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参谋说的果然没错,账目清清楚楚,粮食何时到的,由何人护送,一共多少斛。每一笔支出都记录的分外仔细。司马苏忍不住狠狠皱了眉头,可她又想起司马尚之前同她说,不要老是皱眉看起来既愁苦又严肃。她叹了口气,又松下眉头,抬抬手张嘴喊出一个音节,忽而又意识到,那个人此刻不在身旁。
不在身旁也好。
司马苏想。
“殿下,有人求见。”外头传来婢子的声音。
司马苏心中一咯噔,问:“谁?”
“青寿公子的贴身婢子阿宁。”那人回答。
声音清丽,却含着攻略性。
司马苏一阵失落涌上心头:“何事。”
“公子自觉叨扰,可奈何身体抱恙无法前行,为表歉意,特送一些亲手做的糕点,希望殿下喜欢。”
“噢,”司马苏轻轻应了声,心中了然,“拿进来吧。”
“谢殿下。”
阿宁进去微微行礼:“参见殿下,望殿下恕罪,公子本是想来亲自拜见公主,只是苦于身体原因。”
“无妨。”司马苏早就把账目收拾起来了,她指着下面的一张案牍,“放那上面就行了。”
“是。”阿宁放下东西,“殿下,需要再掌盏灯么,天暗了。”
司马苏恍然抬头:“那麻烦姑娘到屋外叫一婢子进来掌灯。”
“不敢,奴之幸。”阿宁走出去同门口传话的婢子简单传达了一下。
笑意盈盈的。
有点乐喜假面皮的影子。
司马苏待婢子掌完灯,吩咐冲了碗茶。在黄色暖暖的油灯中,她伸展了下身躯,转动着脖子继续死磕找寻着账本中的纰漏。虽说宋参谋说她这是白费功夫,但她总要先看一遍,过遍心了才安心些。
她并没有把青寿公子当回事,全然忘记了这个人物。糕点试了下毒吃了两块就赏给下面的人了。过甜了,甜的牙齿疼,她并不喜欢。
直到那天她询问完营中的士兵回太守府时,他们才真正的打了照面。刚进门司马苏就看见有两个人在进门的院子里捡上面东西。时不时的还能听见咳嗽声。
太守夫人连忙赶过来:“公子,让下人捡就行了。”
那人爽朗一笑:“不用麻烦了夫人,马上就捡完了。”
“那这些药掉地上了,还能吃么。”夫人问。
“能的,”公子笑,“在下此次出来就带了这些药,只是落点灰,无妨的。”
太守夫人疼惜的叹了口气:“那药湖伥没有么。”
“不是没有,是难得找全。”公子摇摇头,“这药需要二十几味药才做得成,甚是麻烦。”
“这样阿,真是可惜了。”太守夫人叹息着,抬起头猛然看见司马苏的身影,吓了一跳,赶忙行礼道:“参见公主殿下。”
那两人也被唬了一下,赶忙行礼:“参见公主殿下。”
“请起吧。”
太守夫人最近有点儿怵她,许是由于赵太守的原因。司马苏也懒得去管太守夫人的小心翼翼,点点头就打算穿身过去。
太守夫人出声介绍道:“殿下,这是前几天来府中借住的青寿公子,这是他的婢子阿宁。”
司马苏点点头,礼貌性的回复道:“我见过的,糕点很好吃,不知公子的身体好些了么。”
青寿公子又是咳嗽了一声,脸有些涨红:“好多了,有劳殿下挂心。”
“嗯。”司马苏随意应和着,“天色晚了,夫人同公子还是早些回去不要着凉了。”
“是,谢殿下挂念。”太守夫人行礼。
她想尽量做到礼数分毫不差,这样或许才能不惹恼这位公主殿下。
司马苏一清早就拉着宋参谋偷摸的出去了,她想知道对于湖伥的人数,赵太守有没有撒谎。
宋参谋虽然很赞同这次行为,却很是不满她拉着他出来。
宋参谋闪了一下腰,一手扶着缓缓转动:“臣已经是老骨头了,翻墙实在是太为难了。”
“宋参谋才不惑之年,怎么就一把老骨头了。”司马苏眯着眼睛四处望了一下,凭着脑海里的地图往金家村走去,“快些,别墨迹。”
宋参谋冷哼了一声,拖着行动不便的身躯,勉强跟上司马苏的步伐。
司马苏特意和宋参谋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打扮低调些。
还好司马苏黑,宋参谋默默的想,穿着粗布衣裳至少不会太过违和,甚至就像土生土长的小丫头一般。
他在心中狠狠发笑,面上却不露半分。
司马苏敲开一家门:“大娘,不知这儿是金家村么。”
“是,你们是?”大娘停下手中的活计。
“我同伯伯在这儿投靠亲戚,不知道金六叔家在哪儿?”
“金六叔?”大娘笑了起来,放下了警惕,“这儿都姓金,金六叔?实在不知道姑娘指的是哪个?可知具体姓名么?”
