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11

山长乐被养在水和光的房里,头也不梳,脸也不洗,双眼无光,像一只老鼠一样缩在墙角。怀中抱着他的焦尾琴,琴上也已经落了一层灰。

水和光感到很不自在。明明山长乐目视虚空,她却总觉得他在用另一双暗处的眼睛在盯着她,就像一头饿狼在埋伏,随时准备弓起身子攻击猎物。

仲欢领着山长乐来的那晚,她做了噩梦。惊醒时,发觉仲欢在看着自己,耳边隐隐约约听到山长乐的乐声。

“求求您,让他别弹了。”她哀求。

“他弹得不好吗?”

“我害怕。”

“怕什么?”

“我做梦,梦到一群血淋淋的人在追我。”

“难怪,你额头上都出汗了。”仲欢伸手去拂掉她额角的汗滴,肌肤相触的一瞬间,水和光却打了个冷颤。

她快哭了:“殿下,让山先生走吧,我怕他。”

仲欢露出了疑惑的表情:“让他去哪儿去呢?”

“我不知道,随您安排吧。”

仲欢深思熟虑一番,说:“他本来就是为你而进府的,你不要他,别人也不能要。我只能了结了他。”

“了结了他?”

“杀了他。”

水和光的头嗡嗡作响。

山长乐还是活下来了,以一种狼狈的姿态。

在房间里,他们总是陷入漫长的沉默。

山长乐不说话。

水和光僵硬地别过头,假装看不见他,也不说话。

来来往往搬弄器物的侍女们都低着头匆匆走过,连脚尖都不肯转向山长乐的方向,似乎他害了瘟病。

沉默还蔓延到了别的地方。水和光和仲欢开始了一段别样的较量。水和光用沉默来抗议仲欢的暴力,仲欢则死死盯着她,也一言不发,等着她说话。

其实,水和光不是不想说话,而是不能说话。说什么好呢?

她不知道该怎样安置山长乐。他在成了一块解不开的疙瘩,堵住了她的喉管。有他在,她无法安之若素,像从前那样对待仲欢。她也无法对仲欢恶言恶语,因为她是依附他而生的。她愤怒,却不敢让愤怒爆发。若是仲欢也厌烦她了,她会不会成为下一个木夫人?

她的眼泪越来越多了,只要周围一静下来,她就想哭。

阿敷劝她,把山长乐当普通下人使唤好了。这样做,殿下也满意,山长乐也不至于整天什么事儿也不做。他现在连琴也不弹,完全就是在等死。

她故意说得很大声,有意让山长乐听到。可他还是一动不动。

水和光握着她的手,说:“我觉得对不起他。”

“您是王妃,王妃是没有什么对不起底下人这一说的。您只用操心对不对得起殿下。”

“可我觉得殿下不该这么做。”

阿敷自诩看透了婚姻,语重心长地劝道:“夫为妻纲,夫君说什么,做妻子的照做就是。男人和女人不一样。男人位置越高,烦恼越多。女人位置越高,烦恼越少。我离开家,就是不愿意天天要替我丈夫担心这担心那。”

她又带着些许羡慕说:“夫人,你是最幸运的,您只要老老实实听殿下的话,就有享不尽的福。我有时真眼红您。”

水和光摇头:“你做侍女,倒比我做王妃过得舒心多了。”

“您这就叫得了便宜还卖乖。照您的意思,在乡下当没心眼的农妇就胜过当王妃了。”

阿敷在开玩笑,水和光却很认真地回应道:

“是的。”

阿敷沉默了。

仲欢又被朝堂上的纷争缠住了。那些被他处治的家破人亡的犯人亲眷以及余党们怀恨在心,竟密谋派暗卫烧了中台。他们趁着夜黑风高,潜进了殿中。油已经泼好,正要点火的时候却被巡逻士兵发现。

看他们的架势,非得把中台连同其中的大臣烧的灰飞烟灭才遂意。当时仲欢就在殿内,差一点就葬身火海。

那把火没有烧起来,但仲欢的火气被彻底点燃了。意图纵火的几个人全部被抓获后严刑拷打,供出来的同伙也被抓进天牢,全部被处以极刑,尸体被扒光吊在城门口,血还没有干,滴滴答答地落到地上,吓得没人敢进出城门。一时间,秣陵又被血腥的氛围笼罩。

有童谣唱道:朱阶本赤色,高墙挂明月。兄弟论伯仲,常事何足惊?

阿敷看热闹,大着胆子随着人流挤到城门,见了悬挂的尸体在暖春和煦的日光中腐烂,恶心得一整天没吃下饭。

她偷偷告诉水和光,郑王殿下现在是杀红了眼了,若是她再和他冷战下去,万一他心情不好,把她也···

水和光觉得脖子一凉。

当晚仲欢回来时,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见水和光还是端着那副丧气的脸孔,眉头一皱,不悦地问:

“你每天这样闷闷不乐是为什么?你是单在我面前愁眉苦脸,还是一整天都是这样的。”

水和光扭过头去。

仲欢很不爽,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很用力,她从牙缝里“嘶”了一声。

“说话。”他很短促而坚决地命令道。看来他已经厌烦与她一起玩的沉默游戏了。

“···我一整天都是这样。”水和光很别扭地开口了。

仲欢的手劲稍微收住一分,又问:

“怎么会?”他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山长乐,“你不喜欢听他唱歌了吗?还是说,他到现在为止还一首歌都没有唱过?”

