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心潮初动

此后数日,江云晚去往武学堂点名的频次,比往日多了许多。

周文远冷眼旁观,看破不语,只在她伸手取点名册时抬眸一瞥,随即垂眸饮茶。

窗台上的文竹不知何时抽出了两片嫩叶青芽,她途经之时随手轻拨,指尖触到微凉叶片时,清润草木气息仿佛透过肌肤深入内里。

自连理节那夜之后,每一次踏入武学堂,江云晚的目光都会下意识掠过整齐列队的学子,在错落人影里固执搜寻那道熟悉身影。

然而次次落空。

这般状态持续了半月有余。

这日日头炽盛,将校场黄土晒得滚烫发白。

江云晚尚未走近校场,便见场地中央围拢着大片人影,喧闹热闹远超往日操练光景。

少年清亮的笑闹声远远传来,鲜活热烈。

她脚步微顿,心口当即加速跳动。

半月以来,因次次点名落空,心底悄然积攒起惦记,层层堆叠。

江云晚的指尖下意识攥紧点名册,不自觉加快脚步,衣摆随步履轻轻翻飞,眉眼间悄然漾开浅浅笑意,连自己都未曾察觉。

目光穿透攒动的人群,直直落向人群最中央。

下一瞬,江云晚驻足,心底却生出几分怯意,唯恐望过去又是一场空落。

怔忪迟疑间,一道清亮目光穿透层层人潮,精准与她相撞。

那双眸子澄澈坦荡,历经塞北风沙洗礼,依旧干净温热。

视线相接的刹那,沈知屿眼底先掠过一抹怔然,随即亮起,坦荡热烈的光亮隔着人海盛放,无从遮掩。

江云晚呼吸倏然滞住。

消失半月的沈知屿,终于归来。

她静立原地,隔着熙攘人群相望,脸上笑意肆意漾开,满心欢喜坦荡流露。

沈知屿目光灼热明亮,牢牢粘在她身上。周遭学子纷纷顺着他的视线转头,尽数望见立在不远处、眉眼温柔带笑的江云晚。

人群中立刻响起少年清亮的起哄声。

“江学录来了!”

“江学录快看,谁回来了!”

一名性子爽朗的少年拍着沈知屿的肩头:“你还不信我们惦念你?瞧见没!你一回来,连江学录都笑得这般欢喜!这下总该信了吧!”

话音落下,有两人同时一滞。

沈知屿望着不远处眉眼明媚的人,心头却一沉。

旁人无心打趣,恰好戳中他半月以来最忐忑的心事。

半月之前,江云晚深夜温柔拒绝,将他所有期许尽数挡回。他离京半月,无从知晓她的分毫近况。不知自己的离开是否让她得以清净松弛,更不知她此刻明媚笑意,是真心惦念欢喜,还是碍于场面的客套从容。

心念辗转,眼底方才亮起的光亮悄然黯淡,扬起的眉角缓缓垂落。

而江云晚闻声抬手抚上自己上扬的唇角,指尖触到温热真切的弧度,这才猛然惊醒。

心跳忽然失序,无关众人打趣,只源于她心底最真实的惦念。

这半月频频奔赴武学堂,执着搜寻、次次落空后的怅然,从来都是藏在心底、不愿承认的思念。

她看着人群中心神色微沉的少年,也终于看清自己辗转半月的心绪。

她好像……当真心悦沈知屿,但似乎又是从未有过的感觉。

这个念头轻轻落进心底,漾开层层温热涟漪,暖意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忽然想起年少居于青州小院,曾听途经此地、满脸缠着纱布的阿姐谈及情意。

那人说,喜欢最是直白纯粹,不见便念,见之便欢,日日牵挂,夜夜惦念。彼时年少,她只觉言语夸张,不信世间有这般牵绊人心的情意。

可此刻烈日当空,人海相望,她终于深谙其中真切。

世间无人能不倾心于一个满心满眼皆是自己的人。

沈知屿的爱意从来赤诚,他会因她局促红脸,会在危局之中不顾一切护她周全。

他的喜欢与遮掩算计无关,而她此刻心底翻涌的安心与欢喜,更是半分虚假不得。

万千思绪翻涌交织,她又忆起从前在茶楼雅间,坦然对苏叙言道出心悦时的期许。她素来向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纯粹圆满,渴求独一份、无分享的专属偏爱。

可历经种种牵绊纠缠,她早已悄然改观。圆满不是世俗既定的模样,而双向奔赴的真心依旧是情意最珍贵的内核。

况且她与苏叙言早有默契分寸,从一开始便知晓这份牵绊,本就无关唯一专属。当初是她自愿应允,如今心生新的悸动,也从未违背约定。

心念落定,迟疑消散。

兜转万千,终得笃定——她心悦沈知屿,而他,亦始终心悦于她。

融融暖意包裹周身,熨平半月以来所有的忐忑与落空。

点名之时,江云晚立在队前,摊开点名册逐名念过。

她的声线一如往常,直到念出“沈知屿”三字时,眼底未抬一下,始终垂着眼帘。

队伍深处传来一声低沉应答:“在。”

