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周谢乔忙得晕头转向。有几天回到家一沾床立即失去意识。半夜被冻醒后脱掉外套钻进被子,早上经常听不见闹铃。
终于能休息一天。谢乔直睡到中午,起来吃点东西就匆匆忙忙去了街角的服装店。店门口挂了一个蓝绿色女人轮廓的招牌,一顶女士帽形状斜斜覆在上面,颇具艺术感的花体字大大地写着“Lucy”底下的小字用另一种字体,谢乔看不出是什么单词。店内洋溢着古典的现代感。
橱窗里,已换了陈列。谢乔犹豫了一下,拉开门走进去。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音。
谢乔看了一圈,没有那件大衣的踪影,脸色微微发白,手紧紧攥住包带,额角冒出细密的汗珠。
“姑娘,有什么我能帮到你的吗?”一个苍老但很温和的声音响起。
谢乔一惊,环顾四周,在昏暗角落的柜台那看到一个优雅的老妇人。
“那个……之前,橱窗里的白色大衣……”谢乔语无伦次地解释着。
那位老妇人的眼睛像深潭般平静,然后她点点头,起身走进拉着暗红色绒面门帘里,过了一阵,她拿出那件谢乔心心念念许久的大衣。“要试试吗?”老妇人微笑地问。
谢乔点点头。
“真美。”老妇人由衷地称赞。“你是有缘人,姑娘。这是件浪漫的外套,我时常在想最终会是谁买走它,穿着它又会发生怎样浪漫的故事。”
老妇人拉住谢乔的手,继续深情地说:“答应我,穿着它去见最爱的人,不要辜负它。”
谢乔面色潮红,万分激动地买下来。
回到家,谢乔仍抱着大衣不撒手。老夫人的话如同一个咒语,谢乔要用它打开爱情的大门。
这晚,谢乔又一次拉开心心念念的门。
方褚明却不在收银台。谢乔一边张望一边往里走,轻轻唤了几声。仍然没人应答。
谢乔走进后库,方褚明正坐在矮脚凳上对着平日常穿的围裙发呆。
“方褚明?”谢乔走近后轻轻拍了拍他。
“啊?是你啊。什么时候来的,我都不知道。”
“你怎么在后库发呆?店不要了?”谢乔开玩笑说。
方褚明站起身,笑道:“你好一阵子没来了,我还要这店做什么。”
谢乔拿过方褚明手里的围裙看了看,“破了?”
“嗯,我虽然有几条围裙,但还是最喜欢这个。有点舍不得扔。”方褚明吞吞吐吐地说着,“你会不会觉得我特婆婆妈妈?”
“怎么会,长情可是一种长处,是优点。”谢乔扬扬手里的围裙,“这个就交给我了。我会让它变得美美的。”
“在……上面画画?现在的涂料还有修补功能?”方褚明艰难地问。
“才不是呢!”谢乔笑弯了腰。“总之,你就好好期待吧。”
“好。”方褚明眉眼弯弯,“我相信你的实力。”
谢乔回到家把行李箱翻个底朝天,终于找到那些刺绣工具。大学时一时兴起学了些,出国带上也是为了给自己补补衣服,没想到……
谢乔开心地举着刺绣工具原地转了几圈。然后把围裙摊在桌子上,对裂口处想用什么花样做修补。方褚明的围裙裂口虽不太规整,好在不是烧的漏洞,这样就不用其他布先补一遍了。
谢乔把裂口处先用线连好,再在上面画上图案。直到后半夜才补好。
过了两天,谢乔趁晚上不打工,就拿着围裙去找方褚明。
方褚明接过围裙,卡其色布料上绣着一只可爱的水豚,头上还顶着一只橙色的橘子。
“谢乔……你真的是太……”方褚明激动到语无伦次,“太好看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
“举手之劳,不过,你想要谢我也行。”谢乔慢吞吞说着。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满足你。”方褚明的目光无法从手中的围裙上移开。
“那……你能陪我去动物园玩吗?我想看卡皮巴拉……”谢乔声音越来越小。方褚明的小店只有他一个人啊,怎么可能陪她去呢,自己真是得陇望蜀!
