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楚薇的自述
我叫甘楚薇，家里的掌上明珠，父母生意忙，一年中能见到次数屈指可数，因为在祖父母身边长大，尤其受祖父宠爱。
小时候祖父若是生气只要看到我就会露出慈爱的笑。家里石油生意渐盛，我自小不喜欢听大人们谈生意上的事，也不大喜欢一板一眼的有钱人，都太无聊了。
遇到方褚明是在一个小型画展上。我一个人无聊地看着画，身边突然有人在问我：“您懂画吗？”
腾地，浑身血液翻涌，头一次听这么无礼的话。我怒视身边的人，他的脸上却毫无嘲讽、鄙夷……可以说什么情绪都不包含，只是真诚微笑着看向我。
“方便给我讲讲这幅画妙处吗？我很少来画展，不大能看得懂。”这个人继续问我。
我第一次见到敢于暴露自己短板的男人。这般不耻下问，忽地，我心情大好。
“很少见到有对夏穆感兴趣的男士。”我收起怒色，笑意盈盈。
“我妹妹很喜欢日本动漫，总是拖着我一起看，所以知道点。正好朋友送了我张票，如果妹妹也在的话，一定会让她来看。……就当是我替她看了。”
“对不起，勾起你伤心事了。”我竟然愧疚起来，我几乎不曾有过这种体验。我轻易装出难过的表情，心里却着实兴奋。
“没事，我想我妹妹如果能遇见你，也一定会很开心的。”
他那种提起亲人来无比温柔的神情令我着迷，我听到我的血液在奋力涌动的声音，心脏在怦怦跳个不停。我回头看画，背书般说道：“阿尔丰斯·穆夏是捷克画家及装饰艺术家。他的创作涉及插画、海报、广告画和商品包装画等多个领域，代表作品有《吉斯蒙达》《茶花女》等。穆夏的作品受日本版画影响，所以外形和轮廓线刻画十分优雅。对了，风靡一时的《美少女战士》中就借鉴了穆夏服饰呢。”
我时不时偷瞄他一眼，他脸上始终带着温柔的笑，好像面前的不是画，而是她妹妹。此时，我已无心看画。
这个人相貌并不顶出众，我见过很多比他好看的男人。但那些男人衣着光鲜，即使好看也多半靠打扮。他，有种平淡的好看，尤其是不带目的的眼神。我最讨厌男人像打量物件般看我了！他们总说些千篇一律、夸张的说辞。总是吹嘘自己多么成功，又有怎样优秀的品质……好恶心！
眼前这个人不同，他不知道我是谁，也不带任何目的，纯粹而美好。我的嘴角上扬得有些疲倦，可是没法子，我无法抑住我的嘴角。
我对他起了兴致。
“一会去喝点什么？”我装作风轻云淡，口气就和从前邀约我的男人们一样。
从他的眼中读到一些讶异，一些欣喜，还有……我看不出来的东西。但他眉眼弯弯，笑得异常好看，像揉进晨曦薄雾里点点的碎金，明晃晃却不扎眼，瞧得人心里暖洋洋。
“当然好，不过，我想把画先看完可以吗？”他谦和地问我，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笑着点点头。接下来我陪他一副画一幅画地看，遇到我知道的就讲给他听。看他听的认真，我便也不觉得累了。
看完展，我拖着有些酸的腿跟他去了最近的一家咖啡店。我不喜欢苦苦的咖啡，小时候每次饭桌上闻着爷爷杯子里的咖啡，就叫着让爷爷换成牛奶，爷爷每每笑眯眯地应着却不真的换。为此我生了好久的气。
我点了杯热可可，对面的人果然点了杯爷爷常喝的咖啡。我撇撇嘴，心里却不那么厌烦了。
“我叫方褚明，开一家小卖铺。你呢？”他像对普通朋友那样问我。
“我叫甘楚薇。一名学生。”
然后方褚明跟我聊起学生生活、英国名盛、还有许多我没有听过的小吃。这些话听起来很是新鲜有趣，我们聊的忘了时间。直到司机给我打电话问我的位置，我只好匆匆交换了联络方式，找个借口离开了。
许是我的样子太反常，司机冯叔叔先是不停地从前镜看我，后来终于忍不住问：“大小姐什么事这么开心？”
“能看出来？”我笑着摸摸头发。从他的脸上看出“当然”，我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想要和人分享，毕竟这种事不好对长辈说。
