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在织网,青寿公子坐在蒲席上静静的看着,看着蜘蛛围着它的网不停的转动。阿宁过来在案牍上放上一壶茶,青寿公子不悦的皱起了眉头:“你吓到它了。”
阿宁顺着青寿公子的目光望过去:“它的网不够结实。”
“怎么会呢。”青寿公子不满。
“在超脱它认知的事物面前,它实在是过于渺小。”
青寿公子笑了声:“是我太沉溺于自己的视角了。”
青寿公子一大早就如愿以偿的和司马苏打了个招呼,他无懈可击的笑着,对司马苏拱手:“殿下。”
太守夫人疑惑的眼神在她俩之间来回穿动。咬着嘴唇,全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是。
司马苏没在意,点点头就率领宋参谋一行人出去了。昨夜虽然青寿公子说他自有计谋,说他甘愿当那鱼饵来引诱赵太守上钩。可是司马苏还是没办法完全相信他,不过她也不执着于去各各村庄里去查看对账目了。她和宋参谋商量了一下,决定慢慢耗,等赵太守先一步沉不住气。
赵太守理着衣袍出了房门,青寿公子见状立马行礼:“太守大人。”
赵太守也回礼:“青寿公子,请坐吧,刚才换了身衣服,让公子久等了。”
青寿公子应邀坐下同太守夫妇两人用膳:“适才粥还有些烫,现如今是正好了。”
赵太守抬眼看着青寿公子,内心里全是对这位年轻人的赞赏。
青寿公子提了一嘴昨夜:“昨夜的风极大,吹得门响,阿宁还以为是有人敲门呢,把我叫醒了,结果才知是风在作怪,后半夜全听着这风声了。”
“昨夜郎君一夜都睡得不踏实,许是也被风声吵到了。”
赵太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嗯了一声。
“湖伥总是如此,风大。”太守夫人哀叹一声。
“风大也有风趣,衣褶随风飘拂,动身时,处处含着风的韵律美。”
赵太守亮了眼眸:“青寿公子也是这么觉得的么。”
在上级怀疑的时刻,一点点知音的影子都能给他带来莫大的安慰。他纯真,前几日和青寿公子浅聊了一下就已经把他当作了忘年好友。如今青寿公子此番话一出,赵太守更是有一种遇到了知音的惺惺惜惺惺感。
他晚上办完工一回府就往青寿公子房中走去,走到门口抬起手想要敲门,却觉得手中没点东西不合礼数。故而喊了一个婢子挖了坛酒出来,抱在怀中,酒坛不大,坛身上还有新鲜的泥土。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还未敲门,门却从里面被打开了。
青寿公子脸上先是浮现出震惊,随即喜笑颜开,他的眼神放在酒坛上:“大人是来找在下饮酒的么?”
赵太守点点头。
阿宁立马出声道:“真的是巧了,公子看着天色想着大人回家了,便想去大人那儿坐坐,没想到,大人却先一步来了。”
赵太守心中全是喜悦,他大笑着:“碰得巧了。”
“是啊。”青寿公子请赵太守进房,引他坐下。
“公子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青寿公子笑着摇头:“并无,只是想向大人请教一个问题罢了。”
“什么问题?”
“牢笼一词与什么更为接近?”
赵太守沉思起来:“大约是与权力一词更为接近吧。”
“大人方便说原因么。”
“人自呱呱落地起,就注定了坎坷的一生。吾幼时好学,蒙恩人举荐在衙门里当官,后经历万苦才在五十岁时坐上了这个太守的位置。这已是十分不易了,吾励志治理好湖伥,只可惜本领总是不够,只能做个安安分分的闲散官。”
“大人如今刻苦,绝不是闲散官。”
赵太守摆摆手,叹了口气,继续说了下去:“人总是仰慕权力的,吾也曾仰慕过,吾想跳脱出湖伥这个贫苦的地方,可惜我就是个半路接手的,计谋也实在是欠缺。敬陵殿下来这儿解决百姓的生计,我也是极为开心,可是开心之余我又看到了她身上权力的影子。困惑阿,困惑。总有人命生来就好些,生来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若也是生在那样子的权力之家该多好啊,生来就受富贵,就像公子牧一样,竹林漫谈,好不快活。吾踌躇不得志,故而才爱四处交寻好友,如今一见公子你,便觉得知音啊,终于找到了。”
青寿公子笑着,倒了杯酒递给赵太守:“在下与大人一样,也觉得知音啊,终于找到了。”
赵太守不禁涕下,拱着袖子擦拭眼泪:“吾之幸啊,吾之幸。”
两人漫谈了许久,一坛酒很快就喝完了,喝完了,无事,再来一坛。没有酒了也无事,情绪已经到达**,找寻到知音的感觉久久不会消散,何须借助外物来催化情感。
从武国的权力体制讲到文学经典,从祖训谈到妻儿。世界上的万物,无所不尽,全都可以供他们娓娓道来。青寿公子红着一张醉醺醺的脸:“塔,就在那儿,吾欲攀登,祈祷大人平步青云!”
