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所求不多

江云晚可以解释,只是不肯说出真正的缘由,而那个真相定然不是他想听的答案。

宋亦安直起身,退回到不远不近的距离:“理由不必急着说,学录何时想清楚了,再告知我也不迟。”

话音微顿,他的目光落定在江云晚低垂的发顶:“只是此刻,学录难道不好奇我究竟想以此要挟你什么吗?”

江云晚身形一滞,深吸一口气后才抬眸望向他。

那双向来似蒙着薄雾的眼眸里,此刻清晰映着她的身影,没有前些日子的湿润与狼狈,只剩下一片无法触摸的寂静。

而她在这片寂静之中,轻声发问:“世子……想要什么?”

宋亦安没有即刻应答,只是目光执拗又专注,指尖忽然轻拨琴弦,极轻的一声颤音漫开,转瞬便被微风拂散。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她:“苏叙言与沈知屿能得学录青睐,是他们的福气。”

宋亦安一边说话,指尖一边在弦上拨动,一下一顿。

他压低嗓音,语调没了平日的从容,多了几分近乎自语的落寞:“我自幼缠身心疾,从小到大听了太多闲话。数不清多少人在私下议论,说我是个没有福气的人。”

江云晚默然静立,她看不懂现在的宋亦安。

短暂的怔忡后,她只能顺着话语轻声宽慰:“世子说笑了,王爷与王妃疼惜于你,何来无福之说?”

宋亦安的眉心却紧蹙起来。

“是啊,”他语气浅浅,“可那些流言蜚语终究是入耳了。”

他撩起眼皮,眼底情绪半真半假:“学录心底定然也这般想过,对不对?”

江云晚几乎不假思索地飞快摇头:“绝无此事。”

她甚至下意识想要抬手起誓,迫切地撇清这份揣测。

宋亦安细细辨认着她神色间的真切,片刻后目光下移,落至她开合的唇瓣上,思绪一顿。

“那看来学录不是那种在背后碎嘴的人……”他轻声低语,指尖再次轻拨琴弦。

短暂停顿后,他垂眸看着指尖勾起的弦丝,眼神柔和又落寞。

宋亦安问道:“那学录是觉得我可怜,还是觉得我向来只会怨天尤人?”

江云晚神色微滞,当即沉默。

这是一道无解的难题。

若说他可怜,便是居高临下的施舍同情;若说他怨怼,又是在指责他不知福泽。

她区区国子监学录,回答与不回答、怎样回答都是错,她没有半分资格评判一位王府世子的是非心境。

宋亦安并未步步紧逼,指尖停下拨弦,不再追问,只是那双惯常带笑的桃花眼底,泛出一丝认真:“我也想做一个有福气的人。”

“学录愿意帮我吗?”

江云晚几乎是下意识便要点头,无论是什么都可以,只要能稳住宋亦安:“当然,只要世子开口,我一定——”

话音卡在半空,她猛然抬眸。

前一瞬的话语回响在脑海——能得学录青睐是他们的福气。

彼时他说旁人,此刻他说自己想成为有福气的人,求她相助。

哪怕心性再迟钝,到现在也该洞悉了他话里的深意。

未说完的话语哽在喉间。

江云晚不受控制地往后退去,没几步便被竹干挡住了退路。

看着缓缓靠近的宋亦安,她僵在原地,讪讪一笑:“世子、世子是想我怎么帮你?”

她不敢去想自己此时的神情,大抵是揣着心知肚明的答案,却硬要自欺欺人。

但后背抵着笔直的竹干,退无可退。

宋亦安眼底浮起一抹浅淡笑意,他没有再上前半步,就立在原地看她。身后阳光倾泻而下,为他周身笼上一层薄暖光晕:“学录不是已经猜到了?”

江云晚气息微滞,她张了张嘴,挤出一句连自己都觉得心虚的话:“世子……莫要戏弄下官。”

不知何时,宋亦安又凑近了数寸,她能清晰感知到他温热的呼吸。

下一瞬,呼吸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带着琵琶木质的清润余香,惹得人额前发痒。

“学录无需多虑,”宋亦安站直身形,眨了眨眼,压下其中暗色,语调克制,“我并非要向你讨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他稍作停顿,才缓缓续道:“学录日日周旋在苏司业与沈公子身边,想来是疲惫不堪。”

平平淡淡的两个人名就这样轻飘飘落进空气里。

宋亦安等候了片刻,却不见身前之人抬头,他看不见她的神色,只能看见她紧绷的身形。

于是他放软语调:“所以……学录只当我是情人、是外室,都无妨,我所求从来不多。”

情人、外室……

这两个词如惊雷炸响在耳畔,瞬间劈得江云晚猛地一颤,大脑直接一片空白。

仅仅是听着,江云晚的耳根都烫得近乎灼烧。

宋亦安见她失神呆滞的模样,却久违地漾开一抹真心的笑:“学录不必有负担。”

