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方褚明挂了电话后,微微蹙眉,快速一遍遍划着手机通讯录。几次短暂停顿后按响其中一个电话号码,随着一阵轻快的语音,他匆匆走出店铺。

路灯下方褚明巴宝莉风衣让他的身形更显挺拔、颀长。他脚步那样轻盈,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事情可以牵绊住他。他向往自由,所以他的灵魂也是自由的,直至死亡。

谢乔不知道方褚明在她窗下两条街的地方走过,她在努力思索水仙花最后的润色。这幅画,她自觉拖了许久,但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说不上到底差在哪,也说不清这份犹疑到底是什么。她用送自己孩子参加大赛的眼光打量着画布,严苛且温柔。

拂晓将至,谢乔终于满意地后退几步,嘘一口气把画重新盖好,放到角落。

教室里,谢乔疲惫地趴在后排书桌上。倏地一个温热的东西轻轻抵在她面颊。

谢乔迷离着双眼抬起头,一罐热咖啡立在眼前,顺着咖啡看去,乐兮正天真无邪地冲她笑。

“好像一只大金毛。”谢乔心想。

“有什么事吗?”谢乔见乐兮没有说话,忍不住问他。

“我能坐这吗?”乐兮指指谢乔旁边的位子,顺手把咖啡放到她桌上,“给你喝。”

谢乔扫了眼教室,人没有很多,空位也不少,不知道乐兮为何要和她挤在一处,不过乐兮那样自然地给她咖啡,谢乔也不好拒绝,只好点点头,“可以啊。”

乐兮一屁股坐下后,从包里掏出个笔记本,“上节课的笔记能借我抄一下吗?我上节课没来。”

谢乔一边递笔记给他一边问:“为什么没来?”说完觉得自己有点随意,好像他们很熟似的,可话就那样从嘴里溜出来,更根本没来得及多想。

乐兮一点也没有介意,反倒笑嘻嘻回答她:“嗨,前一晚和朋友聚会喝多了,没起来。”

“那教授岂不是要骂死你?”谢乔满心同情。他们的导师相当严苛,不愿意给学生批假,不过除了这一点还是个很可爱的老头。

“是啊,我编的理由还被他发现了,你不知道,他足足骂了我半个多钟头。不过我没听进去几个字,只是觉得这老头真能说。”

谢乔忍不住笑出来,“那最后怎么放过你的?”

“他要向我爸告状,我好说歹说要他给他打扫一个月办公室才放过我。”乐兮露出哭脸,“太狠了,这老头……”

谢乔轻笑,“那你慢慢抄笔记吧,我先眯一会,上课了叫我,谢谢你的咖啡。”

被叫醒后的谢乔整节课都在忙着记笔记和回答问题,标准优等生做派。乐兮的眼里冒出崇拜的光。在谢乔看来更像一只讨食的大金毛了。

可惜大金毛没什么说悄悄话的机会,第二节课金毛就换教室了。谢乔看着他满脸不舍,垂头丧气地走出教室,暗暗觉得好笑,真想揉一揉乐兮柔软的头发,手感一定也很像金毛吧。

想到狗,谢乔一阵灰心。她一直很喜欢小动物,曾经求妈妈给她买一只,后来妈妈终于答应等她高考完就给她买。可惜还没到高考,妈妈就病了,发现时已经很重了。没人有心思提及养狗,这件事就这么搁置了。可谢乔高考还是没能发挥好,只上了一所普通大学,好在学的是自己喜欢的设计专业,这也是之前磨了母亲很久才被允许的。

想到高中时期,谢乔脑中闪过一个人影。一个初中、高中都绕在她身边的闺蜜,夏梦。谢乔模糊记得,夏梦是初一下半年转到她们班的。起初对她没什么印象。半年的时间,班里早已形成了一个个小团体。谢乔是为数不多被追捧的其中之一。后来夏梦一直绕在她身边,自然而然成了她的闺蜜,自然而然地成为新的焦点,夏梦甚至高中都跟她在同一所学校。

细细回想才发现,当时夏梦的言语总能让谢乔窝火。

有次谢乔和几个关系好的同学准备周末去买书顺便逛一逛,夏梦听到也要一起去,大家默不作声地算作同意。

约定的那天夏梦来得最晚,谢乔她们以为夏梦不来正准备走,远远就听到夏梦呼喊的声音。

“真是的,昨晚忘调闹铃了,乔乔,你怎么不叫我啊!”夏梦气喘吁吁,毫无歉意。

谢乔微觉理亏,于是说:“来了就好,我们也没等太久,走吧。”

“我跑得心都要跳出来了,不得先找个地方坐坐,休息一下啊。”夏梦口气不善。

“是你要跟着我们一起来的,还来这么晚。我们都有时间规划的,叫你这么一弄,都乱了!”