“吾欲攀登,祈祷公子身体康健!”
两人说完,具是哈哈大笑起来。
青寿公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大人快快离开湖伥吧。”
突然的气氛低落,赵太守迷茫着问:“为何。”
“公主殿下认定了大人贪污,实心实意的难以更改她的看法。”青寿公子痛哭流涕,“在下实在是不愿意看到大人命丧于此啊。”
阿宁给青寿公子端来解酒汤,询问他,还好么。
青寿公子虚弱无力的摆摆手:“死不了。”
阿宁神色淡淡的,点点头:“公子下一步呢。”
“下一步,”青寿公子喘着气,“下一步就该等一个人出现了。”
阿宁点头。
他不在乎司马苏是否知道他今夜的举动,院子就这么大,该传出去的,迟早会传出去。反正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司马苏去校练场忙活了一天,看见那些懒懒散散的士兵又发了一通脾气罚了一些人,她也实在是搞不懂为什么鲁页能坐上现在这个位置,是因为上面的人好拿捏么。此刻,她很疲惫。她叹了口气,有些心慌。
那鼓动的心脏,让她无法安静下来。
她原以为是马车太过跌宕的原因,可当她下了马车,心脏也没有半分好转,反而还跳动的越来越快。她皱着眉,快步往府里走去。
门口站着一位女子,穿着牙白衣裳,静静的立在那儿。司马苏皱着眉,以为是哪家的姑娘,并没有理会。可是那位姑娘的眼神一直停留在自己的身上,司马苏没办法不注意。
她撇过去,直视姑娘的脸,心脏骤停了一拍。
她皱眉:“你怎么在这儿。”
乐喜淡淡的笑着,眼眶湿润了。
司马苏的反应她也预想过,最差的不过于还躲着她。不过,照现在的情形看来,情况至少是还算是明朗的。
她不害怕路上的艰险,只愿来到她身边。
如此想着,乐喜被自己感动了。
她是一只狡猾的狐狸,一双眼睛里透露着不安分的光。可是她想要的东西,司马苏始终都猜不透,一切的东西都像是缺少了一环,使她缠绕在其中找不到开口。就算,司马苏现在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假意造作的脸,居然内心里起了一丝的怀疑:她好像含了那么三分的真意。
可是司马苏心中其实也暗含着开心,她想去触碰面前人,触碰她善于说谎的唇和眼睛,触碰她的耳垂,触碰她的腰。
可是她不能这样子做。
司马苏也不会允许自己这样做。
无法掌控的人和事物还是远离一些的好。
她害怕自己某一个不合规矩的举动,为武国埋下了祸根。
乐喜不在意司马苏内心的想法,她只知道司马苏此刻一定是开心的,就算她说话的语气并不温柔,就算她皱着眉头。可是乐喜就是敢确定,司马苏此刻是开心的。
乐喜轻轻喊了声:“殿下。”
司马苏不知该如何言语,她不敢进一步,也不想退一步。她就只是看着她,直到青寿公子一行人跟了上来。
宋参谋眼神在两人之间飘过,憨然的以为太子殿下派乐喜过来照顾司马苏了。这也不怪他,毕竟,他没尝过情爱的滋味。
青寿公子问:“殿下,这位是?”
司马苏张张嘴,声音从双唇中破出:“乐喜。”
青寿公子笑着,阿宁垂着眼,心中了然。
乐喜听见这道声音,内心便慌了起来。青寿公子和她的视线对上,温柔的向她问好:“乐喜姑娘。”
自己的算盘崩了,乐喜想,她从未预想过公子会突然出现。
于是她慌了阵脚。
赵太守家中没有多余的空房了,乐喜好歹是殿下身边的人,赵太守不敢把她安排在下人的房间里。阿宁姑娘主动提出来把她的房间让给乐喜。乐喜看着她的脸,毫无破绽的笑了笑:“不必,殿下房中有一小塌,我睡那里就可以了。”
司马苏静静的站在一旁看着她,没有阻止。
阿宁看向司马苏,淡笑着:“既然这样子的话,阿宁便先下去了。”
“嗯。”司马苏点点头。
乐喜跟在司马苏的身后回了房间。
“殿下,奴就睡在这儿,你若是有时便叫奴。”
司马苏的心脏还在鼓动,酥酥麻麻的。
司马苏点头,嗯了一声。在转身时,乐喜居然瞧见司马苏眼中流露出了一丝悲恸的神情。她心中大骇,愣愣的站在那儿,苦苦思索其中的原因,可是结果没想出来,自己的心居然也跟着鼓动起来,酥酥麻麻起来。不由自主的,乐喜的脸上也出现了相同的神情。
“殿下。”
“嗯?”
“太子殿下叫奴带了一封信过来。”
乐喜把信递过去。
司马苏接过,添了盏灯,倚靠在油灯旁把信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