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渐渐回暖,坐在牛车里,哪怕不置炉子,光是掀开华盖沐浴在阳光下就让人浑身暖融融的。
本来在南迁之前,齐国士大夫为父守丧都以守满三年为荣,若在那时,仲欢是不可以在丧期带着妻子出游的。可自从战乱骤起,在烽火中丧命的人不计其数,若是再遵循从前的风潮,只怕朝堂上没有臣子听命,民间没有百姓耕田,大家都去守丧去了。所以,人们常常只象征性地守过头七,就脱下丧服,依旧忙自己的事。
这虽然为老儒生们诟病: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不过遵守虚头巴脑的礼法和让全家能吃上热饭孰轻孰重,人们心里有数。
像仲欢那样在大街上不顾形象地给父亲哭丧,在这个时候已经是至孝的表现了。之后,他又为父亲披麻戴孝了快半个月,从死讯传来到除孝总计二十七天,实属难得。
出游的这天,也是水和光二十七天之后第一次见他穿回自己平日的衣裳。他看起来兴冲冲的,瘦了一圈的脸庞透着红润的光。
也是赶上他心情好。前日刚传来捷报,齐国留守阵前的军队用计剿灭了北夏的一支精锐,擒获主将,收俘虏百人。这场战役真正稳定了百姓们不安的心,不少人终于打心眼里相信,没了郑王,齐国并不会遭遇灭顶之灾。
仲欢本来不爱跟她谈论打仗的事,但这次却激动地一股脑说了:那北夏精锐听闻先王死讯,急哄哄地想趁乱进攻,却中了齐军诱敌深入之计,被引到一处山谷。齐军自他们头顶上方突然出现,又安排了一人假扮先王,把他们吓得抱头鼠窜。这时,齐军伏兵已经拦住他们的去路。瓮中捉鳖,一网打尽!
“这仗打得漂亮吧!现在蛮子们胆儿都吓破了,害怕我们会死而复生之术呢!”
仲欢讲起战场上的事格外神采飞扬。水和光知道他少年从军,也是先王身边能征善战的将领,不过这几年他一直留守后方,久疏战事,心里不知道多么渴望再看见狼烟,再策马杀敌。
不过他一提到死而复生之术,她哆嗦了一下,想起了仲知的巫蛊娃娃。幸好仲欢没有再延伸下去。他也有许久没有过问仲知的事了。
钟山离城不过十里远,驾车很快就到了。山有数十丈高,树木郁郁,泉石幽邃,不比水和光家乡那些低矮的小山丘,钟山不愧是王气聚集之地,果真是龙盘虎踞,气象万千!
仲欢拉着水和光穿上木屐,头戴葛巾,身披鹤氅,命令仆从们只许在十步之后跟随着。他兴致盎然地说,今日一定要体会一番名士风流。
水和光没穿过这么不舒服的木屐,走路时一直咯吱咯吱的,步履蹒跚。仲欢倒是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要经常回过头来等她。
“鞋子穿着不习惯吗?”
“妾在家乡走山路都是穿草鞋的,这样怪异的鞋子妾的祖父有几双,不过他穿了几次就丢到一边去了,说差点害他从山上摔下去。殿下能穿着它健步如飞,真是了不得。”水和光气喘吁吁地说。
“你的祖父是隐士吗?我从没听你提起过。”
“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水和光苦笑,“不过我父母都说,他有点疯疯癫癫的,学着别人的样子附庸风雅罢了。”
“大多数疯子都是高人。”
“不,疯子就是疯子。”
有关祖父的事她不愿意多说,仲欢也知趣地没问下去。
走着走着,仲欢突然停下了脚步,竖起一根手指在嘴前。水和光仔细听着,是鸟雀的叫声,婉转凄苦。
“看来是有鸟儿受伤了,或者被抓住了。”她判断。
仲欢朝着鸟叫的方向,拨开拦路的枝叶走去。水和光紧随其后。
发出叫声的是一只被束缚在草绳编织成的网中的黄雀,通体羽毛的颜色发亮,很漂亮,令人见一眼就心生怜爱。
“准是有人在这安了陷阱。”水和光说。
那只黄雀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圆滚滚的身子不住地翻腾。
突然,仲欢拔出了腰上的佩剑,一下子挑起了网子。那雀十分机警,“咻”一下扑动翅膀重回蓝天。
“看来它翅膀没有伤,挺顽强的。”仲欢抬头望向那小小的身影,微笑道。
“殿下,人家好不容易设好的陷阱就让你破坏了。”水和光说。
“这有何妨?”仲欢招呼仆从们近身来,让他们往网子里放一串五铢钱。
“这就赔偿他们了。”他嘻嘻一笑,“那黄雀儿得到自由才是更重要的,你不觉得吗?”