水和光极力遏制住自己的眼睛不要向角落移去。

仲欢冷笑:“不管是怎样,如果他不能让你开心,那府里就没有必要养着他。我现在就命人来把他杀了。”

水和光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殿下,他是你的朋友!”

“那又怎样?”仲欢抬高了声音,“你没有被朋友害过吗?朋友根本靠不住。更何况,他现在已经是一个阉人了,没有资格再做我的朋友。”

“那也是你让他变成这样的。”

仲欢耸耸肩:“我不管。我现在必须得杀他。除非有两件事能成:一是他开口唱歌,二是你笑给我看。”

他再次强调:“不然,我立刻就杀了他。”

他真的做得到。他连自己的儿子都能下得去手!

水和光欲哭无泪,只好强行控制脸颊上的肉,逼着自己抬起嘴角,挤出一个笑。她相信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丑,面容扭曲,嘴是咧着的,皱着的眉头却在痉挛。但仲欢很满意:

“你笑起来比板着脸好看多了。我虽然不是周幽王,但也喜欢使美人露出笑容。”

他一努嘴:“接着,让他唱曲子吧。”

水和光立马收起笑容,忍住眼泪,跑到山长乐身边。他好多天没有洗澡,身上弥漫着一股臭味。但水和光无暇顾及这股异味,而是焦急地劝说道:

“山先生,你弹一首曲子吧。你听到了吗,若是你不弹,你的命就要没了!”

山长乐把仰起的头靠在柱子上,看都不看她一眼。

水和光把琴从他怀里搬出来,放到他的膝上。又握住他的两只手搭在琴上。

“只要您动一动手指就好了,山先生!”

“行了,看来是他自己不想活。”仲欢站在原地,看戏似的。

水和光才不信:若是山长乐真的想死,这几天他多的是时候寻死觅活,房里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谁可以拦住他?他不是想死,是没想好该怎么活。

她得逼他找出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水和光咽了下口水,颤抖地抓着山长乐的手,看着他涣散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都是我害你变成这样,若是你执意寻死,我愧疚难当,定会先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上。”

山长乐终于把眼珠转向她。

水和光觉得他的眼神像冰锥一样锋利,但她死死攥着他的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露怯。

仲欢“哼”了一声:“当初救仲知,你也是拿你的性命威胁。”

水和光无端生出一股巨大的勇气反驳道:“因为我只有这一样东西可以与您交换!您可以拿出很多东西、很多人威胁我,可我只有我的一条命与您抗衡!”

仲欢冷冰冰地说:“你说得对。若是你敢就这么死了,我就杀了一整个水村的人给你殉葬。”

水和光的眼泪又要压倒她了,她扭头震惊怨恨地望着仲欢。那人说到这样残忍的事竟然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冷静地就像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庶务。

“用人命来加码谁不会。我们倒来看看谁能加的多。”

水和光被噎得无言以对。就在这时,她掌心里的山长乐的手颤抖了起来,伴随着他的身子也随着他喉头发出的一突一突的哑笑而震颤。

“在下一条贱命,竟能连坐这么多人,真是让在下受宠若惊。”

他嘲讽地说道。

“我死了,黄泉路上可就热闹了。”

“山先生,你···”

水和光的话未说完,山长乐将自己的手从她手里抽出来,示意她退后。

“我独来独往惯了,在人间不喜欢热闹,到了黄泉路上、三途河边,也不需要那么热闹。看来,我不应该今天死。”

他如是说,调整好自己的姿势,胳膊架起来,做出一个准备抚琴的动作。

“内心百际起,外形空殷勤。

既就颓城感,安敢浮华言。”

他每天只喝一点点水维持生命,嗓子都哑了,但却出奇地使这首曲子更加哀婉动情。

仲欢点点头:“不错,不过下次记得唱更欢腾的曲子。”

水和光松了一口气:“可以放过他了吧。”

仲欢玩味地笑了,他走近她,捻起她因为方才激动而散下的一缕头发,轻嗅它的香味:

“我说到做到。”

山长乐如获大赦,重新瘫倒在柱子边上。

仲欢的余光瞟到他颓丧狼狈的样子,那似乎让他很满意。他对水和光说:

“你真仁慈。我就喜欢你的仁慈。外面是野兽弱肉强食的世界,只有在你这里,人命还是重要的。”

他一把抱起了水和光,也不管缩在一旁的山长乐,自顾自向床榻走去。而水和光早已全身脱力,像个木偶一样任人摆弄。

她仰倒在床上时才注意到,因为刚刚太过紧张,她的掌心被自己的指甲攥出了血。

仲欢拿起她的手,用舌头舔舐细密的血珠,痒痒的。

他的神情看起来很餍足,就像一只茹毛饮血的野兽终于吃到了猎物。

水和光恍惚间明白了,仲欢是一个饥肠辘辘的男人,他想要的是一个女人,一个为他流血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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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途河
连载中永宁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