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游以仲欢对生母萧夫人的追忆败兴结束。水和光没想到的是,自此之后,仲欢的心情一日糟过一日,在山林里肆意不羁的样子已然化为泡影。
北朝自从输了一仗后,不甘示弱,整顿军马再度来袭。仲欢虽然早有准备,但天时地利俱在,唯独少了人和。阵前先王的一位亲信大将叛逃,向北人透露了齐军用兵部署,害得万名将士惨败弃城,如今正在负隅顽抗,苦苦抵挡北人一波又一波的进攻。
这对才走马上任的仲欢是个天崩地裂的打击。许多非议的声音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矛头直指仲欢。
但先王的军队并不是花架子。他们坚守不出,逮住敌军疲惫的机会,趁夜袭击他们的大营,一连将敌军赶出了几十里。双方又回到了僵持不下的旧势。
仲欢的面子保住了,可有些人的脑袋就不一定了。
幽禁、流放、乱棍、鸩酒,栽在仲欢手上的人越来越多,他的手段也愈发狠辣,完全不给那些曾经折辱过他的人活路。
水和光每天要面对无数人的眼泪和哭诉,承受无数次跪拜和叩头,听无数封血泪成书的信件。她数数,若是每晚吹一次枕头风,要花上一两个月才能处理完所有的求情。
然而她的求情计划还没开始就宣告结束了。那日仲欢回府早,她一边奉上茶点,一边旁敲侧击劝他不要滥用刑罚。她的心思哪里瞒得过整日在官场的老油条们中周旋的仲欢。他冷哼一声,“唰”的站起来,面无表情地对底下人说:
“备马。”
他带着水和光来到城外的猎场。傍晚将近,太阳燃烧着最后的金光。猎猎的风扑打着竖立的旗帜。天地苍茫。
两人同骑一匹马。水和光是头一次坐在马背上,她紧紧地攥着缰绳,颈边感受到仲欢呼出的粗气。
“今天是什么日子?”他问。
“是惊蛰。”
“真巧,你看,时候到了,那些拙劣愚蠢的东西也敢堂而皇之地走到街上,炫耀他们的卑劣了。”
他吐出的气擦过她的耳朵,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杀死害虫不值得你犯怜悯心。”
“殿下,他们既已知错,不必赶尽杀绝。”
“他们哪里真的知道错?现在见你有威望向你低头,转头就来咬你。养都养不熟,连狗都不如。”
水和光想转头看他,他却一挥马鞭,马儿离弦之箭一般奔腾起来,她不禁惊叫一声。而她耳边除了呼啸的风声,还有仲欢的冷笑声。
水和光在颠簸中努力遏制住恐惧,大声说:
“殿下见黄雀被捕,都怜惜而放生它。为何对人命如此草菅?“
马蹄稍微慢下来。
仲欢牵起她的手,带着她挽起了弓。弓很重,若没有仲欢的帮助以水和光的力气绝对拉不开。他瞄准了林中一个正在移动的影子。“咻”——箭一离弦,那影子应声倒地。
“中了!”他笑。
“那黄雀想要求生,我自然帮它。可那些蠢货是自寻死路,我当仁不让送他们一程。就像那畜生,傻乎乎地跑到我们面前,我不射它,岂有此理?”
他驾马走近那具尸体。箭下是一只年轻的梅花鹿。
“这鹿算是你射中的。”他搂住水和光,她身子一紧,闭上了眼睛,不忍看那鹿死不瞑目的脸庞。
鹿流下的血染红了夕阳。回城的时候,她一抬头,对上了城门头挂着的几个风干脑袋的眼珠子。还不及她反应,仲欢捂住了她的眼睛。放手时,眼前又是熙熙攘攘的街巷。
仲欢不愿意听她的求情,使得水和光在那些罪人家眷面前很难堪。大多数人眼见无望,抹着泪水各奔东西;一小簇人不肯善罢甘休,反正永无翻身之日,干脆破罐子破摔,连同水和光一起骂了。
水和光忘不了那个平日里娴雅的妇人,一转眼对她磨牙嘶嘶、恶语相向,紧紧绷着皮的骨头咯吱作响。
“一个乡下来的贱妇!世子的一条狗!”
