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褚明这几天焦躁异常,那个号码不再一打就通,也很久没找过他了。他频繁地用手指击打桌面,发出阵阵急促的咚咚声。他又一次按响手机,手机那端只有嘟嘟声。他抓了抓头发,在店里转来转去。最后他锁上门拐到马路边站住,脚下踌躇,最终还是拦了辆计程车。
计程车开了近一个小时,楼房越来越稀少,景致却越来越美。最终司机在方褚明的指示下,七拐八绕来到一栋美的像童话故事里城堡般的别墅外。四周花木繁盛、香气诱人还在其次,房屋侧面一道优雅的白色楼梯直达二楼五色斑斓的花台,楼梯不是直线型,在花的映衬下更显曼妙。
方褚明在外面按了好一会门铃猜出来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方褚明一看见他出来更加急切地想要进去。男人走到栅栏
门前并没有开门,隔着门说:“夫人出门去了,方先生还是先回去吧。”
“出门了?她怎么没跟我说,她去哪了?我有事找她。”
男人听到这话眼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笑了笑,“方先生的话我老头子虽不中用也能猜到,只是夫人去国外度假了,没说什么时候回来,您还是等夫人自己联系你吧。”
方褚明登时脸上火辣辣在烧,“我真的有事找她。”方褚明见男人转身要走急忙叫住他:“史密斯管家!她……她和谁一起去度假的?”
管家回过头,表情严肃,“我不知道。”
那道冷冷的目光像千金铁锤给了方褚明迎头一击,他摇摇晃晃伸手扶着门才没有摔倒,踉跄向右走几步摸到墙壁用背抵住,深喘好几口气才看得清东西。仔细回想自己在得意时并没有得罪过这位管家,为什么他现在是这个态度?
“她,她一定另有新欢!”方褚明咬牙低语,“这就不要我了?把我甩了?那我的店……”想到这,方褚明额上冷汗急下,脊梁的衬衫潮湿地粘在背上,像怎么都甩不开的鼻涕,方褚明不耐烦地解开几颗扣子,不敢再叫计程车,几步一回头向外走去。
谢乔全然不知男友的近况,他们已经一周未见了,每天只发几条消息,连电话都很少打。主要是谢乔很忙。学校里因为她一个外国人还能参加比赛,都在传谢乔讨好导师才拿到的资格,背后的话很难听。尽管谢乔努力不往心里去,听得多了,难免会生气。所以她情绪开始不稳定起来,昨晚和方褚明因为一件小事在电话里吵了一架。
学校里,每周三早上的合并课,乐兮都会给谢乔带早餐。谢乔拒绝过几次,乐兮仍我行我素,后来谢乔也就坦然接受了。大不了日后请乐兮吃饭就是了。
谢乔一边吃早餐一低头看书,头发弄得脸痒痒的,她把滑下来的头发拨到肩后,几次之后谢乔大力拢起头发,突然一痛,头发被项链缠住了,她“嘶”了一声,乐兮抬起头,
“怎么了?挂住了?”乐兮轻轻拿开谢乔的手,小心地摆弄着被头发紧紧绕住的链子。
“啊。”谢乔吃痛,喊出了声。
“对不起对不起,我弄疼你了?”乐兮急忙停手。
“没事,你继续吧,把头发弄断也没关系,但不要弄断项链。”谢乔一手揪着头发说。
“可是我怕弄疼你。”
“不要紧,把项链解下来吧。”谢乔戴着一枚戒指项链,链条很细。
乐兮在她脖子后面捣鼓了很久,手指偶尔碰到脖颈白皙的皮肤,每碰一次,乐兮心跳就加速一次。
终于项链从头发上解下来,乐兮拿着戒指把玩,一副漫不经心的态度:“你男朋友送你的?为什么不戴手上?”
“不是,是以前妈妈送我的生日礼物,她去世后我就串成项链。”
“啊,对不起,我……”乐兮满脸歉意。
“没事。”谢乔刚要从乐兮手中拿回戒指,下一秒乐兮就把戒指套在自己尾指上。
“借我戴一会。”
乐兮十指修长,比方褚明的手白些,也更加细些,弓起手时手背上清晰可见骨骼和筋络,戴上谢乔的戒指毫无违和感,甚至更好看。
“你……”谢乔板起脸:“刚说了是我妈送我的,你还乱玩?!”
