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请在第三天傍晚获得批准。
秦逸亲自带队,加上两名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一行九人乘坐一辆密闭的装甲车驶向城市边缘。车窗外的风景渐渐从繁华的街区变成了荒芜的空地,最后,一堵墙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林觉见过的最高的墙。
目测至少八十米高,墙体呈深灰色,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可供攀爬的着力点。墙顶密布着传感器、探照灯和非致命性武器平台,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岗哨,荷枪实弹的士兵在里面来回巡逻。
“这他妈是防什么用的?”铁山盯着那堵墙,低声骂了一句。
秦逸没有回答。
装甲车通过了三道安检关卡。每一道关卡都需要多重身份验证:虹膜、指纹、声纹、DNA抽检。金属探测器发出刺耳的蜂鸣声,扫描着每一个角落。
“安保级别挺高。”林觉语气轻松,像是在开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
“下界居民的基因序列中有部分存在变异倾向。”秦逸说,“如果不加控制,这些基因有可能通过接触或空气传播影响二界的生态。”
“基因变异会通过空气传播?”白帆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学术上的质疑。
秦逸回头看了他一眼。“这是三界国医学界的共识。”
白帆没有再追问。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那堵冰冷的墙,眼神晦暗不明。
第四道关卡是最厚的。装甲车驶入一个密闭的气闸舱,厚重的合金门在身后轰然关闭。排气声响起,淡绿色的消毒气体注入舱内,压力开始缓慢变化。
“压力平衡程序。”秦逸解释,“下界的气压比地表高出一截。如果不做处理,各位可能会感到不适。”
气闸舱的另一端缓缓打开。
一股潮湿、带着霉味和机油味的气息涌了进来。尽管隔着防护服的头盔,那股气味仍然刺鼻得让人想呕吐。
“欢迎来到下界。”秦逸说。
装甲车驶出了气闸。
然后,光消失了。
二界是明亮的、洁白的、温暖的。
下界是黑暗的、灰蒙的、冰冷的。
巨大的氙气灯悬挂在岩层顶部,发出昏黄的光,像是永远也驱不散这片浓稠的黑暗。空气潮湿得几乎要凝成水滴,防护服的外层很快就凝了一层薄薄的水膜。到处是锈迹斑斑的钢铁结构:巨大的管道、轰鸣的传送带、蜿蜒的金属台阶,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机械运转的轰鸣声充斥耳膜,像是一头永不休息的巨兽的喘息。
然后,他们看到了人。
最初是零星的几个。在管道旁、在传送带末端、在铁轨转角。穿着统一的灰色囚服,动作机械得像提线木偶。他们的手腕上都戴着一个黑色的电子环,偶尔会闪烁一下微弱的红光。
“电子镣铐。”阿洛压低声音,“集成了定位、电击、心率监测和行为监控功能。一旦检测到异常行为,会自动释放高压电流。很先进的玩意儿。”
那些灰色的人影抬起头,看向驶过的装甲车。
苏予看到了他们的眼睛。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绝望。
是空。纯粹的、彻底的、什么都没有的空。像是在水里泡了太久,所有的颜色都褪尽了,只剩下一具具行走的躯壳。
“这些人,”林觉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极力保持着镇定,但苏予听出了那之下微微的颤抖,“他们被允许有休息时间吗?”
“每天六小时睡眠。”秦逸说,“其余时间按照AI分配的劳动计划工作。劳动种类由系统根据其体能和技能自动匹配。”
“被允许。”苏予重复了这个词,语气冰冷。
秦逸没有说话。
装甲车继续向前。他们经过一片居住区。一排排铁皮房子,在潮湿的空气里锈迹斑斑,摇摇欲坠。一个女孩蜷缩在一间铁皮屋的门口,大概十岁左右,瘦得像一把柴禾。她的腿上裹着肮脏的破布,布上浸透了暗褐色的血。
她的手里,攥着一朵用灰色囚服碎布折的纸花。
苏予的呼吸骤然停止。
那个女孩抬起头。她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但在看到装甲车的一瞬间,她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什么。
是害怕。深入骨髓的害怕。
“她怎么了?”苏予指着那个女孩,声音发抖。
秦逸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随即转开视线。“受伤。应该是劳动时被传送带刮到了。”
“没有医疗?”
“下界不提供医疗资源。”秦逸的语气依旧平静,“这是三界体系的一部分。下界居民因自身的行为失去了享有公共服务的资格。医疗属于公共服务。”
“她是孩子!”铁山吼出声,拳头狠狠砸在车窗上,“她做了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秦逸小声说道:“这是三界内部机密,不好意思,我无可奉告。”
车内的空气几乎凝固。
然后,那个蜷缩在门口的女孩,忽然倒了下去。
没有抽搐,没有挣扎,就像是木偶被剪断了线。她的身体蜷成小小的一团,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朵纸花。在潮湿的地面上,像一朵被踩进泥里的、再也开不出来的花。
一个AI监工走过来,用脚把纸花碾进泥里,然后拖着女孩的脚踝,走向不远处的焚化炉。烟囱里冒出一缕黑烟,很快消散在昏暗的空气中。
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下界人抬头看一眼。他们依旧机械地劳动着,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停车!”林觉猛地站起来,额头撞到了车顶。
“林队长。”秦逸的声音里带了一丝警告,“按照规定,我们不能——”
“我说停车!”林觉的眼睛红了,他伸手去拉车门把手。
秦逸几乎同时按下了门锁。“林队长,我非常理解您的心情,但如果您下车,会违反我们此行的全部协议。我能带您来这里,已是极大的破例。”
林觉的手按在冰冷的门把上,停住了。
他看着窗外。那个焚化炉的烟囱还在冒着烟。路过的下界人绕开那摊血迹,脚步机械,眼神空白,像是绕开一块挡路的石头。
苏予第一次在林觉的脸上看到了那种神情。
那不是愤怒。是一种不知如何安放的、巨大的、快要溢出来的悲伤。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慢地松开了握在门把上的手。他手里的压缩饼干,已经被捏成了粉末。
“继续走。”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装甲车重新启动。那间铁皮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潮湿的雾气里。
没有人再说话。
过了很久,苏予的声音在私人通讯频道响起,只有林觉能听到。
“林觉。”
“……嗯。”
“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还会有更多这样的孩子死掉。”
“我知道。”
“所以我们必须做。”
“我知道。”
林觉抬起眼睛。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他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进苏予的耳朵,很轻很轻,却像一颗钉子,钉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所以,推翻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