阿敷大怒,反唇相讥:
“照照镜子,你看着才更像狗!我们夫人清清白白的,凭什么叫你们泼了一身脏水!”
水和光拦住张牙舞爪的阿敷,道:
“人家委托我的事我没办好,我是对不起她们。”
那女人的拳头打在棉花上,吵又吵不起来,骂又不占理,只好倒在地上,呜呜哭泣——她丈夫明日就要问斩了。
阿敷也不高兴,她快人快语:“夫人,你真窝囊。”
水和光没斥责她。她心知肚明,窝囊的日子还在后面呢。
她不能在仲欢面前提这些罪人。一说出来,仲欢就会露出纠结的神色,抓住她的手,祈求般说道:
“我们不提这些好不好?”
水和光全盘托出地解释:人家对她无比失望。
仲欢依旧固执:
“你是在乎他们还是在乎我?”
再问下去,便只有: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那还有什么好说。水和光的夜晚只剩下漫长的沉默。仲欢怕她说这些,她就只好不说话。
阿敷是个碎嘴子,背地里和一帮仆人嚼舌根说她懦弱。一不敢把所有求助的人拒之门外,二不敢与仲欢大吵一架坚定立场。如此高不成低不就的,只会让所有人都痛苦。
立刻有人说她站着说话不腰疼。
阿敷声明,自己做决断比她果决多了。她一定全心全意支持殿下。
水和光做不到。所以她一面不敢出门,害怕面对外面的流言蜚语和辱骂,一面为每日见仲欢而焦虑。近些天来,清减不少,脸上丝毫不见一点笑影。
仲欢终于忍不住了,一晚,他掷下递给他的茶,问:
“你这些天怎么越来越冷淡?”
水和光沉沉地说:
“殿下真的不知道吗?”
“是因为那些人骂你?好,我现在就让人把他们全抓起来!”
“不!”水和光拉住他,话语里带了几分哭腔,“不是这样的。殿下,不要让我更难过。”
仲欢为了让她笑,是什么办法都能想出来的。
王府一改往日的宁静,夜夜笙歌、舞乐不休。从各地来的舞技乐师轮番上阵,以逗乐王妃为目的演了一场又一场。绮丽装束的舞者、身怀绝技的百戏班子进了一波又一波,可水和光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卖力,魂魄早已出窍到九天之外。
仲欢认为,是这些班子们技艺不精,才使王妃感到无趣。的确,连他自己也觉得这些表演拙劣透顶。南渡以来,文艺凋敝,坊间新的流行的曲子都没有几首,权贵人家宴饮表演,大多是强乐无味。要找到让人满意的班子,还真不是件易事。
但仲欢自有办法。
几日后,马车辚辚,款步入府的是一群披发长袖、身姿飘逸的俊朗公子,他们个个气度不凡,像一幅幅信笔挥就的水墨画,洒脱不羁。
府里的侍女们眼珠子都要黏在他们身上了,白天一见到他们就忘了手里的活,晚上也不消停,在被窝里连夜唠着哪一位最帅气,最风流倜傥。
她们最终一致得出,那名叫山长乐的乐师如一座玉山温润高洁,笑起来令人如沐春风,一手琴艺更是天下无双,当为魁首。
这帮人来历不凡。他们都曾做过仲欢的门客,在他还是世子时与他一起吟诗作对、秉烛夜游。人人都有高士之美称。
而侍女们心中的魁首山长乐,更是人杰中的人杰。单是提起他的名字,或许人们还会犯迷糊;但提起“岷园三友”,没有人不会觉得不如雷贯耳。
曾经名动都城的世子三友就有山长乐。
他多年前离开世子府,云游在外采风,神龙见尾不见首。得亏仲欢还能有本事把他找回来。
他第一次在水榭中演奏曲子时,所有仆从都甩了手中的活儿,争先恐后地凑到水榭周围的树旁倾听。
一曲终了,在场的人都醉了,连水里的鱼也忘了游动,呆呆地向水底沉下去。
“一别多年,你的琴艺怕是独步天下,无人可以并肩了。不俗!”仲欢很高兴地鼓起掌。
山长乐作揖一笑:“殿下特意召在下回来,想必是有要事吧。”
“果然瞒不过你。”
仲欢说出了用意,希望他今晚能在宴席上为水和光演奏,她听了他的曲子,一定会喜欢的。
“原来如此。在下乐意效劳。不过在下不能久居贵府,稍微住些时日就要走的。”
“有什么急事非要走不可?”