“嗯……今天看画展遇到一个男生，挺有意思的，和以前遇到的男生都不同……很特别。”
“大小姐可要当心，尤其不是知根知底的男人，最好不要认识。”
“哎呀！你怎么和爷爷一样唠叨！我又没打算跟他怎么样，做个朋友而已嘛。……你可千万不要告诉爷爷哦！这是我们的秘密。”
我惯常对爷爷撒娇，所以只要稍微对冯叔叔用这种语气说话，他从来没有不依的。看着冯叔叔无奈的神情，我就知道他一定会为我保守秘密！
我偷偷对着电话里某个号码微笑。
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呢？不知道他是不是也会想起我。我很想再听他说家乡的美食和小时候的趣事。我虽然从小学外语、骑马、器乐……却不像他活得那么鲜明那么肆意。上树摘果子、下河摸鱼、捉昆虫比赛……方褚明讲的比听音乐会还精彩，我也好想去他家乡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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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utterfly，你在想什么？”咖啡桌另一端的方褚明问。
春日薄薄的阳光给窗外的街道铺了一层浅金。没有叶子的梧桐只看树干也依然浪漫。
甘楚薇把眼神从窗外收回，手摩挲着热热的杯子，杯子里是加了牛奶的热可可。
“没想什么。只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来的一家咖啡厅。我一直不明白你们为什么都那么喜欢喝苦苦的咖啡？”甘楚薇眨着明亮的双眼。
她的眼睛很大，头颅的形状却不完美，所以一双大眼嵌在脸上看久了总有点突兀，不过乍看是美的，谁都会一眼就被那对美丽的眼睛吸引住。
“咖啡和人生一样，虽苦却醇香，越品越有滋味。”方褚明呷一口咖啡，懒洋洋靠在身后柔软的皮质沙发上。
甘楚薇觉得他的眼神无限温柔颇似怜悯，心里有点不舒服，就笑着发问：
“那茶不是也一样？说起来，我们华人品茶的历史更悠久呢。”
“那怎么能一样。咖啡比茶更提神，更香，也更……苦些。”看到对面活泼的人儿哂笑的表情，方褚明坐直了身体，“你还年轻，再过几年就懂了。”
“咦，说的好像你比我大多少似的。也不害羞。爷爷都还没这么说过我呢。”
“那你没问你爷爷为什么喜欢喝咖啡？”
“当然有啊！”
“你爷爷怎么回答的？”方褚明很好奇一家大型公司前任总裁会怎样回答孙女这么个小小的问题。
“爷爷说就是喜欢咖啡的味道。”
方褚明轻敲杯子的手顿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甘楚薇，“就……这？”
“是啊，”甘楚薇满不在乎地点点头，“爷爷说喜欢不需要什么理由。”
“那你还问我……”方褚明怒气无处发泄，只能忍着。
“那是爷爷的回答，又不是你的，每个人都不一样嘛。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喜欢咖啡，不行吗。”
“你啊……”方褚明无奈地摇摇头。
“我什么？你们男人啊……”甘楚薇模仿方褚明的口气，添上更夸张地摇头晃脑，把方褚明逗乐了。
“跟你在一起真的从来不会觉得寂寞，你真的很像一只活活泼泼的蝴蝶。”
“所以你总叫我Butterfly。”
“你不喜欢？”
“……反正我也蛮喜欢蝴蝶的，你这么叫我也无所谓。”
“我只想你有个只属于我的、独一无二的名字。”方褚明的脸现出深情，眼底却看不到一丝。像事先拟定好的程序，什么场合用什么表情照搬就是了。现在很多演员都是这种程序化演技，方褚明亦不例外。
甘楚薇没有看他，眉间微聚，若有所思地问：
“铭哥哥，你说跟我在一起从不会觉得寂寞。可是两个人在一起本来就不会寂寞啊。我在家里有爷爷奶奶，学校有老师同学，一直一直都和别人在一起，怎么会觉得寂寞？世上为什么会有这个词，寂寞到底是什么感觉？”