乐兮正笑着欣赏戴在自己手上的戒指,听谢乔口气不对,抬起头,慢慢凝固了笑容。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想赶紧从手上摘下戒指,又怕太用力弄坏了,一只手进退两难。
谢乔等不及,伸手想帮他取下来,乐兮用胳膊象征性一挡,“还是我来吧。”
他小心地从尾指上旋转摘下,郑重拿起谢乔的手,把戒指套在无名指上。谢乔呆住了,甚至忘了把手抽回来,两人就这么保持着戴戒指的姿势,直到感受到周围人火辣的目光。谢乔一下子抽回手,频频捋头发。乐兮把头埋进书本,难得用起功来。
整节课两人如坐针毡,总时不时有同学回头看他俩,还一边窃窃私语,弄得老师都忍不住问他俩有什么喜事吗?全班哄堂大笑,怪声不断,乐兮到没怎么太难受,他生性乐观,很快就和大家嬉笑到一处;谢乔头低的要钻进地缝里,只盼下课。
铃声一响,谢乔抓起书包就往外冲。她一口气跑到操场,叉腰停下,只觉眼前金光灿灿,她慢慢弯下腰,书包从肩头滑落,在快落地时被一只手接住。
“你还好吧?”
谢乔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心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但气息还没有平复说不出话来,只能干等一阵才站直身冲乐兮开炮:
“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吧!这样让别人看笑话,你是嫌我被议论的还不够多吗?!何况,我是有男朋友的。”最后一句声音弱了很多,谢乔本想狠狠骂乐兮一顿,但她本不是个会骂人的,刚才喘气那会功夫怒气已经消了些。
“对不起,我没有想要害你被人议论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对不起……”
“对不起?现在道歉有什么用,亏我还把你当朋友呢!”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想要我怎样做你才会消气?”
“什么叫我想让你怎么样做?自己做错的事自己要道歉反倒问起对方来了?你可真有诚意!”谢乔火气上涨。
乐兮的脸由红转白,两人僵持了会,乐兮忽然跪下,闭着眼喊:“那你就打我几下出出气好了。”
谢乔这一惊不小,立即后退几步,只觉心里翻江倒海一般,眼见周围越来越多的人看向他们,又羞又气,跺跺脚怒喊:“乐兮!你又来?!真是……”转头就跑走了。
乐兮等了半天不见谢乔打他,眯着睁开眼,面前哪还有谢乔的身影。呆了会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尘,悻悻往教室走。
五颜六色的灯光闪得犹如鬼魅,到处都笼在昏暗下,刺耳的音乐掩盖住人声。乐兮穿过一行人,来到一个染着绿色头发,左臂一串纹身的男人身边。男人看他一眼,扬手让酒保送来一杯酒。
乐兮闷闷接过酒仰头喝了个干净,但到底不习惯喝快酒,咳了好一会才止住。
身边的男人轻轻瞟了一眼乐兮,又给他叫一杯酒。
“心情不好?”男人嘴里叼着烟问。随即向乐兮丢过一小包东西,乐兮一看触电般往后躲,
“不,不用这个……龙哥,就是,你有没有追女孩的方法?”
“哈哈哈,就这?来来来跟我说说看上什么样的女孩了?”叫龙哥的人一把揽住乐兮脖子,烟喷了他一脸。
“就是学校的,和我不同班级,但有的课能碰到。”乐兮微微侧过头。
“嗯哼……漂亮吗?身材怎么样?”
“嗯……挺漂亮的。有种古典美。她,很优秀。”
“哦?原来你喜欢这样的妞。详细说说,我给你参详参详。”
乐兮一开始有些扭捏,架不住龙哥刨根问底,一番长谈后,乐兮的脸上由疑惑变为笃定。
于是,从不去酒吧的谢乔,名字就这样出现在这轻浮的场合。人与人之间的交际往往需要靠运气,很多表面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人,背地里也许并不清白。尤其是大学这个阶段,度过青涩青春期,对外界世界跃跃欲试,却没有足够多的人生经验。若再一味顺从自己心意,那么多半只会被他人利用。
窗前的桌子上只开一盏台灯,窗帘没有拉上,台灯的光夹在黑暗里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谢乔压力很大,深夜改画稿时不时总想放声大哭,看着空寂寂的小屋更想念起方褚明来。之前简单的菜肴在回忆里更加美味,有人陪自己也就能及时纾解郁闷……谢乔狂念起方褚明的好处,却不肯先打电话低头。上次的事明明是方褚明不体贴人心,自己不过撒娇抱怨,他竟认真生气起来,明知道自己赛前情绪起伏大,也不哄哄人家……谢乔这样想着,不由自主撅起嘴,眼眶微湿,但泪还没落下,转念又想起他的好来,心里一片柔软。
在浮浮沉沉的心情中,她的脑子里忽然闪现出一个人,乐兮……?