“在下行走江湖惯了,这样闲散的日子已经不适合我了。”
“那好,只要你把王妃哄开心了,我就让你走。”
山长乐微笑答谢,补充道:
“能让殿下大费周章至此,在下都好奇这位新王妃究竟是怎样的佳人了。不知比先前的木夫人如何?”
他云游许久,并不知道在府中提起木氏是大忌。只见得仲欢一瞬间变了脸色,转眼又堆起了笑。
“你今晚就能见到的。”
山长乐不明觉厉,但也无心深究。
那晚,水和光最初还是枯坐发呆。她的心飞得好远,到了遥远的、丛山间小小的水村。
水村的溪水清澈见底,缓缓地夜一刻不歇地流淌着,遇到石头才会呜咽一下,溅起几朵水花。
那条溪水名叫香溪。得名于溪中特有的一种粉色的鱼——村里人管它叫桃花鱼,色若桃花、形若桃花。据说这种鱼是带着花香的,但没有被证实过,因为村里人拿它当圣物,是不能随意捕捞的。
水和光相信它们的确有香气。因为每当她浣纱的时候,那些鱼会游过来,吮吸她的指尖和手背。当她收回手,都能闻到淡淡的香气。
浣纱的日子多么无忧无虑。溪里的鱼儿无拘无束地游着,天上的云也散漫地荡着。而她,会悠悠地唱起山歌: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她抬起头,恰好对上山长乐荡漾着笑意的双目,他鼓琴演唱的,正是她日思夜想的山歌。
仿佛桃花鱼在啄她的脚底板似的,她轻轻地笑了。
而这抹笑恰好被仲欢看在眼里。他瞧瞧山长乐,若有所思。
“看来夫人喜欢这曲子,”山长乐放下琴,夸赞道,“夫人果然貌若天仙,见之忘俗。在下无礼可表达敬意,只好以此曲献给佳人。”
“这是我家乡的曲调,难为你走到我家那样闭塞的地方去采风。”
“若是能采到新的调子,路途再崎岖在下也不害怕。”
水和光同山长乐一见如故,不顾旁人的眼光,聊得起劲。
“山先生要留在府里多久呢?”
“后天启程。”
“这么急!”水和光很可惜地说。
“在下还有很多地方没有走过,时不我待呀夫人。”
提起自己未尽的旅程,他的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光也感染到了水和光,她不再挽留,只说:
“你走远了,也别忘了常回秣陵来,我等着再听到你的乐声。”
水和光没想到的是,再一次见到山长乐是五天后。仲欢神神秘秘地说要送她一份大礼,并打赌她一定会惊掉下巴。
一见他的表情,她就知道他没安着好心。于是一袭寡淡白衣的山长乐走进来时,她的心紧了一下。
短短几天不见,山长乐更瘦了,几乎像一根风一吹就会倒下的柳枝。他脊背弯得如同虾米,头低垂着,似乎有千斤的重担压在他脖子上。而他的四周似乎笼罩着一层阴云,把他整个人团团包裹着。
“山先生还没走吗?”她紧张地问。
仲欢指着他说:“他弹曲子让你高兴。我把他送到你房里,日日给你弹好不好?”
水和光吓得连忙摆手,话都说不利索。
“这是殿下的挚友,怎么能让他屈尊像乐伎一样给我弹琴呢?”
仲欢笑:“无妨。我已经让人给他净身了,你尽可以让他弹你爱听的。”
水和光顿时觉得五雷轰顶,张着嘴,却一个字也支吾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