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屿周身裹挟着一腔无处宣泄的闷气,似是想将满心郁结尽数甩在身后。可周遭空空荡荡,连拂面的风都悄然停歇。
他垂着头快步前行,耳畔不断传来廊道间三三两两的说笑声。
有人闲谈课业注疏,有人相约课后去食庠用膳,还有少年扬声呼喊同伴,清脆热闹。
各样声响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成群雀鸟绕耳盘旋,叽叽喳喳扰得人心烦意乱。
沈知屿眉峰紧蹙,再度加快脚步,拐进一处僻静无人的小径。
小径两侧古树林立,繁茂枝叶遮天蔽日,将炽烈日光筛作细碎金斑,零零落落洒在地上,清幽又安静。
尽头立着一座假山,山后藏着一方小小池塘。池水不深,许多锦鲤悠然浮沉,此地素来少有人至,水面澄澈平静。
沈知屿屈膝蹲在池边,随手从旁侧矮树摘下一片青叶,捏在指尖一下下细细撕碎。
叶片被拆成不成形状,他便随手抛入池中。
碎叶落水,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池底的锦鲤闻声而动,慢悠悠摆尾上浮,纷纷凑向水面,鱼嘴开合不停,笨拙又急切地争抢,彼此推挤簇拥,半点不肯相让,只当是有人投喂。
沈知屿望着这群争抢的游鱼,心底只剩漠然寡淡。
他忆起从前在塞北,营帐后的清溪中亦有游鱼,灵动警觉,稍有动静便倏然窜远,从不让人近身。
不像眼前这些锦鲤愚钝温顺,无需人主动投喂,稍有动静便急切靠拢。
指尖再度撕碎一片青叶抛入水中,锦鲤依旧争先恐后聚拢而来,鱼尾拍打水面,溅起细碎水花,似在催促更多吃食。
他不知在池边静坐了多久,耳畔嘈杂的人声终于渐渐远去,被重重树影与一池静水隔绝在外。
可心底的烦闷半点未减,反倒借着这片死寂悄然滋生蔓延,沉甸甸压在胸口,万般滋味皆化作堵心的涩然。
他指尖捏着新摘的青叶,正要撕碎抛下时,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动静,似是鞋尖碾过枯枝的微响,又似衣料轻擦粗糙树皮的细碎声息。
指尖的动作顿住,半片青叶静静捏在指腹。
池中的锦鲤依旧不知疲倦地围在水面,圆滚滚的身子挤作一团,笨拙贪婪。
可沈知屿的目光脱离池水,下意识放轻呼吸,他在边关锻炼出的警觉仍在,纵使身处安逸的国子监依旧敏锐过人。
他缓缓起身,眸光沉沉扫过周遭。假山后的小径偏僻幽静,少有人踏足,枝叶交错掩映,光影斑驳暗沉。
视线落向身后不远处的地面,地面上留着一道崭新浅痕,尚未被踩踏凌乱,显然有人方才在此伫立。
“谁在那里?”
沈知屿压低声线,没了往日少年人的清朗温和,嗓音裹着一层冷硬沉厉。
四下寂静无声,无人应答。
半月前那场连理节的混乱还印在他脑子里,事后宋亦安的人虽然抓住了几个主要人物,可头目至今没有落网。
像那样的组织不可能就这样收手,保不准真有人混进了国子监。
沈知屿往前踏出两步,目光精准锁定不远处两人合抱的老树。
枝干粗壮浓密,遮出大片阴凉,地面的浅痕一路延伸至树后,分明有人藏匿于此。
“还不出来?”
他的声调更沉,裹挟着极少展露的凌厉,“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是被我亲自揪出来,可没你好果子吃。”
树后鸦雀无声,沈知屿微微眯眸,放轻脚步稳步上前,悄无声息逼近目标。
行至树前,他突然侧身探手,攥住了树后之人的手腕。
“还不赶紧滚——”
凌厉的话语卡在喉间,戛然而止。
漏下的日光轻轻落在来人脸上,将眉眼轮廓映照得一清二楚。
那人后背抵着粗糙树干,躲闪不及,堪堪被他捉住手腕,窘迫地立在树荫光影之间。
沈知屿的指尖瞬间僵滞,掌心还攥着她的手腕,方才强硬的力道散尽,指尖下意识放松,虚虚搭在她的腕间,连收回的动作都忘了。
“江、江学录……”
嗓音在下一瞬变调,重回少年人的清朗,却掺着难以掩饰的惊讶。
沈知屿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涌到唇边,却一时失语,不知该作何言语。
方才他还在心底赌气立誓,再也不去学录厅,还暗自委屈不平,纠结江云晚方才的漠然无视,满心都是不甘与别扭。
可此刻心心念念的人就立在眼前,被他攥着手腕困于树前,那双澄澈的眼眸干干净净,竟比他还要无措。
刚刚满心的赌气、委屈与不甘,瞬间如风吹云烟,消散得无影无踪。
万千念头纷乱翻涌——她为何会来此处?为何悄悄躲在树后?是不是一路跟着他而来?是不是想开口却不知如何主动?
