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叙言一想起沈知屿悬在门边的手,他固守多年的分寸边界就被悄然撼动,心底生出从未有过的贪念——他也想跨过这层界限。
此刻望着江云晚低垂的眼睫和躲闪的目光,那股燥热郁结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冲破所有克制,让他几乎脱口而出:“那只玉簪怎么没见你戴过?”
话音落地,他便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这句话会让江云晚感到难堪,或许也会让江云晚更加防备。
江云晚猛地抬眼,瞳孔微缩,怔怔望着苏叙言。
他竟当着徐鹤卿的面提起了那只簪子。
那支海棠玉簪是他深夜亲手相赠,是独属于二人的隐秘心事,绝不该被旁人知晓,可此刻这人亲手掀开了这层遮掩。
徐鹤卿的目光瞬间在两人之间流转往复,她看着神色反常的苏叙言,又看向心绪大乱的江云晚,眉梢微敛,眼底翻涌着清晰的震惊。
她熟识苏叙言多年,知晓他性情寡淡,从不会留意女子妆饰穿戴,更不会当众问出这般私人的话语。
江云晚脑中一片纷乱,视线慌乱地在苏叙言与徐鹤卿之间辗转。
她无暇细辨徐鹤卿的神情,只觉心口被狠狠撞击,所有隐秘都无处遁形。
长廊一时间陷入一片死寂,江云晚则攥紧书页,几番欲言,却始终思考不出合适的话语。
而徐鹤卿收回目光,不再探寻二人之间的隐秘,静静望向远处沉沉暮色,默然纵容着这片凝滞的沉默。
气氛凝滞时,廊外忽然响起一道慵懒声线:“这般热闹,是出了何事?”
三人齐齐转头,见宋亦安自廊柱后缓步走出,指间拢着一柄合起的折扇,指尖轻转。
暮色覆满回廊,落于他衣袍之上,镀开一层浅暖光晕。唯独那双微挑的桃花眼底,盛着藏不住的戏谑,显然早已驻足旁观许久。
他的目光先落向苏叙言,微微颔首:“苏司业。”
继而转向徐鹤卿,唇角笑意浅扬:“徐学究。”
最后视线落定江云晚,尾音拖得轻缓绵长:“江学录。”
三声称呼,语气全然不同。
对苏叙言是公事公办的疏离,对徐鹤卿是淡然浅笑,唯有落在江云晚身上,裹着一层暧昧朦胧的余韵。
江云晚当即心头一紧,比起方才苏叙言的那句问询,还是眼前人更让她警惕。
她摸不透宋亦安的用意,却熟悉他此刻的神态——这人每次现身,皆是这般似笑非笑,眼底兴致灼灼,专等旁人纠葛起落,坐看风波成型。
她下意识攥紧手中书卷,这点细微异动被宋亦安收入眼底,眸中兴味更浓。
他抬步上前,稳稳停在江云晚身前半步。分寸拿捏恰好,既隔开了她与苏叙言对视的视线,也让身侧的徐鹤卿将眼前光景尽收眼底。
宋亦安微微偏头,故作讶异:“学录为何这般看着我?”
他稍作停顿,待三人目光重新聚来,才慢悠悠开口:“连理节那晚,你我不是说好旬假之后再会?”
整条回廊再次陷入死寂。
苏叙言眸光沉冷,清润平和的眼底覆上一层厚霜。他静静看着宋亦安,唇线紧抿,一言不发。
徐鹤卿的目光从刚刚的两人变为了在三人之间来回流转,神色层层起伏。
江云晚则是心神巨震,连理节当夜二人确有照面,所言再见也不过是次日寻常道别,根本无他口中的旬假之约。
宋亦安偏爱万众瞩目,昔日王府盛宴满堂宾客,他可当众撕毁他人画作,坦荡笑语拙劣便重绘,毫不在意满堂惊诧。
旁人的打量、非议与窥探,于他而言从不是桎梏,而是消解乏味人间的趣味。
如今,江云晚与苏叙言隐晦拉扯的情愫、与沈知屿暗藏的牵绊,成了他最新的消遣。
眼下苏叙言的沉冷、徐鹤卿的迟疑、江云晚的无措,尽数落在眼底,心底不由翻涌着满足。
江云晚仓促回神,急切想要辩解:“不是——”话语堪堪起头,便卡在喉间。
否认约定,太过欲盖弥彰;划清干系,反倒坐实她与苏叙言的暧昧流言。
千般说辞,皆是不妥。
宋亦安将她进退两难的窘迫尽收眼底,戏谑笑意更盛。
他细细端详江云晚脸上慌乱凝滞的神色,转头看向苏叙言:“司业何必这般紧盯你我?”