这声应答褪去了往日的清亮利落,少了少年人惯有的蓬勃朝气,好似一把明净古琴蒙了层薄尘,低沉又寡淡。

江云晚指尖微动,在他的名字后轻轻圈了一笔,感知到一道目光稳稳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眸看去,只见那目光沉沉敛敛,被情绪牢牢压住,藏着一丝她再熟悉不过的疏离冷淡。

江云晚分不清这是他刻意为之,还是半月未见生出的生分,心底却无比清明:看来那夜她决绝的举动终究是伤了他。

她轻轻合上点名册,未如往日一般叮嘱众人好好操练,转身便走。

步履算不上仓皇逃离,可从头到尾脊背挺直,没有回过头,只是眼底的牵挂藏不住,她在心底暗自思忖着。

队伍之中的沈知屿静静伫立,看着江云晚合上册子转身离去,直到那道熟悉的背影一步步走远,最终消失在回廊转角。

视线彻底落空,沈知屿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江云晚一次都没有回头。

一股无处排解的委屈涌上心头,堵得胸口发闷。

他不过是刻意压了语调,收敛了炽热的目光,不再像从前那般寸步不离地看着她。不过是这般细微的冷淡,她便干脆利落,连一眼停留都不肯给予。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安分站在队伍里循规蹈矩应答。

可江云晚这副“你若疏离,我便绝不打扰”的模样,像一团棉絮堵在胸口,闷得他呼吸滞涩,满心不畅。

沈知屿蓦然想起连理节那夜,自己被关在门外的光景。

那时他尚且安分,不曾叩门惊扰,也不曾出声纠缠,只是默默伫立良久,最终黯然离去,半句质问都未曾言说。

如今他不过故作冷淡片刻,她便连余光都吝啬施舍。

心底无端冒出个赌气的小人蹲在角落反复念叨,处处都不公平。

这半月他随宋亦安一行人办事,往日只觉国子监规矩繁琐,真正踏出门外才知朝堂规制森严,条条框框严苛到极致。

进退皆有定数,快慢皆有章法,分毫差错都容不得。

宋亦安身负帝命,行事滴水不漏,他奉命协助,只能步步遵从,不得逾越。

白日里繁杂琐事缠身,尚且能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念想。

可夜深人静孤身独处之时,那些被压制的心事便破土而出,如埋在土里的种子悄悄生根发芽。

沈知屿卧在床榻望着房梁失神,脑海里反复盘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还有那个未被送出的礼物。

那是只木制的小兔,但绝不仅有柔软外表,按住小兔的耳朵便能从口处射出短针,留着防身最合适不过,只是……恐怕再也没有送出的可能。

来国子监前沈知屿明明暗自打定主意,再见之时一定要刻意冷淡疏离,让江云晚也尝尝被冷落被忽视的滋味。

可真到了重逢这一刻,见她淡然漠然的模样,沈知屿只觉心口酸涩憋闷,半点都承受不住。

方才点名他刻意压低声音,不再如从前那般张扬热烈。他私心里其实藏着一丝期待,盼着她能像来时假装的那样再次抬眸望他一眼。

可江云晚平淡点完名便默然转身,无半分停留,也无半分多余情绪。

转角空空,再无身影。

心底的委屈与赌气愈发汹涌,凭什么?

凭什么他稍稍冷淡,她便决然后退?凭什么当初他伫立门外、满心委屈,她从未有过半分心软?

沈知屿敛去眼底情愫,赌气般收回目光,抬步跟着一众人走向校场中心。脚步比往日沉重几分,似要将心底郁结的闷气尽数踏碎。

他在心底暗暗立誓,往后再也不去学录厅,无论何事绝不主动靠近半步。

念头反复在心底确认了一遍,沈知屿脚步微顿,垂眸望着鞋尖。

鞋面沾着细碎尘土,在明朗日光下清晰可见,拂之不去。

他下意识摸向袖中,可并未在那里碰到小小的木兔。

最终沈知屿只是默默垂眸,将满心的别扭与牵挂尽数藏于心底。

操练收队的哨声响彻校场时,沈知屿早已对着木桩多劈了数十刀。

坚硬的木身被刀锋劈出密密麻麻的崭新刀痕,细碎木屑簌簌落地,积起薄薄一层。

身旁几个素来与他交好的同窗本想上前说笑,望见他周身沉郁紧绷的气场,纷纷收住脚步,彼此对视一眼,默契绕道走远,不敢招惹。

场边的赵铁柱静静看了他半晌,几次张口欲言,终究将训诫的话语咽了回去,背着手默默看着。

最后沈知屿收刀入鞘,随手将刀扔入助教怀中,转身大步离开校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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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心潮初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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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君争姝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