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返程

陆清辞张口追问:“谁啊?我吗?”

思路被打断,江云晚无奈地推了她一下。

陆清辞立刻端正坐好,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行行行,我不插话了,你继续说!”

江云晚清了清嗓子:“我有个朋友,她认识一个性子很古怪的人,从来都摸不透对方的心思。”

她说着目光下意识飘向窗外:“我那个朋友一直以为她和那人毫无牵扯,就是路上偶遇的点头之交,过后各走各路,本该一辈子都是这样。”

话音稍顿,她斟酌道:“可没想到那个人忽然说……说想和她在一起。”

说完这句,江云晚皱起双眉,转头看向陆清辞:“如果是你,你会怎么看?”

陆清辞倒吸了一口气,微微眯起眼眸,故作深思,目光在江云晚脸上稍作停留,又移向窗外,片刻后再度落回她身上。

江云晚的视线随着陆清辞移动,心底生出一丝希冀,或许陆清辞能看透其中蹊跷,不是都说旁观者清吗?

良久,陆清辞压低声音,郑重其事地开口:“我先问你一个问题,行不行?”

江云晚轻轻颔首:“你问。”

陆清辞细细打量着她的神色,下一瞬语速极快地直接戳破江云晚的伪装:“你说的那个朋友是你吗?”

江云晚面色一僵,脸上等待解惑的期许一点点褪去,先是茫然,再是猝不及防的震惊,整个人懵在原地。

她望着陆清辞眼底明显的看穿,脑中轰然一空,眼底掀起难以置信的慌乱与窘迫。

“我……我……”

不等江云晚想好措辞,陆清辞一挥手,拇指和食指相触,沿着唇线比了个封口的手势,郑重点头:“明白了。”

她往江云晚身侧挪了挪,肩肩相抵,抬手轻柔拍了拍她僵直的后背,语气轻快坦荡:“这有什么好藏的?宋亦安能看上你,本来就是他的福气。”

江云晚浑身又是一僵,既因为她现在听不得“福气”二字,也因为陆清辞口中脱口而出的那个人名。

也就在这一瞬,陆清辞的动作停住,搭在她肩头的手悬在半空,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背上,眼神陡然慌乱。

坏了。

她方才说漏了嘴,直接报出了宋亦安的名字。

良久,江云晚紧绷的身子才一点点缓过知觉。她偏过头看向陆清辞,嗓音满是无奈:“你……是怎么猜出来是他的?”

陆清辞眼神飘忽,避开江云晚的目光,耳尖微微发热:“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她小声细数:“你身边来往的人本就不多,苏叙言、沈知屿,再加上一个宋亦安。前两人就不说了,宋亦安刚来山庄,你得到消息就特意托我避开他,之后见了几次,也总是心神不宁的。”

“你方才一说‘性子古怪’,我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他。”陆清辞偷偷抬眼瞥了江云晚一下,又飞快移开视线,“我知道的人里也就他担得起古怪二字。”

江云晚张了张嘴,竟找不出半句可以反驳的话。

她沉默静坐,窘迫又无奈。

可转念一想,话已至此,再三遮掩反倒显得虚伪。

身旁的陆清辞一双眸子亮晶晶的,眨也不眨地望着她,满眼好奇与关切。

江云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纷乱,道出昨日的全程。

从循着琵琶声偶遇宋亦安,到他借苏叙言、沈知屿二人刻意试探,再到步步逼近、自降身段说出那些偏执又惊人的话。

陆清辞听完全程,短暂沉默过后,猛地一拍大腿,清脆声响打破屋内沉静:“早知道我就推迟一日比试!我要是没走,当场就能看完全程了!”

“唉,失策失策,”她咂了咂嘴,满脸遗憾:“光听你说都这么精彩,亲眼目睹肯定更绝,真是亏大了!”

江云晚看着她满心遗憾的模样,心头郁结顿了顿,这反应完全不在她预料之中。

她本以为好友会与她一同忧心忡忡,没想对方满心都是错过热闹的惋惜。

陆清辞很快捕捉到她眼底的讶意,立刻收敛嬉闹,清了清嗓子,端正神色:“不过说真的,你根本不用放在心上。”

她竖起一根手指:“依宋亦安的性子,他多半是在报复。之前我派人跟踪他的事,最后是你主动在他面前承认的,他这个人那么记仇,自然就把这笔账算在你头上。”

“他说的那些离谱话,估计全是故意唬你的。”陆清辞笃定开口,“这人向来心思深沉,爱拿捏人心。越是想让你慌乱无措,就越会说些颠覆常理的话。你一旦乱了阵脚,就彻底中了他的圈套。”

江云晚闻言点了点头,眼底浮起释然的赞同:“我也是这般想的。”

得到认同,陆清辞愈发肯定:“你回京之后尽量避开他,不与他交集就是。”

江云晚垂眸看向手边尚未叠完的衣物,轻声反问:“那若是躲不开呢?”

