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长乐终于不再死气沉沉的了。他不再只是坐着或者躺着,而是站起来,迈开两条长腿到处走。身上又宽又脏的衣服噗嗤噗嗤地灌风。
水和光见他终于有了人样,很欣慰,想着他一定饿极了,于是让阿敷端上一碗薏米粥,说:
“你太久没有好好吃东西,先喝点粥吧,垫一垫吧。”
山长乐看着粥,挑了下眉。
“夫人不止备了粥吧?还有什么山珍海味,都一次拿出来好了。”
水和光的确让厨房备了一整桌丰盛的菜肴,但怕他多日未进食,猛然吃一肚子的荤腥油腻会伤身,这才准备了粥。谁料他对那碗粥一点兴趣的没有,他不顾它还冒着热气,一股脑全部吞进喉咙,然后催促:
“我饿急了,夫人把好酒好菜都端上来吧。”
水和光第一次见到饿死鬼投胎的具象化。山长乐大口大口地咀嚼着大块的面点和肉,嘴巴周围糊满了油渣子,手上也因为抓取食物变得油腻腻的。他喝酒的架势简直是要用酒水来洗脸,咕嘟咕嘟送刚刚咽下去的饭菜进入胃里。水和光和阿敷目瞪口呆,忙不迭劝他慢点吃。
山长乐吃到肚子圆滚滚地鼓起来,还不满足,用弹琴的手强行往嘴巴里塞食物,僵硬单调地咀嚼着,最终实在撑得吃不下,哇地一声吐出来,把地板造得又脏又臭,惹得仆人们一顿骂。
吐过了,也吃好了。山长乐酒饱饭足,趁着醉劲,开始引吭高歌。他一开嗓,刚才还对他怒目相视的仆人们的怒火立刻消散了,他们也忘记了满是秽物的地板,用手为他打节拍。
山长乐的歌一开始就停不下来。他从白天唱到黑夜,人家都睡了,他还是不知疲倦地唱。唯一能让嗓子休息的时候就是吃饭的时候,他狼吞虎咽大快朵颐一顿,把自己吃得油光满面,养足精神,然后,继续唱。
他的衣袍随意地挂在两肩,领子歪斜,袒露出半边雪白的胸脯。他光着脚,毫无目的地在寝居内闲逛,又是也会刻意用脚踩出拍子,弄得咯吱咯吱响。
白天的时候,他还会走到院子里给仆人们唱着听,但到了晚上,他就只在水和光的寝居里唱。她在屏风内睡觉,他在屏风外又弹又嚎,曲调格外凄厉。
水和光被他吵到,让他安静点。他假装闭嘴,等水和光快要睡着时,又开始扯着嗓子呜呜怪叫。水和光忍无可忍,质问他:
“我让你不要唱了,你听不懂吗?”
山长乐一脸无辜,眨巴着眼睛狡辩:
“郑王殿下不是命令我给您弹琴唱曲,供您取乐吗?我在履行我的职责呀。”
“你这样哪是为了让我高兴?快睡吧,别再作妖了。”
她的好言相劝没有起到一点作用。没过一会儿,山长乐又开始咿咿呀呀地唱了。
“山长乐!”她大怒。
“您别生气啊,让我再唱首舒缓的曲子,给您安安神。”看他这架势,是准备好不依不饶地唱一晚上了。
水和光实在没有精力再去起床骂他,最后是因为实在困倦不已,才昏睡过去。她迷迷糊糊梦到小时候在祖父家借宿,被他此起彼伏的如雷鼾声吵得彻夜不眠。
第二天她醒来,脸上赫赫挂着两个大大黑眼圈。而始作俑者还在弹琴,见到她第一句话,就是问什么时候吃早饭。
几个馒头包子、一大碗羹、两大张饼下肚,他又准备嚎一整天了。
水和光现在已经不能从他的歌曲中品味出一丝一毫的美感,对她来说,这些不重样的调子全都是魔音贯耳,惹人厌烦。也是这几日仲欢去秣陵周边巡查,不在府里,他才敢如此放肆。
水和光本来不期待仲欢那么早回来,可看到山长乐,她盯着府门的样子竟颇有了些望眼欲穿的意味。
那些原本静听山长乐唱歌的仆人,几日听下去,也觉得无味了。他们本来是不通音律的人,对歌曲的好坏评价只停留在“好听”与“难听”的层面,山长乐唱的固然好,可听多了,就变得像他们手里日复一日琐碎的活计一样无趣。
山长乐走到什么地方,再也不会引得旁人驻足了。但他却因此更加兴致高涨,更加卖力。人不听,就唱给鸟听、花草听,那幅专心致志的样子,像个十足的疯子。
没人知道山长乐在想些什么。他人赞赏或者厌恶的眼光,他全都视而不见。他很投入地吃、唱,又不怎么睡觉。他吃得多,又因为被阉割的缘故,胖得很快,气息一日比一日足。这对水和光可不是什么好事,眼见他一晚比一晚唱得更精神了。
她因为连日睡得不好,整日昏昏沉沉的,头却又疼得像被钝物击打过,怎么揉都没有用。她茶饭不思,也不想走动,浑身又疲倦又难受,恨不得把山长乐的舌头割了。
终于,她忍无可忍,在一个下雨的晚上,对着精神饱满的山长乐怒斥道:
“你要是再唱一句,我就喊人把你拖到雨里痛打一顿!”
