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岩魁

那次探访之后,秦逸明显感觉到这六个人的气氛变了。

他们仍然每天准时参加交流活动,与二界的教育官员会谈,参观学校和研究机构,认真地听取关于“三界教育理念”的介绍。但秦逸感觉,在那层礼貌而专注的表层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发酵。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不是他所熟悉的“平稳”。

“秦协调官,”林觉在一次午餐时不经意地问,“下界的居民有没有类似内部自治组织的东西?我是说,他们那么多人,总会有人牵头安排劳动分配之类的吧?”

秦逸筷子停了一下。他夹起一块清蒸鱼,慢慢放进嘴里。

“下界的劳动分配完全由AI根据数据和效率最优分配。”他说,“不需要人工干预。”

“那如果出现矛盾呢?比如两个人因为某件事争执,总需要有人调解吧?”

秦逸沉默了一会儿。“有一个我们称之为‘联络员’的人。他叫岩魁。在体系建立之前,他在下界有一定的号召力。系统认为,利用他的影响力来维系下界的表面秩序,比强行压制的成本更低。”

林觉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记住了那个名字。

那天晚上,阿洛黑进了二界的公共数据库。

“岩魁。”他把信息投影在墙上,“男,四十三岁。二十年前因一级谋杀、暴力抢劫、组织□□性质团伙等八项罪名被流放。基因评估显示极度反社会人格,冲动控制障碍,共情能力接近为零。”

“这是什么魔头?”铁山看傻了。

但林觉却若有所思。“你们发现没有,所有下界人的评估报告,都是一个套路:犯罪、反社会人格、不可教化。这套说辞统一得不像话。”

“你的意思是……”苏予看他。

“如果我现在说,二界居民都是被洗脑的可怜虫,太一是一个独裁者,你们觉得这套叙述是不是也‘统一得不像话’?”

白帆皱起眉头。“你在质疑资料的真实性?”

“我在质疑所有当权者对自己压迫行为的解释。”林觉说,“历史上每一个暴政,都有一套漂亮的、关于‘被压迫者本就该死’的理论。这是权力的本能。”

他看着投影上岩魁那张凶悍的脸——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眼神凶狠得像一匹狼。

“我们要接触他。不管他曾经做过什么,他现在是下界人的领袖。我们要帮助的人,需要通过他去号召。”

“林觉,”白帆的声音有点紧,“我们真的要和一个谋杀犯合作?”

“我们是在和一群被压迫的人合作。他们有代表。我们通过代表去帮助他们。”林觉说,“至于那个人过去做了什么——在那种环境里,谁知道那些罪名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被强加的?”

铁山表示赞同。苏予沉默片刻后,也点了点头。

阿洛耸耸肩:“技术上我没问题。只要能接近他,我可以屏蔽掉他身上的监控信号,给我们制造三分钟的私密对话时间。”

白帆是最后一个表态的。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气氛开始尴尬。

“好吧。”他最终说,“但我要对这个人做近距离的心理评估。如果我发现有任何不对劲——”

“随你评估。”林觉笑了,“别忘了,你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不是站在那堵墙那边的。”

白帆挤出一个笑容。他低下头,没人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痛苦。

接触岩魁的机会在一周后到来。

三界国的教育交流项目中有一项安排:参观“劳动分配中心”。这是下界与二界之间唯一一个发生实质性对接的地方——下界的劳动产出在这里被收集、统计、重新分配,同时AI会在这里对下界的劳动安排做出调整。

秦逸带着六人来到这个位于墙根之下的巨大建筑。到处都是监视设备,巨大的机械臂搬运着从下界运上来的物资。下界工人排成长队,在AI监工的注视下,将货物搬运到指定位置。

岩魁就在那条队伍里。

阿洛提前查到了他的编号和劳动时间。此刻,他正站在队伍中段,扛着一只沉重的金属箱。他比其他下界工人明显高大健壮,即使穿着同样的灰色囚服,也掩不住他体魄的压迫感。

他的手腕上同样戴着电子环。但他的眼神——和其他下界人不一样。

其他人的眼睛是空的。

他的眼睛是活的。像是黑暗中的狼,时刻准备着扑向猎物。

林觉借着参观的机会,从队伍旁边走过。在与岩魁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嘴唇微动,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我们需要你。”

他不能确定岩魁听到了,也不能确定岩魁看懂了。

但他看到岩魁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对上了某个频率。

那天晚上,阿洛找到了电子环的信号频段。

“这东西的加密等级很高,但有一个漏洞。”他一边操作一边说,“每隔七十二小时,所有电子环会同步进行一次固件更新,那个时间窗口大约有十二秒,所有监控信号会暂时中断。”

“十二秒?”铁山挠头,“够干什么的?”

“够植入一个后门。”阿洛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然后,我们就有了自己的频道。”

三天后,凌晨三点,下界集体睡眠时间。

阿洛通过植入的后门,成功向岩魁的电子环发送了一条加密文字。

【别出声。你手上这个东西现在不会记录接下来三分钟内的对话。能说话吗?】

短暂的沉默。然后,一个低沉的、像是沙石摩擦的声音,通过电子环的内置扬声器传了出来。

“……谁?”

【泛人类文明促进会的人。我们来帮你们。】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岩魁发出了一声低低的笑。那笑声沙哑、阴冷,让阿洛背脊一凉。

“帮我们?你们怎么帮?派几个圣母来给我们讲故事吗?”

【我们正在策划一场行动。目标是瘫痪整个下界的监控系统和电子镣铐。到时候,需要你带领大家冲破围墙。】

林觉接过通讯器。“岩魁。我是林觉。我们见过,在分配中心。”

“……我记得你。”岩魁的声音顿了一下,“你的眼睛不一样。别人看我们,是看垃圾。你看我们……像是看什么别的东西。”

“我看你们是看人。”林觉说。

通讯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林觉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岩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的声音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人。很久没听到这个字了。”

“你们想要我们做什么?”

“冲破围墙之后,去争取你们应有的权利。”林觉说,“不是暴乱,不是屠杀,是抗议、是争取、是和平地表达诉求。国际社会会支持你们,我们会帮你们发声。你们不会再被当成牲口。”

“和平?”岩魁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和平。”林觉肯定,“因为我想要的不只是你们冲破围墙。我想要的是,等你们出来之后,每一个人都有资格重新被叫作‘人’。如果你们杀出去,烧杀抢掠,那太一的体系就赢了——他会说,看,我说过,他们就是野兽。”

岩魁没有回答。但林觉听到他的呼吸变粗了。

“岩魁,”林觉的声音很轻,“你想当人吗?”

通讯那头沉默了至少三十秒。

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哽咽的绝望。

“……想。我想再看一眼太阳。我想再见见我的女儿。”

林觉闭上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气。

“那就听我们的。”

通讯切断后,白帆拿下了监听耳机。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林觉。”

“嗯?”

“他在说‘想’的时候,声音里有明显的情感波动。那应该是真的。”

“那不是好事吗?”

白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只是不确定,那是‘想成为人’的渴望,还是‘想不再被关着’的渴望。”

“有区别吗?”林觉看他。

白帆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可能没有吧。”

他低下头,头盔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没人看到,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创伤后应激障碍 反社会人格混合,攻击性极强,易失控。”然后,他用笔把那行字划掉了。

那天夜里,苏予值夜班。她一个人坐在监控台前,反复回放着岩魁那段被录下来的声音。

她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划掉。再写,再划掉。

最终,纸上只剩下一行字:

“他的声音在颤抖。但那颤抖里,除了渴望,还有仇恨。”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了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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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界·末日善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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