水和光无奈:“殿下真是有好生之德。”
黄雀的事情只是小插曲,仲欢真正想去的地方是山顶的皇家寺庙。那儿的住持一月来一直带领僧众们为先王的魂灵念经超度。仲欢特意来向住持表达谢意。
水和光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富丽堂皇的寺庙。金子做的大佛、菩萨、罗汉,或慈悲或威严,个个栩栩如生,低垂的目光好像一直紧随在参拜的人身上。缭绕不绝的香火、朱红色的梁柱,穿着锦绣袈裟的僧人们,仿佛此处不是清修之地,而是在办一场人间的盛大筵席。
她也有心愿想告诉佛祖。跪在刺绣精美的垫子上,她俯身叩了三叩,心想:
希望木夫人木挽慈魂灵脱离苦海、早日超生。
她站起来,正巧仲欢也走过来,问:
“许的什么愿?”
“说出来,佛祖就不保佑了。”
“我要许的就能直接告诉你:我希望我俩白头偕老、情比金坚。”
“那你该去求月老,佛家是要你看破红尘的。”
“芸芸众生之中,谁来许愿不是因为不能勘破俗世纷扰,只好请求神佛助力的?”仲欢不以为意,也跪下来,向佛祖叩了三叩。
“但愿我说出来之后,它还是灵的吧。”他轻笑。
这时,水和光注意到他身后那个跪拜的妇人背影有点眼熟,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是谁。直到那人站起身,回过头,露出一张愁眉苦脸的面容,她才认出——是仲欢弟弟仲庆的生母,许夫人!
三人相认,还不及水和光问好,许夫人嘴角哆嗦,突然就向仲欢扑通一声跪下。仲欢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阴云密布,强作体面道:
“在佛殿里受您这一跪,可是要折我的福气的。有话咱们出去说。”
走出寺庙,仲欢执意托住许夫人的双臂,让她无法下跪。但许夫人早已酝酿了满腔的泪水,在说话前就汹涌而出。
“殿下,你就收回成命,不让庆儿去儋州吧。他还那么小,身体又不好,那地方穷山恶水的,他会出事的啊!”
水和光惊讶地望着仲欢,他还是维持着笑颜。
“许母此言差矣。我也不愿手足分离,实在是朝中人才紧缺,迫不得已才派庆弟就职。”
“让他去别的地方呢?”
“若不是没人肯去儋州,哪里就会让弟弟担了这苦差事呢?”
许夫人愈发呜咽:“大局我都明白,可…可庆儿还那么小,他才十五岁…”
“许夫人,”仲欢的语气略有不耐烦,“十五岁不小了。”
许夫人苦苦哀求:“就算如此,你给他备的马车也太破了,装不了什么行李。又为何不让他多带几个仆人呢?随他一同走的只有几个老仆,那地方瘴气重,若是他生了病…”
仲欢很生硬地打断了她:“您是舒坦日子过习惯了。如今多少人家把家仆、甚至自己的儿子都送出去为国征战,哪还有青年壮丁护送官员就职?”
许夫人无计可施,转向水和光,视线却被仲欢挡住。
“说起来,庆弟是今日赴任?”
“嗯。我今日来此,正是为他祈福的。”许夫人用衣袖擦了擦眼泪,原本就淡的妆容更花了,“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你们,你们是亲兄弟啊!”
仲欢摇摇头。
许夫人一下子变得很苍老,多年的疲惫全部显在脸上:
“你什么时候准他回来呢?”
“儋州民风冥顽,庆弟此去是有职责的,什么时候能教化当地人,什么时候就让他回来。”
许夫人重重地吸了一口气,似乎要用那口气堵住泪水。
“庆儿不在,我在王府的日子又有什么意思呢。”她朦胧的眼睛看着仲欢,“殿下,请让我落发为尼,在这座寺庙里修行吧。我愿用我的诚心,换庆儿的福气。”
仲欢没有拒绝,甚至没有犹豫。
“随您心意。”
下山途中,两人默默无话。
仲欢先说:“许夫人一闹,游山玩水的兴致都没了。”
水和光惋惜:“可怜天下父母心。”
仲欢倒是不在乎:“父王在世时,太宠着他了。我十五岁已经随父王四处征战建功,而弟弟却在王府一事无成。”
他又补充道:“你也不必为许夫人难过。她这些年一直嚣张,以主母自居,也没少设计害我。哼,她不过是歌姬出身,也敢谋求王妃的位置。”
水和光瞪大了眼睛。
“还有杨夫人这个刺头,性格跟她女儿一模一样,尖酸刻薄。你千万留心着她。”
“我倒觉得她性格冲一点,本质不是恶人。”
仲欢并没听进去她的话,他望着远处的山峦,几乎是自言自语道:
“若是母亲仍在,哪里轮得到她们放肆。”
纯爱的部分写完了,后面都是扭曲的情节了^^
搓手期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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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