“好啊,你定时间吧。到时候我找人帮我看一下店,或是闭店一天都行。”
谢乔迅速抬起头,不敢置信地望着方褚明。几秒后,谢乔开心的原地蹦跳,像只久违地拿到胡萝卜的兔子。方褚明一直保持同一个微笑看着她。
那晚之后,谢乔像打了鸡血,无论上课还是打工都干劲满满。课题研究还受到了导师的表扬,她真是志得意满。
唯有一件事,那幅画,谢乔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每晚对着画布发呆,既然是要送给他的,起码要让自己满意。
很快约定的日子到了。谢乔穿上那件白色大衣,看着镜子里年轻娟秀的脸,美的不像话。
天气甚好。谢乔远远就看到穿一袭米色风衣的方褚明。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谢乔气喘吁吁地说道。
“你跑了吗?没事的,不用着急。我也才刚到。”方褚明便说边递过一瓶水。“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谢乔急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不累。”接过拧好的水,谢乔心里甜丝丝的。
“你今天真漂亮。”听到方褚明的话,谢乔眼睛都不敢抬,只轻轻说了句:“谢谢。”谢乔拼命想要表现得正常些。可是喜欢一个人,太在乎就没法和平时一样。好在方褚明没有丝毫不满。
谢乔走向售票处却被方褚明叫住。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我已经买好了。进去吧。”
谢乔呆立片刻追上方褚明:“我还你钱。”
方褚明对她露齿一笑:“算那么清楚干嘛啦。你不是给我绣了围裙么,这算是回礼吧。”
好一段时间,谢乔云里雾里跟着方褚明逛,很多时候根本不知道眼前是什么动物,只一门心思想着怎样回应方褚明的话。
“快看!你最喜欢的卡皮巴拉。”方褚明边说边碰碰谢乔的手,似乎只为提醒她。
谢乔终于来了兴致。“呀!还能喂它呢。”
两人买了小食,走进水豚的饲养圈。谢乔陶醉地摸着水豚,一点点喂它吃的。
“它真可爱!一动不动的,好治愈啊。”谢乔回头兴奋地对方褚明说。
方褚明始终带着柔和的微笑,把手里的饵食放到谢乔手里,就像把锅里的羊肉片都夹道谢乔碗中那般。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卡皮巴拉呢?”方褚明问。
“当然是因为可爱啊!卡皮巴拉情绪超稳定,无论多烦只要看到卡皮巴拉就能平静下来。怎么,你对卡皮巴拉也有兴趣?”
“那倒没有。”方褚明简短的说。
谢乔有些抱歉,忙撤回刚才满腔的兴奋,“啊?我……”
话未说完就被方褚明截断了,“我感兴趣的是你。”
谢乔惊呆了,没想到他会说的这么直白,还当着水豚们的面说。“好在卡皮巴拉听不懂。”谢乔脸上飞起红晕,喜滋滋地想。
“说的这么顺,该不会对很多人都说过了吧?”谢乔害羞地问。
“没有,只对你一个人。”
“那你,对我哪里感兴趣?”
对面扑哧一声笑出来:“看你都问了什么问题……”
谢乔回想一下,脸羞得比玫瑰更娇艳。两人对视后,都笑得不成样子。
“那边有商店,一会我们去逛逛吧。”方褚明边笑边说。
“好啊!”
谢乔玩完卡皮巴拉,和方褚明去了卖店。里面有各种动物的周边,人也很多。两人挪动着看谢乔感兴趣的商品。谢乔感觉的方褚明的目光几乎都在自己身上。假装毫不在意。
但逛店的人实在是多,尤其卡皮巴拉的货柜前,更是人挤人。谢乔隔着几个人想够一个水豚的挂件,伸了几次手都没有够到。倏地身后一只手臂越过谢乔拿过挂件递给她。身后的人够挂件时紧贴着谢乔,谢乔心脏几乎要跳出身体。
突然耳边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你心跳得好快。”
隔了一会谢乔说:“我还要一只。”
排队结账时,谢乔突然感到头发有些异样,微微侧目,余光中方褚明正闻着她的一绺头发。谢乔轻轻转回,静静地享受着当下的美好,她真想让时间停止,永远停在这将明未明的时刻。
朦胧是情书最美的封皮。
课间,谢乔对着那只卡皮巴拉的挂件痴痴地看着。另一只自然在方褚明那。谢乔禁不住回味令她陶醉的恋爱。
那日下午她和方褚明回店,一个明媚的少女在店里。少女活泼泼拉着方褚明胳膊要好处,娇滴滴的声音让谢乔心里有些凉。方褚明跟她悄声说些什么后,少女快活地走出了店,“铭哥哥,那我先走了。”
谢乔听到熟悉的声音,才明白是前些日子看到像蝴蝶一般的女孩。谢乔目光微凉,看向方褚明。
“我和她家里人认识,一直把她当妹妹。上次请她帮忙看店。”
“我又没说什么,你……解释那么多干嘛?”谢乔虽然这么说,嘴却不自觉撅起来。下一秒就有一根温热的手指拂过谢乔的嘴唇。
“还没什么?嘴都能挂油瓶了。”方褚明轻笑着说。
“你……你欺负我!”谢乔娇嗔着背过身。倏地一双手把她拥进怀里。谢乔没有躲闪,就看么感受着方褚明的温度。