语气轻快散漫,恍若随口闲谈。
苏叙言眼底无半分错愕,只剩沉沉审视。
他快速复盘连理节当夜始末,那日他本与江云晚有约,因街市动乱错失碰面。当夜江云晚随沈知屿同归,全程并无宋亦安的身影。
宋亦安极善察人心绪,他不以为意,方才杜撰的约定本就是刻意为之,只为逼出众人真实心绪,看江云晚进退维谷。
短暂玩味之后,他忽而轻扬唇角,折扇轻叩掌心:“倒是想起一桩旧事。”
“连理节当夜,我恰好撞见司业与徐学究并肩立于树下。”
他的目光轻扫二人,笑意玩味不改:“那一幕极为相配,过路众人皆道二位是天作之合。”
话语清淡随意,视线却自始至终牢牢锁在江云晚脸上,看着她眼底光亮一点点褪去,慌乱转为僵硬。
苏叙言皱起眉,他厌烦唐突之人,宋亦安简直完美符合他的雷点:“世子慎言。”
宋亦安侧过头,眼底缀着几分无辜:“学生莫非说错了?”他眨了眨眼,“苏司业师从徐太师,与徐学究自幼相识,本是青梅竹马。”
语声稍缓,刻意添上一句:“何况外界素来传言……二位好事将近。”
话语落下,苏叙言下意识抬眼看向江云晚,唇角微动,却又突然止住了所有动作。
他若抢先否认,急于划清界限,反倒会令徐鹤卿难堪落人口实,只好压下满心百感,打算静待徐鹤卿先行澄清,再顺势附和保全二人体面。
可江云晚读不透他心底周全考量,她只看见他抬眸一望,随即漠然移开视线,全程沉默不语。
纷乱心绪里,一个念头不断放大:外界传言难道皆是属实?
沉寂之中,徐鹤卿率先开口,语调沉稳:“宋世子。”
她正视对方,目光端正:“我与苏司业只有师门世交、同窗情谊,清清白白,从未有议亲之说,无关男女私情。”
她稍作停顿,添了几分正色:“世子饱读圣贤,不该轻信市井流言,失了国子监学子本分。”
宋亦安静静听着,毫无愠色,笑意反倒更深。
面前三人姿态各不相同,凑成一出绝佳好戏。
他微微欠身:“是晚辈失言,多谢学究提点。”转头又看向苏叙言:“方才口无遮拦,还望司业海涵。”
目光最后悠悠落回江云晚眼底,短暂停留:“江学录,学生先行一步,明日再会。”
宋亦安退步转身,衣摆随晚风轻扬,步履闲散离去。
暮色沉沉压落,残阳余晖彻底散尽。
片刻后,苏叙言转头看向徐鹤卿:“无端连累你,抱歉。”
徐鹤卿摇了摇头:“与你无关,是宋世子行事轻浮妄为。”
她看向一旁缄默的江云晚,几番欲言又止,终是碍于场合,压下心绪。最终只深深望了苏叙言一眼:“时辰已晚,我尚有琐事便先行告辞。”
目送徐鹤卿远去,苏叙言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弛,随即转头。
四目相撞。
江云晚仿若被灼到一般,仓皇移开视线:“司业,下官也先行告退。”
她刚要转身迈步,腕间忽然缠上一抹温热力道。
苏叙言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稳稳禁锢。
薄薄衣料挡不住滚烫的体温,江云晚身形一僵。
此处虽是僻静回廊,却难保无人途经,一旦被人撞见纠缠,流言蜚语必将漫天四起。
她压着急促气息:“司业,先松开吧,万一被人看见……”
苏叙言盯着她满心忌惮旁人目光的模样,心底涩意与不甘层层翻涌。
江云晚不惧与他相对,唯独惧人言、惧亲近、惧流言。
同样是近身相伴,旁人可得光明正大,唯独他只能藏于暗处、受制于分寸。
郁结压满心口,沉哑话语脱口而出:“为何事事都要顾忌旁人眼光?”
