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王媪的声音再度传来,比方才更近:“姑娘一路奔波,定然还没吃饭,还是先填饱肚子,万事都可慢慢再想。”
江云晚转头望去,只见墙头放着一只木食盒,心口涌上一股暖意,那些纠缠不休的情爱纠葛竟被这一饭温情轻轻压落。
前路暂且不论,至少此刻有一件事足够确定:有人记着她的饥寒,念着她的奔波。
江云晚上前取下食盒,掀开木盖,一碗热面浮着点点油星与青翠青菜,热气袅袅。
捧着温热食盒,她对着隔墙开口:“多谢王姨。”
隔墙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王媪带着无奈的轻啧:“说了多少次,不爱听这个称呼。”
江云晚心头微松,难得扬起唇角做了个俏皮鬼脸:“记住了,下次一定不改。”
端着热面转身进屋,落坐桌前,拿起筷子低头入口。几口热面下肚,热气驱散满身疲惫,胸口郁结的烦乱也被冲淡。
她低头吃完整碗面,端起碗饮尽余汤,暖意从胃部蔓延至四肢。
前路千头万绪暂且搁置,今夜的她只需静心入眠,换一夜安稳无扰。
第二日清晨,江云晚立在国子监大门前,只觉恍如隔世。
昨日在山庄立下的底气,此刻缩在心口一隅,怯生生露着半边影子。
她抬眸望着眼前的朱红大门,门楣上“国子监”三字沐着晨光,十分耀眼。
犹记初入此地那日,她手心沁满冷汗,可如今站在熟悉的门前,心境竟和初来那日别无二致。
她在心底暗自盘算着入内的流程:先去学录厅归置名册,随后便要去往司业值房报到。
一思及司业值房,便避不开那个人。
江云晚垂眸看着鞋尖沾着的尘土,方才攒起的底气正一点点泄尽。
她在心底反复给自己打气:不必怕,他从不会苛责于人。以苏叙言的性子,至多抬眸一瞥,颔首道一句“回来了”,便再无多余言语。
此前日日往返值房递送文书,已经熟稔万分,无需局促。
可这番自我宽慰起不到半分安抚效用,江云晚心知这次归来绝不会迎来训斥,可恰恰是这份平静最让她心底发怵。
原因在于那双通透沉静的眼眸落在她身上时,总让她无所遁形。
江云晚深吸一口气,正要抬步入门,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慵懒含笑的调侃声:“哟,这是谁回来了?”
人声贴近,毫无预兆。
江云晚浑身一僵,肩头倏然耸起。她仓促转身,只见周文远立在数步之外,看着她受惊过度的模样,忍俊不禁。
“你这是怎么了?”周文远满眼茫然,上下将她打量一遍,“我不过随口打声招呼,至于吓成这样?”
江云晚抬手轻按剧烈起伏的胸口,心跳极快。
不等她平复,周文远就打量完毕,微微颔首:“果然休了半月长假就是不一样,看着比往日鲜活多了。”
话音落下,他又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酸涩艳羡:“唉,我什么时候也能摊上这样的长假?”
江云晚的心跳渐渐平稳,随口接话:“照常递交申请便是,国子监无事缠身的话,大多都会批的吧。”
周文远闻言瞪大双眼,像听见了什么天真至极的话:“我入国子监数年,除却婚嫁、丧葬这类特例,这般整月的长假从未有几人能获批。”
他的目光在江云晚脸上转了一圈,随即压低声音:“说起来,你这次半月假期到底是因何获批的?”
江云晚唇瓣微张,仓促之间根本来不及斟酌说辞。
周文远却已凑近,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该不会……是为沈家那小子吧?”
这句话太过直白,江云晚险些当场跳起,立刻慌张左右张望,确认无人留意这边的动静,心头才稍稍松缓。
周文远将她所有的慌乱反应尽收眼底,唇角笑意彻底藏不住。
江云晚压低声音急急辩解:“全无此事,周学录切莫胡乱揣测!”
周文远拖长语调“嗯”了一声,尾音轻扬,漫不经心又意味深长,没有再多说一字,却胜过千言万语。
他转身便往门内走去,走了两步又驻足,偏头回望:“还愣着做什么?回来了就赶紧进来,学录厅一堆公务等着处理呢。”
他抬步走入廊道,背影消失在门后阴影里。
江云晚独自立在原地,晨光落在她脸颊上,烫得面皮发热。
她抬步往里走,步履比往日急促许多,想用仓促的步履遮掩心底那份无处躲藏的心虚。
她紧随周文远身后,一路行至廊道转角。待四下无人,江云晚才稍稍提速,快步上前与他并肩同行。
目光左右轻扫,再三确认廊道僻静,她这才几分别扭地开口:“那个……周学录,你怎么会知道那件事?”
