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国入境通道。
“请出示您的身份认证与入境许可。”半透明的AI引导员微笑着说，五官精致得毫无瑕疵，笑容弧度分毫不差。
林觉带队上前，递上六份护照和交流文件。“泛人类文明促进会派遣，国际教育交流项目。”
AI引导员的瞳孔微微发光，三秒钟后，她微笑道：“验证通过。欢迎来到三界国，各位的对接人员已在智德界等候。”
一道光门缓缓打开。
扑面而来的光，让六个人同时眯起了眼睛。
天空是人工调校过的矢车菊蓝，恰到好处地漂浮着几朵棉花糖似的白云。阳光温暖而不刺眼，空气里带着栀子花和青草的清甜。街道宽阔干净，建筑线条流畅柔和，大量使用白色和原木色，每一个街角都种满了鲜花。
人与AI并肩而行，脸上都带着平和的微笑。一个白发老者坐在长椅上看书，脚边的机械犬尾巴有节奏地摇摆。两个孩子在草坪上追逐嬉戏，笑声清脆悦耳。
“我的天。”铁山傻愣愣地站着，手里的背包差点掉在地上，“这是天堂吗？”
“这叫智德界。”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六人转头。一个中年男人正朝他们走来，身材修长，穿着深蓝色制服，胸前别着三界徽章。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连走路的步幅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秦逸。智德界公共安全事务协调官。接下来这段日子，我负责各位的行程与安全。”他伸出手，掌心干燥温暖，力道恰到好处。
林觉握住他的手。“秦协调官，幸会。”
秦逸微微一笑。那是受过顶级教养的人才会有的微笑——礼貌、克制，却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各位先跟我来，接待中心备好了茶点。”
一行人沿着主街前行。苏予边走边观察，眉头越皱越紧。她注意到，街上所有人的笑容都惊人地相似，嘴角上扬的角度、眼睛弯起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
一个母亲推着婴儿车经过，微笑着向他们点头致意。一对年轻情侣坐在咖啡馆外，轻声交谈，笑容淡淡。一个园艺工人在修剪路边的灌木，哼着歌，动作不紧不慢。
一切都太和谐了。和谐到诡异。
“秦协调官，”苏予忽然开口，“智德界的公民，是怎样被选拔出来的？”
秦逸脚步不停，语气平淡如常：“综合素质评估决定。包括认知能力、道德判断、情绪稳定性、共情指数、社会责任意识等十二个维度。七岁起每年评估一次，十八岁最终定级。”
“定级。”白帆重复了这个词，声音有些沙哑。
“是的。达到智德标准的进入二界。未达标的继续观察。严重低于标准或触犯基本规则的，进入下界。”
“‘基本规则’是指什么？”白帆追问。
“故意伤害、欺诈、偷窃、暴力倾向、反社会行为。”秦逸说，“触犯三次以上，或情节极其恶劣一次，即构成流放条件。”
“听起来，”林觉斟酌着词句，“这像是一个以筛选代替教化的体系。”
秦逸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林觉。
那一瞬间，苏予从他的眼神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微小的波动——像是警惕，又像是悲伤。但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林队长很敏锐。”秦逸很快恢复了温和的笑容，“三界国的哲学是，教化是有上限的。我们能教会一个人如何伪装善良，但无法改变他的本质。与其浪费资源去教化不可教化之人，不如集中资源保障善者的福祉。”
“怎么确定‘不可教化’？”林觉追问，“根据基因？还是根据行为？”
秦逸没有回答，只是说：“我们到了。”
接待中心是一栋通体白色的三层建筑，被一片玫瑰花海环绕。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长桌上摆着精致的马卡龙和冰镇花茶，香气袭人。
“请慢用。”秦逸在对面坐下，“我本人很期待这次交流。说实话，三界国与国际文明体的教育交流机会并不多。”
林觉拿起一块抹茶马卡龙，咬了一口，露出满足的表情。“嗯，好吃。秦协调官，我其实很好奇一件事。”
“请讲。”
“下界。”
这两个字一出口，秦逸倒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溅出一滴，落在洁白的桌布上，晕开一个褐色的小点。
但他很快恢复了正常，将茶壶放下，抬起头，表情依旧温和。“下界怎么了？”
“我们能去看看吗？”林觉直视着他，“作为教育交流的一部分。我们想了解三界国完整的社会结构，包括惩戒层面。”
秦逸沉默了很久。久到苏予以为他会直接拒绝。
“那不是一个适合参观的地方。”他说，声音微微压低，“下界的环境与二界差异很大。空气、温度、卫生条件……都不是为接待准备的。”
“但我们还是想去看看。”苏予接过话头，语气比林觉柔和，但态度同样坚定，“教育交流的前提是全面了解。如果只能看光鲜的一面，那交流的价值就打了折扣。”
铁山在旁边猛点头，脸上写满了“让我去让我去”。阿洛低头摆弄着光脑，屏幕上数据流飞速闪过——他正在黑进接待中心的监控系统。白帆端着一杯茶，透过杯沿观察着秦逸的微表情，像在分析一个实验样本。
秦逸最终叹了口气。“我需要向上级申请。下界向来不对任何外部人员开放，这是安全考量。”
“安全？”铁山忍不住了，“那群被铐着的人能有什么——”
苏予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他一脚。铁山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秦逸像是没有注意到这个插曲，继续说道：“我会尽量协调。不过各位需要理解，即使能进入，也必须遵守严格的限制。不能单独行动，不能与下界居民直接接触，不能携带任何通讯设备。”
“明白。”林觉点头，“我们只是看看。”
秦逸审视地看着他。那个眼神持续了足足三秒。然后他又笑了。“好。我会尽快给各位答复。”
窗外，阳光依旧明媚。一个小女孩跑过窗前，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气球。苏予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了资料里那个因伤口溃烂而死的下界女孩。
阳光照在同一个星球上。可有些人，从出生起就注定看不到它。
她低下头，轻轻握紧了杯子。冰凉的玻璃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平静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