包裹来了,跟老板娘说他要娶春景,他说:“那个薛福生没能做到的,我许福生一定可以。”
虽然老板娘不喜欢仵作,但她觉得许福生能对春景好,于是也不多做阻拦,欢欢喜喜地给春景定日子,选在了不久后的迎春花开的日子。
可是冬日还没过去,一场大火烧毁了小酒楼和没来得及离开的老板娘,雪埋了废墟,也带来了谣言。
春景幼时的故事从欢院传了出来,有人说这个名字不详,会害死亲近之人,认识的人慢慢地疏远了春景,有些好心的人劝她改名,但她只是说:“改了名,他们会找不到我的。”
后来那些人又劝许福生不要娶她,但迎春花开的日子,许福生还是一路笑着将她背回了家,那年春景十八岁,那时,她好像抓住了春天。
成亲后的日子平淡也温馨,只是两人一直没孩子,别人都说,春景不详,孩子不会来的,但许福生只说,未来的日子很长,慢慢总会等到。
可他们的未来并没有许福生想的那么长,婚后三年,也就是春景二十一岁那年,她去邻镇卖酒回来后便病了,之后是许福生,再来是邻居……一场疫病从他们所在的村子开始在陵城蔓延,尸骸遍地,其中便有许福生的。
绝望与恐惧席卷,所有人都想宣泄,这时他们将矛头对准了春景,村里的算命先生开了口:“春景不详,带来了灾祸。”
于是,刚从疫病中逃过一劫的她被扔进了地窖,命运似乎在开玩笑,在地窖里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这个生命成了春景必须活下去的最后理由,她拼命地喊叫求助,可没人理她,后来她不再说话,保持体力,必须要撑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从地窖被拉出来扔在自家门口,她家周围贴满符咒,不远处新搭了一个祭台,祭台上站着一个衣着怪异带着可怖面具的人。
村民叫他大人,请求他驱祸祈福,而春景就是祭品。
她被绑上木架,柳枝桃木一下下地打在身上,留下道道鞭痕,她朝着大人喊叫,求他救救自己,救救孩子,可她的声音似乎被抹去了,无人在意。
温暖的液体伴随着疼痛从身下流出,白色的雪再次飘落,落在春景眼前。
她想,或许就像他们说的,她是不祥的,海棠、薛福生、晴娘、老板娘、许福生、孩子……所有爱她的她爱的,都会被拉进包裹着她的无尽寒冬里。
至此,她彻底放弃了,放弃遥遥无期的春日,放弃了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