那晚的星格外明亮,酿出蜜一般滋润的记忆。谢乔的花园里,射入了一只满弦的箭。春花满园,一阵风过,便激烈颤抖着,抖出朵朵的生动。花因颤抖而更加娇艳欲滴,每朵经雨露洗礼,熠熠生辉。
喘息声中,谢乔透过面前的发丝斜望向窗外,窗帘对接的空隙里有一轮缺了边的圆月,形状不是月牙那般撩动心弦,也不是满月时圆润典雅,黄黄白白,颤颤巍巍,更显模糊。但那月亮的光温温柔柔地洒下来,沿着窗帘、顺着风轻轻飘进来,落在台灯上隐去了。
“两个人的结合才能形成一个世界的起点”谢乔忘记在哪看到的这句话,但彼时她完完全全理解了。
谢乔把手伸向空中,幸福仿佛信手拈来。
第二日,谢乔起迟了。
洗漱过后从卫生间出来,见看见满床狼藉。谢乔坐到床边轻轻抚着床单的褶痕,满眼留恋。
方褚明早离开了,不过给她发了信息,说不忍吵醒她,就先去上班了。谢乔像一只陷入蜜罐的老鼠,满心雀跃地去学校了。只是一整天都在发呆,晚上的打工也频频出错。
谢乔迷迷糊糊地走着,前面的灯光和一阵笑声让她回过神。她的手正搭在门把手上,门后是方褚明和一个女孩的声音。
谢乔像触了电般抽回手,想了想又把手伸过去,几经反复。谢乔早没有心思听里面的谈话,最终悻悻离去。
自己还不知道要以什么身份质问方褚明,因为他也未提及此事。而且,方褚明或许只是正和朋友或客人说笑罢了,自己没有必要斤斤计较。想到这,谢乔加快脚步,画还没画完呢。她总要画一幅满意的作品给方褚明。
刚回到家,电话就响了。谢乔一阵激动,手忙脚乱掏出电话,竟是骆桁打来的。
谢乔没好气地接起电话,对方明显顿了一下,担心地问她:“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
“啊,没有。我今天打工出错被训了。”
“这样啊。那你……最近怎么样?有……跟家里联系吗?”对方变得小心翼翼。
谢乔有点奇怪,但立即明白了什么,“我家的事你听到什么了吗?”
“嗯……就是,听我爸说,姜阿姨好像因为送你去留学的事跟叔叔吵了一架。”
“我爸给我钱留学跟她有什么关系?”谢乔生气地问。
“是啊,但是姜阿姨好像要你爸也出一部分钱供她女儿出去留学。说你一离了家,心都野了,电话也不知道打一个,那么多钱都喂了白……”,骆桁刹住话头,又接着说:“她说还不如支援她女儿,等她女儿出息了一定会孝顺叔叔的,说她女儿跟你可不一样……”骆桁终于说不下去。
谢乔握电话的手都白了,气到发抖,半晌才挤出一句:“好无耻的人!”
“你别生气,叔叔应该不会答应的。我打电话来就是想告诉你,没事多给叔叔打打电话,多联系联系,别让外人钻空子。”
“我知道了,谢谢你。我累了,先挂了。”谢乔按着突突跳着的太阳穴,疲惫地躺到床上。这里仿佛还留着另一个人的味道和体温。谢乔想到昨晚的甜蜜和今日种种做对比,忽地转身趴在床上,痛哭起来。为什么她的快乐就那么短暂呢?!
谢乔暗自痛恨。恨耐不住寂寞的父亲再娶,恨姓姜的女人明明鸠占鹊巢,却一副女主人姿态。恨母亲为什么走的那么早?!留下她一个人面对这些烂摊子,如果母亲还在……本已渐渐止住的泪又如断珠般滴落。
父母感情本也算不上很好,家中亲戚走动,年礼的收送,谢乔所上的学校和补习班等等……都是母亲在操持。父亲只是每日上班,交上大部分工资后,就做起甩手掌柜,自私地躲在母亲身后享受种种便利。这样的人竟在母亲去世一年后就再婚了!自从姜阿姨进门,谢乔和父亲说的话就更少了。
一时间,悲愤占据了谢乔整个思想,她也开始恨起方褚明,早上不声不响离开后,就在未打过电话来。她在这些人心里,到底……算什么?!
手机响了,谢乔慢吞吞抓起来一看,心里的阴霾顿时消了。
“我还以为你要消失了呢。”谢乔嘟着嘴不满地撒娇。
“对不起,今天突然有点忙,没来得及给你打电话。现在刚闭店……你的声音有点不对劲。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还是因为我?”方褚明温和干净的声音从电话另一端传来,随即一股暖流也从谢乔耳中流遍全身。
“没有,我没事。”谢乔极力控制好声音。“可能是今天睡的有点久。我逃课了。”谢乔脸有些发红,好在方褚明看不到她撒谎的样子。
“小懒猫没去上课啊。那怎么不来我店里?”
谢乔沉默着,她不想说她去过,更不想问那个女孩,她很怕,怕眼前的幸福会像绚丽的泡泡,啪一声碎掉。
“要我过去找你吗?”等了一会,方褚明忍不住问道。
“嗯……你今天也累了,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我也要准备明天课上要发表的内容了。”
“……好,你也早点休息。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我会尽我所能帮你的。”
“好,谢谢你。”谢乔眼眶再度湿润。
“谢什么,你我之间不需要客气的。你是我找到的最美的宝物,我会保护好你,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方褚明宠溺的语气让谢乔轻微颤抖。
她最终甜甜地说了句:“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