“你如何与苏叙言、沈知屿相处,便如何待我就好。我不会多做纠缠,更不会强求分毫。”

这句话让江云晚混沌的思绪透出一丝缝隙,她心底生出几分荒谬的茫然,她与那二人从来都是清清白白,从无半分逾矩。

若真按宋亦安所言相待,那他口中的情人外室之说本就无从谈起。

她当即张口辩驳:“世子,此事根本就不——”

一个“不”字刚落音,周遭缓和下来的氛围就又被打破。

宋亦安的指尖重重划过琴弦,凌厉刺耳的响声截断她的所有话语。

他垂眸望着兀自震颤的琴弦,再抬起眼时,眼底的温柔全都消散,语声低沉冰冷:“江云晚……你貌似从来都没有拒绝的资格。”

一字一句,都将她的所有退路封死。

可无人看见宋亦安的眼底飞快掠过一道裂痕。

他已经放低身段,卸下矜贵,可即便卑微至此,江云晚依旧毫不犹豫地想要推开他。

凭什么?

凭什么苏叙言能陪在她身侧,沈知屿能靠近她,唯独他不行?

胸腔里顿时翻涌着滚烫又酸涩的戾气。

宋亦安偏过头,不再看江云晚半分,冷硬道:“你只需照我说的做,我亦会信守承诺,不做丝毫多余的事。”

话音落下,他便抱着怀中琵琶,转身迈步离去。

一袭明艳银朱色的衣袍在光影摇曳的竹林间格外醒目,却渐渐被林间暗影吞没。

江云晚依旧靠着竹干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竹身的凉意透过衣料浸透肌肤,稍稍压下了些她浑身的燥热。

不知站了多久,她才抬手抚上脸颊,掌心触到的皮肤滚烫,指尖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而胸腔中那颗心脏正在跳动着不正常的频率。

第二日被晨光唤醒时,江云晚睁着眼,对着帐顶失神片刻,满脑都是昨日纠缠不清的画面。

等宋亦安那句“你只需按我说的去做”消散在耳畔,她坐起身,开始收拾行囊。

没一会儿,房门轻响,陆清辞端着一碟桂花糕走进来,雪白糕面凝着一层薄薄糖霜,看上去美味至极。

见江云晚开始收拾行李,陆清辞没有反应,拉过凳子坐下,随手拈起一块咬了大半,含含糊糊开口:“对了,跟你说个事,宋世子今早终于动身离开了。”

江云晚叠衣的指尖一顿:“走了?”

“对啊,天没亮就走了。”陆清辞嚼着糕点,语气如释重负,“你是不知道,这些日子他待在山庄,上下人人都提着心吊着胆。谁都怕他再次心疾突发,真要在咱们山庄出事,我们全家都担待不起。”

她又咬下一口:“他这一走,我娘整个人都松快了,今早饭量都多了半碗。”

江云晚默默将叠整齐的衣物放进包袱,昨夜她辗转难眠,生怕宋亦安今日会寻由头前来纠缠,甚至揣测他会不会一路尾随,拦在她回京的路上。

可偏偏他走得这般干脆利落,半句多余的话也没有说。

无数猜想在心底此起彼伏地冒出来,昨日的那些话,难道从头到尾只是他的戏弄?只是想看她慌乱无措的模样?

念头刚起,江云晚便轻轻摇头。

即便只是戏耍,寻常人也绝不会自降身份,说出情人外室这样折辱自身的话。

那些字句太过卑微,绝不像是随口玩笑。

可若是句句真心,便更加荒谬。

他是金尊玉贵的靖安王府世子,而她只是国子监区区学录,两人之间隔着云泥之别,毫无交集的余地。

她凭什么能让宋亦安甘愿放下身段,说出那样偏执卑微的话?

江云晚忍不住长叹一声。

她忽然想起早年在青州听闻的一句话:有些人天生就是你的克星,见之便心生烦乱,避之无路,躲之不掉。

宋亦安于她大抵便是如此。

身旁的陆清辞听出这声叹息里的烦闷,放下手中吃了一半的桂花糕,收敛了嬉闹神色:“怎么了?”

她侧头打量起江云晚,想起昨日比试归来时,好友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彼时的江云晚不像只是从林间散心归来,反倒像受了莫大惊扰。

江云晚的指尖还捏着一件未叠好的衣衫,微微迟疑。

那些隐秘心事太过荒唐,可她无人可诉。她随即放下衣物,挪身坐到床沿,朝陆清辞招了招手。

陆清辞的眼睛一亮,匆匆拍净掌心糕屑,一挪屁股凑到床前:“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江云晚在心底反复斟酌措辞,终于打算娓娓道来。

“我有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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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君争姝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