周文远脚步未停,只侧眸看了她一眼,眼底漫着几分故作茫然的疑惑,挑眉反问:“知道什么?”
江云晚一口气噎在喉头,窘迫又心虚,她又往前凑了半步:“就是……那个啊。”
她说着抬手虚虚比划两下。
周文远依旧步履从容,装聋作哑的本事娴熟至极:“哪个?”
他这副装傻的模样,反倒将江云晚心底那点犹豫激散。她深吸一口气,索性坦然直言:“就是沈知屿啊。”
周文远轻轻应了一声“唔”,脸上神色微动,似在慢慢翻捡尘封的旧日记忆。
短暂沉默后,他幽幽叹出一口气:“世人皆知沈崇与秦疏影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却少有人晓得,他们的年少光景里还有个第三人。”
话音入耳,江云晚脑中瞬间窜出那两个扎人的字眼,脸上转瞬掠过一丝紧绷的神色。
周文远余光扫过,一眼便看穿她心底的弯弯绕绕。
他当即驻足,语气里满是无奈好笑:“我是说,我与他们二人是一同长大的旧识。”
怕她依旧钻牛角尖,周文远又补了一句:“沈崇、秦疏影,再加上我,我们三个自幼相伴长大。”
江云晚霎时怔住,悄悄松了一口长气。
原来是发小啊,她还以为是发小呢。
周文远收回目光,抬步继续前行,声音顺着风从前方漫来:“那两人从小便是这般,惯爱使唤我。幼时使唤我帮他们,长大后便让我照顾他们儿子。”
他语气里满是“上辈子欠了他们”的意味,字句底下却藏着一层经年累月的亲昵熟稔。
说话间,周文远刻意放慢脚步,静静等候身后的江云晚。等人跟上来,他才笑道:“那小子居然还搞绝食这一套,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江云晚愣住:“……绝食?”
周文远笑着摆了摆手:“不必太过担心,就绝食了一顿。只是不知为何,自此之后便处处针对苏司业,整日对着干。”
他偏过头,眼底带着看热闹的笑意:“你可知他们二人究竟出了什么纠葛?”
江云晚身子一僵,避开他的目光:“我不清楚,他们二人的恩怨,我如何知晓?”
她嘴上答得坦荡,心底却泛起疑惑。
离京之前,她从未听闻沈知屿与苏叙言有过间隙。
脑中徒然闪过一个荒唐猜测,难道是因为她?
江云晚立刻否定。
她从未对沈知屿坦白过自己与苏叙言的牵扯,此事绝不可能外泄。
可转念想到宋亦安,心底又没了底气。
周文远观察着她瞬息万变的神色,语气放轻:“你若得空,不如去看看?”
说完,他继续前行,背影拐入廊道深处。
江云晚却立在原地。
她要去见沈知屿吗?
少年那日泛红的眼眶涌入脑海,轻声质问一颗心如何拆分两半的模样,清晰如昨。
彼时她无从作答,如今依旧无解。
一封书信寥寥数语,看似斩断了她与苏叙言的牵绊,可她从未真正脱身。
宋亦安那日句句如桎梏,他们云泥之别,只要他没有亲口作罢,她便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那些看似自降身段的退让,实则是命令。
江云晚思忖良久,终究摇头。
她如今深陷乱局,自身难保,又能给沈知屿什么答复?
况且周学录所言不过绝食一顿。
眼下唯一能做的,便是守好师生名分,日后点名相见时淡淡颔首,保持距离。
她深吸一口气,抬步转向学录厅方向,脚步刻意加快。
半月未归,桌案一定堆满了积压的文书。
只要想象那个画面,江云晚心底便泛起几分悔意。
只是这份悔意尚未蔓延,垂首快步转过转角间,身形便直直撞上一道坚实的墙。
但不是墙壁,而是一个人。
额头撞上微凉柔软的衣料,鼻尖萦绕着再熟悉不过的熏香,脚下失了重心,身子向后仰去,随即一稳一轻两种力道扶住了她。
一只手掌托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
无需抬眸,江云晚就知道来人是谁。
待她站稳,扶住她的双手即刻收回,身前之人后撤半步,恪守着同僚礼数。
江云晚始终垂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鞋上。
苏叙言从前看江云晚,永远克制自持,可此刻的目光具象又滚烫,似自她发顶拂落,一寸寸描摹过她的轮廓,替他道尽了所有没有宣之于口的心绪。
早在转角之前,他便看见了江云晚。
当时她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连迎面来人都没有意识到,他侧身就能避让,只需一步便能与她擦肩而过。
可他下意识驻足,任由她撞进自己怀中。
短短数息的触碰,却堪堪压住了他半月来疯长的思念。
这半个月里,无处不是江云晚的影子。
他只确定这半月的惦念滚烫焦灼,而今人终于立在眼前,那份灼烧心口的痛感才渐渐平息。
苏叙言望着日光里她悄然泛红的耳根,心知她早已辨出自己,只是刻意闪躲。
静默须臾,那封直言斩断的仓促书信尽数翻涌心头。
他不想再等了,怕再度等到下值天黑,只剩一扇紧闭着的院门和一场无人回应的等待。
“下值后……我想和你聊聊,”苏叙言的声音自她头顶落下,“我们老地方见,可好?”