山长乐一摊手:“打吧。”
水和光的头脑一下子被熊熊怒火占据,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根本就没人愿意搭理你,你还恬不知耻地凑上去,说什么讨人高兴。你这不是自寻没趣儿吗?每天吃了就叫,向人家讨打,你简直就是一条狗!”
她气昏了头,说的话都是不经思索的。但山长乐非但一点没被冒犯到,相反,他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
他将琴放在一旁,用谄媚的眼神看着水和光:“我难道不是吗?”
紧接着,他叫:“汪。”
这人真是一点礼义廉耻都不要!
水和光觉得太阳穴更痛了,对这样没脸没皮的人她连气都生不出来,满腔怒火一下子被一盆冷水浇灭,她只能无力地说:“你这叫自甘下贱。”
“我只是想为您唱歌。”
“我不想听。”
“我也在为我自己唱。等我把嗓子唱哑了,王府也就没有理由留着我,殿下可以把我杀掉了。”
他的眼睛亮起来,让水和光毛骨悚然。她虽然厌恶山长乐没休没止的折腾,但让他死?那太过分了。死是一个很沉重的字眼,是不能乱用的。
“你在胡言乱语。你要好好活着,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山长乐原本跪坐着,佝偻着腰。听了她的话,把腰身直起来,像是听了一个糟糕的笑话一般盯着她:
“夫人,我是因为什么而不能好好活着的呢?”
水和光凝噎了。她也分不清,山长乐的不幸与堕落,究竟是因为残忍的仲欢,还是因为她那晚对他展露的欣赏。
如果她没有对山长乐青眼相加,或许仲欢会放过他呢。
看来山长乐也是这么想的:“若是没有您,郑王不会把我急信召回,也不会为了您的喜好把我变成这副男不男女不女的下贱样子。都是因为您,都是因为您啊。”
他的眼睛很深邃,像一口乌黑的井水,那种人一栽进去就再无声息的井水,充满着恐惧。
水和光不敢与他对视,只盯着他那光滑无须的下巴说:
“是。是我的错。”
如果这个受害者咬定她是真正的罪人,那她除了接受他的怨恨,还能做什么呢?辩驳自己不是主犯?辩驳自己是无心之过?极力证明自己的纯洁无瑕是多么虚伪。水和光觉得自己需要认错,需要向很多人道歉,即使向这些人表白愧意并不会让她心里轻松一点。
“但——你不能白白死了。你还有一条命,日子还很长,你要珍惜你的命。这样死了,有什么意义呢?”
雨天的石地砖冰冷又湿润,膝盖在上面不能久跪,会过了湿气。水和光伸手,想把山长乐扶起来,以好两人可以站着对话。可没想到山长乐刚刚弓起一条腿,猝不及防的就凶狠地将她一推,害得她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砖上,头脑眩晕。一睁眼,山长乐已经像一头狮子一样伏在她的身上,浮肿的脸紧紧贴着她的脸,呼出的粗气打在她的鼻头。她来不及反应,一双大手掐住了她细嫩的脖子。
“我不会白死,我死也要带个垫背的!”他从喉管里挤出嘶嘶的声音。
水和光被勒得喘不上气,也发不出声音呼救,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那张在她眼前逐渐模糊的晃动的脸。
山长乐似乎觉得光掐她还不够泄愤,又张开嘴,想要去咬她的肩膀。那副模样,与他撕咬那些大鱼大肉一模一样。
水和光的四肢渐渐麻木,失去力气。她涣散的眼睛只能看到山长乐的头顶。但她想到,此时此刻,山长乐的动作一定非常的狼狈、丑陋。
想到这,她意图拽开他的两只手松开了,垂到了冰凉的地面上。
就在她即将失去意识时,山长乐终于放开了手,也停止了禽兽一般的啃咬动作。他的两只手撑在水和光的头两边,长长的头发垂下来,末梢盘曲在地。
水和光恢复神智时,首先感受到胸口的湿润。
——那是山长乐落下的眼泪。
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而后重重地咳嗽。山长乐被她身体剧烈的起伏惊到,也回过神来,将她扶起。
两人歪坐在地上,衣衫不整,鬓发散乱,喘着粗气。
“我失礼了。”山长乐沉沉地道歉。
回应他的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夫人恕罪,我知道错不在你,我不该怪你。只是,你也不是一点错都没有。你也明白的,对吗?”
“······”
“——等殿下回府后,你向他回禀此事,处决我吧。”
水和光终于抬起头,平静得近乎可怕地对他说:
“你不要再跟我谈起死。无论是你的,还是我的,我都不想知道。”
山长乐惊异地看着她。
“我要休息了。你唱了这么多天,总该累了吧。今晚,我们都好好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