今天的事她是很生气的,可是细想又不知道哪里该生气。少女的敏感不可能察觉不出异性的好感,戴戒指时心里多少也有点羞怯的甜蜜。但是她不能接受乐兮,毕竟她已有了方褚明。可是谢乔又不愿意把话讲明,一来乐兮没有明说,二来,她想继续享受被人追求的快感,而且学校里几乎没有朋友,参加比赛后周围竟是冷眼挑衅的人,相比之下乐兮就难能可贵得多。
谢乔觉得自己太过分太贪婪,什么都想要,忍不住给骆桁发了条信息: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谢乔刚把手机撂到一边,屏幕就亮了。
“又陷入自我怀疑中了?”骆桁回她。
“你怎么知道?”谢乔犹豫片刻还是按了发送键。很快对方回她:你的老毛病了,要我打给你吗?
过了一会,谢乔按下听键,熟悉的声音刚贴到耳边,她就忍不住哭出声来。
骆桁默默听她哭,等到谢乔哭声变小才缓缓问她:“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
谢乔抽抽噎噎把近来不开心的事一股脑告诉骆桁,对方却沉默起来。眼肿腮红的谢乔几次看向电话有没有中断,左手紧紧捏住衣角。
“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你为什么不早和我说?”骆桁口气虽略带责备却极温和。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呀,一有事就钻牛角尖,明明心地善良柔软,却偏要把自己想的很坏,你不能总做自我怀疑。谢乔!”骆桁突然严厉起来,“这世上有太多人心眼坏到你想象不出,你没遇到也没有听过,所以觉得你的一点俗念就是坏想头,这是很危险的。现在你一人在异国,你又总爱轻易相信别人贬损自己,一旦让心术不正的人钻了空子,你让我……让伯父怎么安心?!”
谢乔听他说的很快,却十分真挚,心里一暖,脸上带了笑,“我明白,谢谢你为我担心。”
“不,你不明白。”骆桁丧气了许多,“还有,你什么时候交男朋友了?”
谢乔一下涨红脸,急急地说:“你千万不要告诉家……别人,我……刚交的男友。他是台湾人,人蛮好的,对我也很好……”
“谢乔,我不是要责备你,更不是要跟谁打报告,我只希望你能真的把我当朋友……”骆桁说到“朋友”这两个字有些滞涩,似乎在精捡用词,他深一口气继续说:“我们从小一处玩,为什么现在你对我这么生疏?”
“你,真不明白?”谢乔没想到骆桁会问这个问题,她一直以为两人之间心照不宣。
“我明白什么?”
“夏梦不是跟你在一起了么……”
骆桁一听到这个名字就皱起眉,满脸说不尽的厌恶,可惜谢乔现在看不到他的脸,这样的表情谢乔可从未见过。
“你怎么会提起夏梦?我和她什么关系都没有!那个女人……!”骆桁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和刚才的急迫、担忧全然不同。
“她说她喜欢你,你也对她有些意思,但为着我,你不好意思丢下我不管,才不能和她真正在一起,所以要我离你远些……”
“……你就因为她编的疯话就疏远我了?”骆桁的声音听起来绝望极了。
“不是,不是!我没有想要疏远你,只是我也不希望你因为照顾我而耽误了自己的幸福。”
“我的幸福……再怎么也不会是夏梦!我跟你说了要你不要再跟夏梦来往,你不仅不听,还信她的话而远离我,谢乔,你可真行啊。”最后一句几乎以叹息的口吻说出。
谢乔听他的口气不像是在生气,就忙说:“我作业还没写完,先挂了,有时间再聊。”
“好。”
谢乔转转眼睛,仍不知道骆桁有没有生气,又说:“谢谢你的开导,我好受多了,你快休息吧。”
骆桁平静地挂了电话,这让谢乔更不安和内疚起来。此时应该是国内四五点钟吧,骆桁居然会秒回,而且明明刚才说了很多话,却多了想不通的事。
“他和夏梦到底是怎么回事?”谢乔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