江云晚原以为那封决绝的书信已经断了他们之间的牵绊,以苏叙言清冷自持的性子,定然会不动声色地应下。
她怔怔回神,终于抬眸,目光之中是他眼底淡淡的青黑,像是连日熬夜难眠的痕迹。
这一失神,等反应过来时,自己就已经点头了。
见此,苏叙言藏在袖中紧攥的双手终于松开。
耳畔毫无预料地传来一道轻柔嗓音:“司业……这半月国子监是事务繁忙吗?”
苏叙言闻言一怔。
面前这人消失半月,一纸书信断了牵绊。
可重逢初见她不问解释,第一句话竟是担忧他劳碌疲惫。
心口泛起汹涌的酸涩,江云晚的关切照出他隐忍的牵挂与辗转的难堪,让他无处藏匿。
苏叙言不敢再深看她一眼,最后只轻轻颔首:“卯时见。”
他侧身从江云晚身侧掠过,步履比往日仓促几分。
江云晚抚上心口,感知到心跳竟依旧纷乱急促。
天色变化,她抬手推开厢房门时,苏叙言正静坐在桌案内侧,案上温酒小炉燃着微火,酒壶搁在炉上,壶口腾起热气。
听见推门的响声,苏叙言偏首抬眸,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一瞬,而后抬手摆正他对面空置的酒杯。
江云晚在门口立了片刻,随后她上前落座,暖炉温度融融,清酒醇厚混着淡淡的梅子清甜,在密闭的厢房里漫开。
苏叙言执壶俯身,替她满上杯中酒液。酒液坠入杯盏,轻轻晃出涟漪。他的动作从容不迫:“记得你能饮些清酒,今夜浅尝几口?”
江云晚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性温醇不烈,液体顺着喉间滑下,在腹间漾开一片暖意。
她没有放下杯盏,指尖圈住微凉的杯沿。
这一次苏叙言没有等她率先开口,他垂眸望着自己身前没有动过的酒杯,沉寂片刻,开口道:“那封信……我看过了。”
江云晚默然不语,只是指尖收紧了几分。
苏叙言的视线落在案上:“信里说,你想断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不是在寻求解释,”他抬起眼,“只是想知道,是否是我哪里做得不妥,惹你心生不悦?”
江云晚将酒杯搁回桌面,杯底触碰桌案,溢出一声闷响。她抬眸对视,烛光揉碎在她眼底,藏着一层复杂难解的情绪。
良久,她借着炉间暖意开口,语速极快:“那日听雪楼,我无意间听见了徐老太师与你的谈话。”
“他说自己时日无多,唯一心愿便是看你与徐小姐成婚,方能安心瞑目。”
“我知晓你一向重恩重义,感念老太师栽培提携之恩,断然不会当众拂他心意。”江云晚视线下移,看着杯中残余的酒液,“所以我猜想你会碍于恩情道义,最终与徐小姐相守一生。”
厢房陷入沉寂,苏叙言伸手拿起她手边已空的酒杯,执壶再度替她斟满。
“那日听雪楼,我的确没有当面回绝老太师。”他放下酒壶,语调沉稳,“只因他于我有恩,我不忍在他病重垂危之际出言伤他。”
“但那夜之后,我就了结了此事。”
苏叙言直视着江云晚,目光坦荡坚定:“我亲自寻了徐鹤卿,她从来都清楚我的心思。她也早已通透释怀,自那夜之后老太师也再未提过婚配之事,老师他……也向来不会逼我。”
苏叙言说完斟酌片刻,眼底恳切:“你若是因这件事心生退意,所有纠葛我已经解决。”
厢中酒气氤氲。
江云晚抬眸静静看着灯下的人,这样一个人曾是她心中所愿,那夜的她也不过是想要得到苏叙言的一句话。
可江云晚的心并没有泛起太多涟漪,原因不在这件事上。
她轻轻开口:“你从前同我说过,你不会只有我一人。”语调轻缓平和,“当初与你相伴,我便心甘情愿应允接纳。”
“所以……你与徐小姐能否成事、日后与谁婚配,于我而言其实没有太大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