他一字一字道:“你我本就是这般关系。”
江云晚浑身一滞,细微轻颤漫遍全身。
她缓缓回头,语声极轻:“可司业忘了?这般分寸是你当初亲手定下的。”
一语落地,记忆深处的画面层层浮现,苏叙言终于忆起当初所有规矩界限,皆是出自他口,由他定下。
原本急切禁锢的力道缓缓褪去,只剩固执绵长的攥握,死死扣住不肯松开。
江云晚感知到他指尖微颤,下一瞬,一抹温热覆落,抵在她的后颈。
苏叙言的额头隔着单薄衣料贴合上来,初时带着一点浅淡凉意,转瞬便被体温捂热,细碎温热的呼吸一遍遍扫过她的颈侧。
“为什么总是怕我?”
苏叙言压下心中涩意,嗓音低沉闷哑。
“别害怕我。”
江云晚背对着他,看不见他的神色,却能从相贴的肌肤、错落的呼吸里,清晰捕捉到他藏不住的颤动。
向来清冷克制的人,此刻卸下所有伪装,声线里裹着从未展露的委屈。
“连理节那晚,我在树下等你,不过是恰好遇上了徐鹤卿。”苏叙言语色迟疑,“她只是顺路途经,我们便随口闲谈两句。我对她从无半分逾矩念想,她是恩师孙女,于我而言,自始至终只有同门之谊。”
他稍作停顿,仔细斟酌:“宋亦安的话,你一句也别信。他外表散漫随性,心底最擅算计揣测,此番言语皆是刻意挑拨离间。你若当真,便恰好落入他的圈套。”
额头依旧稳稳抵着的自己后颈,攥着手腕的掌心没有松开分毫,江云晚听着苏叙言一遍遍厘清自己与徐鹤卿的分寸,再三叮嘱她提防宋亦安的叵测用心。
眼前这位端方自持的苏司业,此刻俯身相贴,笨拙又执拗地逐一化解她心底的误会与芥蒂。
这般模样,是她从未见过的柔软无措。
良久,江云晚缓缓抬起空置的手,轻轻覆上苏叙言攥着自己手腕的手背,掌心稳稳贴住他微凉的肌肤。
“司业大人。”
“你不必解释这么多。”
江云晚望着廊外沉沉暮色,轻声补道:“我都知晓了。”
腕间紧攥的指尖微微松动,转瞬又再度收紧。
苏叙言依旧没有挪开额头,他精准捕捉到江云晚话语里的分寸,她只说知道,未曾说相信。
心头随即漫开几分无措,他已经坦诚所有始末,厘清所有误会,可依旧没能消弭她心底的芥蒂,可再多解释,反倒显得刻意牵强。
沉浮官场多年的沉稳让他迅速冷静下来,言语苍白无力,唯有行动才是最真切的佐证。
苏叙言直起身,方才缱绻柔软的气场收敛起来。
这时不远处传来细碎渐近的脚步声,江云晚闻声,立刻轻轻挣动手腕,眼底掠过几分仓促焦灼:“司业大人,有人过来了。”
她眉峰微蹙,露出鲜活真切的慌乱。
苏叙言呼吸微顿,将她此刻不加掩饰的模样牢牢映在心底。比起沉默隐忍、事事克制的模样,这般鲜活灵动的她更让他心头悸动。
脚步声愈来愈近,回荡在空寂回廊。
江云晚本以为他今日执意不肯松放手腕,熟料腕间桎梏瞬间消散。
力道褪去的刹那,苏叙言顺势后退半步,即刻拉开合乎礼制的得体距离。
转角一群嬉闹的学子打闹着走出,迎面却撞见神色清冷沉敛的苏叙言。众人嘴边的笑语瞬间哽住,纷纷垂首躬身行礼。
“苏司业。”
“见过司业。”
接连数道恭敬的问候错落响起。
苏叙言侧身颔首回应,依旧是平日严谨端方的模样。
但无人知晓,他垂在身侧的指尖正轻轻摩挲指腹,感受着腕间残留的温热触感。
一众学子井然有序,逐一侧身从二人身侧走过。
江云晚后知后觉回过神,只觉此刻的苏叙言格外异样。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深沉晦涩,和平日的疏离温和截然不同。
她下意识拱手告辞,快步跟上学子的身影,匆匆离开长廊。
喧闹渐渐远去,回廊重归沉寂。
暮色笼罩庭院,将孤自立于原地的身影笼入幽暗光影。
晚风穿堂而过,苏叙言伫立原地,久久没有挪动半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8章 一语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