“还好意思要休息,你来晚了跑几步不应该吗?!”

另外三个女生不客气地数落夏梦,她们跟夏梦本来也没多好。

“乔乔……”夏梦立刻红了眼眶,拉住谢乔。

谢乔经不住她这样,“那先去书店吧,夏梦觉得累我们就走慢些。”

几个人一起往书店走。夏日阳光很足,大家不约而同撑起遮阳伞。

“哎呀,我忘带伞了,乔乔我们撑一把伞。”夏梦挤到谢乔伞下。

谢乔跟另外三个女生关系很好,她们有说有笑,夏梦不大容易插得上话。走了一会,夏梦抱怨天热,转头对谢乔说:“乔乔,你真白啊,擦防晒了吗?”

谢乔点点头。

夏梦撅起嘴,“这么白还擦防晒啊。我跟你说其实紫外线是防不住的,打伞也没用,紫外线会通过地面反射到身上。而且总不晒太阳气色也不好,会变成吸血鬼哦。”夏梦兀自咯咯笑起来。

谢乔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心里有些气恼,又不想当着朋友面发作,于是没有出声。

逛书店时恰巧遇到林子鹏。

“哎呀,这么巧,林会长也来逛书店?你要买什么书?”夏梦声音甜了几度。

林子鹏本没有看见夏梦,他正要开口跟谢乔打招呼,这时只能先回夏梦:“买几本参考书,再看看关于历史方面的书。”

“我也喜欢历史,一起选吧,会长你有什么推荐的吗?”夏梦从谢乔身后走到林子鹏身边。“会长你出汗了?擦一下吧,不然带汗吹冷气会生病的。”说着掏出一块精致的手帕。

谢乔嘴角溢出冷笑,原来当时不觉得突兀的事,回想起来还真是精彩!记忆中谢乔几乎没见夏梦用过那块手帕,更没见她有其他精致小玩意。

谢乔脑中又现出另一个场景。

“乔乔,对不起,你不要怪我……我对子鹏是真心的,我们……”大雨中,夏梦衣服和头发紧紧黏在身上,努力向谢乔道歉。

雨冲得她几乎睁不开眼。谢乔撑着伞呆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该怎么做。后来林子鹏带走了夏梦。谢乔甚至没有听清林子鹏最后回头跟她说了什么。她什么都不清楚,就像不明白每天给自己写情书的林子鹏,怎么就在她矜持中转向了夏梦。

当然,在夏梦和林子鹏分手后,谢乔和夏梦重新做回朋友。谢乔不太介意感情得事,她觉得男人多是今天喜欢我,明天喜欢你。何况她和林子鹏并没有交往过。在夏梦几次可怜兮兮说着自己苦衷后,谢乔还是心软了。

可是现在,夏梦没有一个电话,一条信息问候。就连说好的送机都不声不响放了鸽子。谢乔忽然觉得也许自己从未了解过夏梦。在如影随形的学生时代,随时间推移,到底如仲夏之梦一般幻灭了。

谢乔从未对失去这份友谊而遗憾,她的生活总像是夏梦硬挤进来的,现在少了夏梦在身边也不觉得很寂寞。只是一个人占据自己的生活久了,消失之后难免会留下空隙,这也是谢乔现在会时不时想起夏梦的原因。

打完工,谢乔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小屋。本想在床上躺一下,结果就那么睡过去了。凌晨四点,谢乔睁开眼,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拉过数据线接到手机上,脱了衣服,重新钻到被子里。整晚都迷迷糊糊,梦像走马灯般闪着一个个片段,骆桁,夏梦,父母……

梦中她想抓住母亲的手,想从林子鹏口中得到答案,想质问父亲为什么再娶……但是无论怎样哭泣、呐喊都得不到任何回应,如同拳头打向最柔软的腹部,这得不到回应的扑朔迷离让她心力交瘁。