司马苏面露诧异之色:“我母亲也未同我说过,只说金家村有位金六叔是母亲的好友。”
“你这位伯伯也是不知?”
司马苏一愣随即解释道:“我也问过伯伯,只可惜,许多年前的事情了,他记不清了。”
“这样阿,”大娘看着这两人,风尘仆仆的,处于待客之道便让她俩进来喝碗茶,“进来歇一歇,喝碗茶。”
“那就多谢大娘了。”司马苏笑着,“大娘这是在绣什么呢,鸳鸯真好看。”
“绣些手帕,拿出去好卖了换钱。”大娘回答,接了两碗茶放到桌子上。
“家里就大娘一个人么?”
“嗯,死鬼在军营里头。”大娘回答。
“大娘家中没有孩子么?”
“有,有一个男娃。也在军营里面,当个小罗罗领工钱呢。”
司马苏点点头:“大娘,不知道这金家村有多大,有几户金六叔。只可惜不知道六叔的名字,只好一家一家的去拜访了。”
“这儿不大,”大娘手一挥,往屋外一指,“就三四家金六叔,不过他们大多数都在军营里头,怕是碰不到面。”
大娘又拿起了手中的活计:“姑娘干嘛投奔到这边来,这地方可不好,粮食都种不活。投奔这儿怕是投奔错地方了。”
“粮食都种不活么,不是有这么多土地么。”
大娘笑了起来:“你这女娃真是有趣,不是土地少的原因,是种不活的原因。这儿太干了,一年也下不了几场雨,粮食没有水,自然也活不了。每年都要靠朝廷发了粮食才能勉强活下来,其实阿,我们也不想这么给朝廷增加负担,只是,实在是没有活路。”
“没想过别的办法么。”宋参谋问。
“怎么会没想过呢,试过引水,可总是稀缺的很。不过现在还是好多了,之前更是干燥。”大娘说。
“种不活粮,种菜果呢?”
“这些倒还行,只是也活不了多少。”
司马苏和宋参谋告别了大娘后又继续顺着金六叔家方向走去,等一家又一家的金六叔走过来,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回府时,她们和提着灯笼去厨房的赵太守打了个照面。
他也是极为聪明,什么也没问,打了两个哈哈便跑去了厨房。
而此刻司马苏心中憋了很大的气,她觉得赵太守就是一个老狐狸。说不定他早就把证据藏好了,任她怎么翻也翻不出花来。
从这日起,司马苏出去反倒是大摇大摆的,正门出正门进,一连好几日都是如此。可是当她真的把周边的几个村子都转了一遍仍旧是什么证据都没有找出来,正当她想着和宋参谋商量扩大范围时,青寿公子走了过来。
他和她一同站在那颗不高的树旁,夜晚的青寿公子披了一条厚厚的披风,浅绒搭载肩膀上,毛乎乎的,配合着他时不时咳嗽的两声,司马苏觉得他更羸弱了。
“在下看见敬陵殿下这边的灯还亮着,想来殿下是有什么心事,故而才冒昧的走到了这儿。”
“你的婢子呢?”
“殿下是说阿宁么。”
“嗯。”
“她睡了,这两日夜里咳嗽,苦煞她了。”
“所以你就偷偷溜出来咳嗽?”
青寿公子笑了笑:“殿下果真是七窍玲珑心。”
司马苏嘴角扯出一丝笑,嗯了一声,又立马回到原样。
“今日繁星格外明显,想来这几日定有好事发生。”
实在是过于牵强,司马苏道:“若天天都是这样的天空,岂不是天天都有好事发生?”
“那是自然,”青寿公子隐忍着咳嗽了一声,“祸福相依嘛。”
“安慰的借口罢了。”
青寿公子摇摇头:“好事和坏事永远会同时存在,在绝境下往往更能看见希望。”
“噢?”司马苏拿出枚铜钱,“那你猜下这枚铜钱会被我扔在哪儿?”
“在下不知道。”
司马苏呵呵笑起来,手举起来往前面狠狠一扔,等到铜钱咚的一声落在湖里时,司马苏问他:“那你觉得它与之伴随着什么样的好坏事呢?”
“对你殿下来说,损失了一枚铜钱,对太守来说收获了一枚铜钱。但殿下还会有一个额外的收获。”
“什么?”
“殿下的问题会迎刃而解。”
“嗯?”
“因为在下会帮殿下排忧解难。”
“这么自信么?”
“在下相信自己,也相信殿下。”
司马苏哼了一声。
狂妄!司马苏在心中给他下了个定义。
青寿公子笑着,拢了一下披风:“在下猜殿下是在为抓不到赵太守的把柄而苦恼。”
“你知晓其中由来?”
“太守夫人同在下说过。”
“那她真的是没料到诉说的人不似表面看起来那么文弱。”
“毕竟人不可貌相嘛。”青寿公子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