“心里有个洞，嗯……就像漏了洞的桶，任你往里倒多少沙，永远填不满。”
“那不是贪念么？好好的心怎么会生出漏洞？我可没见哪个小孩觉得寂寞，可见人心本没有洞。说到底还是**作祟，要是没有**就不会有这些负面情绪。”
方褚明眼前白茫茫一片，脑中嗡嗡作响，怕被看出端倪，手中的勺子机械地搅着快喝完的咖啡。像被迎头泼一盆冷水，心被狠狠揪起又重重放下。
这是贪念？我渴望的东西怎会被一个女孩轻易看出。她只是碰巧说的，连寂寞都不懂的女孩怎么会懂我……方褚明慌乱思索。
甘楚薇见他脸色难看，以为他身体不舒服，关切地问：“铭哥哥，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方褚名急忙挤出笑脸，竭力让甘楚薇放心：“我没事。”他抽回咖啡桌上的一只手，紧紧压着腿。
“Butterfly，你年纪轻轻，偶尔说出的话倒刺骨得很。”
“有吗？我只是想什么就说什么。而且人家不懂才问你的嘛。”甘楚薇脸上现出娇憨。
方褚名看到她这副样子忍不住微笑，随即眼神换上温柔。只是一瞬间的事，好像他一直都这么温柔。
甘楚薇的确不了解“寂寞”，却不能说因此就不了解人性。出入各大场合的名媛千金，纵使低调，阅人能力还是有的。
甘楚薇说她一会约了别人，方褚明就先行离开了。看着窗外方褚明好看的背影，甘楚薇轻笑了一下，目光很快就又移到路边的梧桐树上，她对着一排排梧桐树看了许久，然后给司机打电话让对方来接自己回家。
谢乔这几天忙得晕头转向，每天跟方褚明的聊天信息都屈指可数。她现在没有心思关注方褚明的内心，这种情况下也说不清到底是谁冷落了谁。
只是最近每天看到乐兮的频率变多了。每次去校食堂乐兮都像有雷达，精准出现在她身边座位上。
“你不是不喜欢食堂的饭菜吗？怎么最近总能看到你吃食堂？”谢乔终于忍不住问。
乐兮耳朵发红，摸摸鼻子，“你上次说食堂薄脆版披萨蛮好吃，我也有点上瘾了……”
谢乔凑近盯着乐兮使劲看，乐兮更是连脖子都红了，僵坐在那一动不动。路过的学生拍一下乐兮僵硬的肩膀，打趣他：“嘿哥们，你是在像美女展示你的肱二头肌吗？”
谢乔笑了，坐正身体，“你看你同学都知道你在撒谎。”
“我……”，乐兮狠狠咬一口手里的披萨，“你，今天打工吗？”
“不啊，今天休息。”谢乔边吃边说。
乐兮眼睛一亮，“那你课后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
“请我吃饭？为什么？”谢乔疑惑地回头看乐兮。
“呃……就是，借我抄笔记的回报。”
“啊，那是小事，你不用放在心上的。”
“不是，我……我想谢谢上次你安慰我的事。”
谢乔忽闪着一对晶莹的眸子，显然没想起是什么事。
乐兮吸口气，微微环顾四周，“就是上次我跟你说家里哥哥们都太优秀，爸爸总看不上我，我也觉得自己没用。你说我这样就很好，乐观开朗、为朋友两肋插刀本身就是优点。爸爸总是对我寄望太高，没看到而已……那些话让我好受多了，现在爸爸每次骂我我都会想一遍你对我说过的话，心里也就不那么难受了。所以我想回报你。”
谢乔看到他转了神情，完全不同于平日什么都不在乎，知道乐兮竟是个心思挺重的人。那些吊儿郎当的样子不过是在掩盖内心罢了。可是谢乔最近实在没无暇分身，只能狠狠心说：
“我最近要忙着设计图样，没时间，赛后再说吧。而且你不是把我当朋友么，那安慰朋友本来就不需要回报啊，何况我也不是安慰你，只是本来的实话而已。”谢乔快速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含糊着说：“我先走啦，拜拜。”
乐兮眼巴巴看着谢乔走掉，气呼呼把咬了一口的披萨扔回餐盘。隔了一会，他把餐盘里的食物全部倒进垃圾桶，走出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