谢乔在闹铃声中睁开湿漉漉的双眼,拿起手机按掉铃音。屏幕上除了推送没有任何信息。谢乔怅惘地坐起,静默良久,还是忍不住先给方褚明发了信息:

“早上好。”

一整天,谢乔都很忙。确切说是让自己忙起来。

这周有份素描作业要交,主题是心动。老师解释说周围有许多小事都有让人怦然心动的瞬间。比如一束美丽的鲜花、优美的文章、爱人,甚至刚出炉的面包。淡黄色头发的老师耸耸肩,她有一双蓝色的眼睛,但因为上了年纪而有些浑浊,好像蒙着雾气的海面,温和的老师笑着说:“我自己就十分喜欢吃面包,周末总要像狗一样在街上到处嗅面包香,然后决定买谁家面包。”说着她做了个吸鼻子的动作。大家大笑起来,谢乔也笑着联想让自己心动的事物。

那瓶饮料就这么毫不客气地闯入谢乔思绪中。方褚明第一次递来的饮料……

热闹氛围中,谢乔红了眼眶。她急忙低下头用袖子遮挡,一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不久,画本上就多了一堆胡乱扭来扭去的线条。有的乱如毛线,有的带着尖锐的棱角,在一次次重描后分外瘆人。谢乔突地瞳孔放大,盯着画本的眼神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谢乔深吸一口气,急忙合上画本,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听讲。

打完工的谢乔特意绕路去了一趟台湾小店,远远就看到一片漆黑,方褚明定不在店里。所以谢乔没有走过去,在没看到光亮时就返回了。她的心好像轻松了,却又多了一种担忧。两种不太明了的思绪在脑中浮浮沉沉……

回到家,谢乔赶紧把难烧的炉子热上,准备一会煮包面吃,她的胃在一次次抗议无效后剧烈疼痛起来。

倏地瞥了一眼角落,那里的画板让她跌坐在床上,甚至忘记了胃痛。她觉得自己就像画中的仰视月亮的蜗牛,只配享受月光遥遥的抚摸,安心等待,不能多求。至于明月本尊,是够也够不到的。

谢乔再次陷入迷乱,这段感情本就幻如梦境,到现在也吃不准方褚明真正的心意,难道这终究只是□□愉?可是方褚明是有打过电话的……

谢乔一同胡思乱想,被胃痛叫醒后才发觉,流了一脸的泪。

谢乔捂着胃把面和调料包倒进小锅,很快面香袭来,撒了把葱花后,大口吸起面来。真奇怪,一点食物下肚竟产生了奇迹。谢乔暂时忘却了所有的不安,心满意足地喝着面汤,热热的面和汤不仅止住了胃痛,更极大地安抚了心灵,虚无的烦恼在热气中挥散了。

很多烦恼都是自己一手捏造的,顾影自怜的水中月,哪怕一点风起,都得不到一个完整的影像。

谢乔叹口气,清冷的月光下,睡意全无。绷好画纸,谢乔手下的笔没有停顿,她画的那么认真、仔细。嘴唇抿成一条线,倒更加突出她秀美的鼻子,发丝时不时滑过面颊,但谢乔毫无知觉。画画确实是修身养性的好方法,人在专注中也总会熠熠生辉。

这幅作业,谢乔画了近一个礼拜,总是在快完成时觉得不好,撕了重新再画。眼下这幅她也觉得不太好,但再不交就来不及了。

画室里,谢乔紧张地绞着手,心怦怦直跳。明明不过是一个作业,却好像在等自己的宣判一般。

不一会,慈祥的女老师抬起头看向谢乔,眼神意味深长,却像千跟根针般扎得谢乔无处躲避,**裸被看个明白。

“画的不错,可你为什么选择画这个?”女老师问。

“呃……”谢乔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女老师笑笑,没有继续追问,“当然,你有你的故事。饮料的明暗处理还有些不得当。但是这不是主要的,我让你们画这个课题是为了让你们寻找身边的美好,发现美好,享受当下。”温和的老师注视着谢乔,眼神让谢乔想起自己的母亲,她急忙垂下头。

“这瓶饮料上的中文就是“心动”,……也是令我心动的人给我的。”谢乔还是忍不住解释说,她很喜欢这个绘画老师,不希望她对自己有误解。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画那个人呢?因为你对他没有自信?”老师平静地问。