是不是她心底……其实也在意他?
心绪翻涌不休,沈知屿喉间发紧,压着紊乱的气息,轻声问道:“学录……在这里做什么?”
江云晚满脸局促,红晕顺着耳根一路漫上双颊,烫得像被盛夏日头炙烤了整日的地面。
后背抵着粗糙的树干,手腕被沈知屿稳稳攥着,脑子里嗡嗡作响,乱成一团。
她本是鼓足勇气来找他,想把心底的话说开,怎么也没料到最后会落得这般狼狈局促的模样。
方才她远远立在一旁,看着他独自蹲在池边,沉默撕着落叶喂鱼。日光落满他的脊背,衬得那道素来鲜活的背影莫名单薄落寞。
心底翻涌出一阵细碎的酸涩,江云晚本打算等他心绪平复再缓步上前。
可沈知屿警觉性极强,转头的一瞬,她莫名心跳一空,身体快过思绪。等她回过神时,自己就已经闪身躲到老树后方。
那时江云晚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暂且作罢。等沈知屿离开,她再出来,可她终究低估了他的敏锐。
沈知屿不仅察觉到地面崭新的痕迹,还循着踪迹步步逼近。
不急不缓的脚步声落在寂静小径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紧绷的心弦上,压得她浑身发紧。
直到沈知屿迅速探身伸手,彻底断了她所有躲闪的余地,将她抓了个正着。
此刻的江云晚像只被捏住后颈的猫,只能被动立在原地,迎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眸。
沈知屿的五指忘了放开,就这般虚虚地搭在她的腕间,温热触感清晰真切。
江云晚心底纷乱芜杂,万般情绪缠作一团。既然已经被他撞破,索性坦荡说开,也好过反复纠结。
她垂落眼眸,不敢对上他的视线,声线轻细微弱,几乎是对着自己的鞋尖低语:“这半月来……我、我想了很多。”
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像是握着残存的勇气,她咬了咬唇,轻声续道:“你若……心里还有我,今晚戌时初我在听雪楼等你。”
一句话落毕,耳根红得近乎滴血,滚烫的热度迟迟不散。
那些在心底反复斟酌的话语,真正说出口的一刻反倒比预想中轻盈柔软。
沈知屿在那一刻怔住,眼底辗转了整日的委屈闷气被这样一句轻飘飘的话语打散。
江云晚方才的话一遍遍回荡在耳畔,问他是否还存有情意?
是告知她已经想通?还是……她心底原来也藏着和他一样的心意?
他脑子一片空白迟钝,像是塞满了绵软的棉絮,又被人胡乱搅动。
掌心的力道不自觉愈发轻柔,近乎虚拢着她的手腕,生怕稍一用力,眼前之人便会如梦境般消失。
江云晚察觉到沈知屿指尖的脱离,她没有半分迟疑,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腕,转身快步离去。
像一只受惊翩飞的蝶,急急逃离这片窘迫之地,转瞬便消失在假山转角。
沈知屿僵在原地,凝望着江云晚离去的背影。
指尖依旧维持着攥握的姿势,微微蜷曲,上面还残留着腕间温热柔软的触感。
他垂眸望着自己的掌心,又抬眼望向江云晚消失的方向。
薄红悄然爬上耳根,慢慢晕染至脸颊、脖颈,热气层层漫涌,压不住藏不住。
良久,沈知屿才抬步往回走,步履轻快飘忽。
走了两步,他又忽然驻足,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滚烫灼热,再摸耳根,温度更甚。
唇角不受控制地轻轻扬起,心底泛起不真实的轻盈欢喜,恍惚像身在梦境。
可掌心残留的温度又真切无比,提醒着他方才的一切都是真的。
一直到约定的时间,沈知屿都是一副好心情的样子,惹得同窗悄悄注视,低声交谈短时间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下值之后,街上行人涌动。
听雪楼门檐下的绛纱灯亮起,暖光铺落台阶。夜色未彻底覆盖,天边犹剩一抹浅灰蓝,与楼前灯火相融。
江云晚远远望见楼下的那株老树,枝叶依旧繁茂,微风拂过,簌簌轻晃。景物一如往昔,唯独树下伫立的人影换了模样。
视线悠然落向那道身影,她的心跳不自觉提速。
沈知屿今夜一身海棠红衣袍,腰间束着深色素绦,不像平日那样随性散漫,显然是特意收拾过仪容。
他静静立在树下,微微垂着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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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听雪有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