这一句话问住了陆清辞,一句“那确实难办”轻飘飘挂在嘴边,底气全无。

她的眼珠快速转动,仓促思索对策,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实在不行……就不留在国子监了?”

江云晚折叠衣物的动作一滞,心神飘远。

离开国子监?

为了一个捉摸不透又频频扰乱她心绪的人,放弃自己好不容易站稳的立身之处?

心底的弦瞬间收紧,答案无比清晰。

绝对不行。

她当初好不容易才离开青州,而国子监是她跪在御前苦苦求来的前程,也是她除了家中安排之外可以安稳立足的归宿。

她绝不能因为一场无端纠葛和一人的刻意纠缠就轻易退让逃离。

陆清辞将江云晚眼底的坚定与执拗尽收眼底,她释然一笑,伸手揽住她的肩头:“这才是我认识的江云晚,从来不会被旁人打乱自己的步调。”

江云晚立刻读懂了好友的用心,陆清辞方才故意提议让她离开,不过是故意激她,让她好重拾初心,亲口坚定自己的立场。

她冲着陆清辞扬起一抹安稳踏实的笑意:“多谢。”

没错,她绝不会为任何人退让,更不会因一点困境轻言放弃。

她会守好自己的前程,守住自己的本心,安稳地待在国子监,不逃避也不畏惧。

陆清辞洒脱摆手,散去方才的玩笑神色:“跟我还客气这个?”

说完,她忽然面色郑重,认真看着江云晚:“日后你若是倦了,或是不想待在国子监了,可以随时回山庄找我。我教你习武,然后我们一起闯荡江湖、浪迹天涯,做一对世人皆知的侠客。”

江云晚含笑点头,轻轻应了一声:“嗯。”

…………

暮色四合时,江云晚回到了柳巷。

马车停在巷口,她结了车钱,拎着包袱下车。沉沉暮色自远处屋瓦蔓延开来,将巷中染成一片灰蓝。

熟悉的院门立在眼前,一如她离去那日。

她取出钥匙落锁,推门而入,院中的老树枝头覆满了茸茸绿意。

院门尚未合拢,隔墙突然传来几声犬吠。

是大黄的声音,带着警觉,又掺着熟稔的亲昵,紧随其后的是细碎跑动声,爪掌在墙面抓挠。

下一刻,王媪的声音隔着墙壁传来:“回来了?”

江云晚立在门边,包袱仍提在掌心,身形微顿。确认了那道熟悉的声音,她才轻声应答:“嗯,回来了。”

隔墙静默片刻,王媪的声音再度响起:“还走吗?”

江云晚拧了拧手中沉甸甸的包袱,心底却漫出一片茫然。

身在枕流山庄时,她尚且确定归来便能直面所有纠葛,可当真踏回这方小院时,才知纸上谈兵易,亲身应对难。

她沉吟良久,如实回道:“暂时还不知道。”

一句轻语落进暮色里,轻如落叶。

在院中立了一会儿,颠簸的心绪总算平复了几分。

可这份安稳终究短暂,她心知踏回京城的这一刻,那些被山庄闲散暂时压下的纠葛都将挣脱桎梏。

墙外脚步声渐远,大黄低低的呜咽声也慢慢平息,王媪约莫是转身回了屋,周遭重归静谧。

江云晚仍立在原地,没有放下手中包袱,静静望着老树阴影在暮色里拉长。

三张面容像是约定好了一样,次第浮上心头。

最先浮现的是沈知屿,少年一双澄澈亮眼,眼眶泛红,带着笨拙的忐忑。

而后是苏叙言,他一向清冷的眉眼,不知在看见那封信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江云晚无从揣测他读信时的模样,是一如往常,不动声色地折好收进抽屉?还是难得失神片刻?

但大抵不会有什么不同吧。

临行前的那封书信是她斟酌万千之后的结果,寥寥数语却道尽离别,没有给苏叙言任何选择。

脑海中最后浮现的是宋亦安,那张脸立于竹林错落光影间,唇角挂着一层她永远摸不准的浅笑。

耳畔反复回荡着他那句强势的叮嘱:你只需按我说的去做。

多日思索依旧参不透深意,辨不清那是威胁拿捏,还是某种她不相信的执念。

江云晚本就说不清自己对他是惧是乱,是厌是怯,此刻更觉此人碰不得,想要远离,但又控制不住现出那张脸。

心头俨然立着三道不同的坎,道道难跨。可她不能止步于此,更不能逃避余生。

江云晚伫立晚风里,长长吐出一口气。

就在这片静谧里,隔墙又突然传来一声清脆声响。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三君争姝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