“我……”有一大堆话欲冲出口,可说出来了的却只有一个字,仿佛所有的情愫在冲到嘴边时忽然被抽走。因为谢乔突然发现那些理由相当苍白,而老师的话又一针见血。她僵在原地。

“孩子,你很优秀。可从你的画中可以看出,你太执拗了。这幅画你一定反反复复画了多次吧?人生没有十全十美,你需要跳出这个框,多看看身边的人和事,幸福有时就在你身边,只是你从未发觉。”老师拉过谢乔的手温柔地拍了拍,手上的温度直传到心里,谢乔的心像一颗果子被暖流捂得发酸,谢了老师,急忙躲到卫生间,哭了很久。

“身边人?身边人只会短暂亲热后就消失了。我这么没用,还拿什么来看身边人和事?!”谢乔哭着喃喃自语。哭了很久,谢乔才走到洗手池用冷水一遍遍洗脸。望着镜子里红肿的眼,谢乔把头发放下来,低着头快步走出学校。

手机震在口袋里嗡嗡震动,震断了那点可悲的自怜。谢乔拿起来看,是乐兮发的消息。

“明天的课帮我占个座,我稍微晚点去。”

谢乔抿抿嘴,短暂犹豫后回一个“好。”

虽说快到春季了,但还是有些凉,动不动就下一场雨。谢乔已经习惯在背包里放把伞。下车后,雨却刚好停了。空气里有一种清湿的气味,经雨一洗刷到处都鲜亮许多。

谢乔心情大好,一时不想回家。走在熟悉又陌生的街道,谢乔第一次仔细地打量着古朴的建筑和精致的行人。路过一家面包店,谢乔隔着玻璃窗看了会,决定也买一只新鲜出炉的面包来吃。

谢乔抱着热乎乎的面包,脚下轻盈了不少,一路上想象着回到家就吃涂上Ricotta奶酪的面包……谢乔不由加快了脚步。

快到家门口时隐约觉得自己的门前有人。谢乔紧张起来,轻轻地往上走。那个身影倏地又出现在了眼前,带着孤独的惆怅,衣角和裤子褶皱明显。谢乔站在台阶上,怔了片刻,一时不知道是该冲上去打他一顿,还是立即逃跑。

脑袋里乱哄哄的,直到一个道声音划过:“乔乔……”

谢乔回过神,看到走向她的方褚明,下意识后退几步。

方褚明停下来,一脸难过,“对不起,台湾发生了些事,我急着回去处理,就没来得及跟你说清楚。没想到第二天我的包被抢了,手机,钱包都不见了。好在护照在家里没有丢。我处理完就立刻赶回来。”说着方褚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新手机,点开通讯信息给谢乔看。里面除了父母家人,再无其他。

“能再给我一次你的联系方式吗?”方褚明双眼布满血丝,样子有些吓人,但他询问得小心翼翼,那态度近乎乞求。虽然方褚明站在高于谢乔的台阶上,可谢乔觉得此时的她有了超然的高度,对方在求她,她像高高在上的女王等着自己的骑士宣誓忠诚。

“乔乔,求你,求你原谅我好吗?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这些天我很焦急,又很怕。怕在联系不到你的这些天你会不会不要我了……”方褚明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的话带着哭腔。

谢乔板着脸,心里却满意极了。方褚明沙哑的气泡音听起来极为感性,可怖的外表与求怜的态度反差强烈。何况方褚明这番话让谢乔内心得到极大的满足。家庭中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恋人也不例外。方褚明散发出的从容让

谢乔一直担心会得不到全部真心,总是患得患失。

但现在看来,风向变了。

“那你的通信录里除了家人只能有我一个号码。”谢乔想破了脑袋,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拿捏他。自己总被家人和骆桁说好拿捏,容易被人欺负。

“当然!”方褚明欣喜万分,两三步跨到谢乔面前,微笑着递过手机。谢乔犹豫一下,接过来,输入了自己的号码。

“我的号码都记不住!你说我是不是该打你几下?!”谢乔撅起嘴唇,气咻咻说,样子很像在**。

手里的手机突然被抽回,接着两只手被按住,抵在身后的墙上。谢乔的唇被另一片唇包围,温柔又放肆。

谢乔的心柔软下来。

“今晚我要好好检查一下我的女孩。”方褚明低吟的热气吹到谢乔耳中,酥痒的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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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棱镜
连载中毅晌贪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