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喜松了一口气,挎上包袱乘着月色便要出城。
她回过头望了一眼司马苏的书房,那木雕娃娃她放在书房中的案牍上,她并不想带过去,以免司马苏见了以为她是借着回忆给她施压。乐喜不想司马苏生了这样子的想法,这将会对她往后的行动十分不利。
风雨骤来,竹林小景被风压弯了身子,又生生往后扳去。月色胧胧,路也看不太清,这难免让人心中没底。乐喜又是习惯性的看向天空,下雨的关系,一片黑暗不见星星。
小雨喊住了乐喜:“乐喜。”
乐喜心中蹬的一声,回过头:“小雨。”
“你是要出去吗?”
“嗯。”
小雨往前走了一步,脸庞渐渐清晰起来,不像前一刻的朦胧虚无感。
她不解的皱着眉:“你带着包袱,你......是去找殿下么?”
乐喜也不想骗她,原本她想的是一走了之,既然被撞上了,也没什么说谎的必要了。故而乐喜点了点头:“是。”
小雨忽而笑了起来,浅浅的,嘲讽似的笑声:“你原本是不打算同我讲的么,想一个人去找殿下。”
小雨嘲笑乐喜,她也并不生气乐喜不同自己说便想着偷偷出去找殿下。她觉得乐喜现在这个模样,就像是做贼一样,可是就算她再怎么样鬼鬼祟祟,偷偷摸摸还是被自己撞了个正着。
乐喜无言,只是看着小雨。
此刻的小雨不似平日甜美无害,露出了刺来。
“你是同殿下生口角了么,自那日祭祀我贪睡没同你们一起去街上游玩以来,殿下几日都没回公主殿,再一见,竟然是在城墙上,殿下要启程去湖伥了。”
“嗯。”乐喜盯着小雨。
小雨笑了笑:“你去吧,我也不拦你,既然你和殿下发生了口角,那你便去解决吧,我就不同你作伴了。虽然殿下出行,每次我都陪在殿下身边,但是自从你出现以后,我也是知道的,情况变了。”
乐喜有点震惊:“多谢小雨。”
小雨的眼睛弯成月牙,挺直着背:“乐喜,你不必谢我。纵然我知道情况变了,但是我仍然在殿下身边待了十年。我对殿下的脾气不说一清二楚但也是能猜透七八分。恕我直言,乐喜,你无法与殿下匹配。殿下是我这么久以来见过最为赤诚的人,而你?在这方面比不上殿下的一半。你惯会利用你那张脸的优势,故作可怜。你配不上殿下倒也不全是身份的原因,在殿下心中最重要的是武国,你若是想伤害武国,殿下是万万不会答应的。若是殿下将来成婚,我也是实在想不出会有一个人能配得上殿下,乐喜,你知道殿下的好么?”
小雨的话有些尖利,但语气却分外平和。
乐喜也微微一笑,反击:“殿下对人千人千面,不同人的感受自然是不一样的。”
又是一阵风把竹叶上的雨珠吹落在小雨的手背上,小雨低头瞧了一眼,笑道:“夜深露重,你且先行吧,万念照顾好殿下。”
乐喜还是昂了下头:“那我便去了。”
司马苏在路上的时候就把老虎肉同士兵一起分了,这次出行带的士兵也不是特别多,故而人人还是能吃到肉喝到汤的。她嘴巴干的不行,摸向马匹上挂着的水壶,却猛然记起早就没水了。她只得忍着口渴,心中直叹道:这天气实在是过于干燥。
司马苏一行人到城门口时,太守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赵太守穿着暗青色交领,腰身仅用宽带一束就成了,挂着只干瘪的香囊,垂着一粒珍珠的丝绦。个子也还算高挑,只是瘦得脸颊发黄。
司马苏把他从上到下的都打量了一遍。她先前打探过这赵太守的情况,白丁出身,幼时好学,苦了大辈子才在五十岁的时候终于坐上了太守这个位置,如今已经在任十多年了。百姓对于赵太守的评价也还算是不错,虽说误判过案子,脾气有点儿倔,但天真,乐善好施,喜欢于文人为友,从未克扣过百姓的粮食。甚至,宁愿自己少吃点也要给百姓续上。照着样子看,也实在是难得了。
此刻的赵太守垂着头,拱手行礼:“参见敬陵公主殿下。”
“太守不必多礼。”
说罢,司马苏翻身下马,“劳烦太守带路,安顿好这些士兵。”
“是,”赵太守弓着腰,手往前一伸,“请。”
司马苏牵着马跟着赵太守的步伐进城去,赵太守提出给司马苏牵马,被她毅然决然的拒绝:“不敢劳烦太守,本宫自牵着就是了。”
赵太守讪笑了两下:“是。”
街上多为落败之色,门房倒摆,只得些许经商之人在街上,或卖糙米,或卖不值钱的小玩意儿。百姓从门房里面探出脑袋也不敢来叨扰,匆匆的又别过头。忽的,司马苏见到一栋挂着彩条的房子,上面赫然写着香然居。司马苏不解,问:“这房子是用来做什么的?”
赵太守答道:“这是魁首的家。”
司马苏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她倒也不觉得在这么难以保息的地方有那么一两间快活的房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反而,越是这种**的日子里,及时行乐的思想就越为盛行。
司马牧就是及时行乐的忠实崇拜者,跟在他身边听他说的最多的一句是莫过于是:“倘若牧,明天子时就死了呢?”
若是司马牧明天子时就会死,那司马苏定然会陪在他身边彻夜畅谈,但她要在临近子时时夺门而出,不见他死亡的那一刻。
街上虽是情况不好,但比司马苏原本的设想好的太多了,至少此间还是有经商的人,有钱财会换取物品。她不禁有些放松,原来这也不过如此。
赵太守引司马苏来到府邸,把住屋收拾出来让司马苏住了进去。
他把一老妇唤出来,向司马苏介绍道:“这是拙荆,本姓魏。”
太守夫人行礼:“参见敬陵公主殿下。”
“不必多礼,请起吧。”
“谢殿下。”
“嗯。”
“殿下若是家里头有什么事,尽可吩咐拙荆。”
“多谢了。”
司马苏问道:“宋参谋住何处?”
“就住这左侧的第一间房子里,下官同妻子住在左侧第二间。”赵太守一指。
“麻烦太守及夫人了。”司马苏挥挥手唤人取来金银递给太守,“这一叨扰恐需花费个月,这些银子你且守着,免得叫你白白花光了家里的余粮。”
赵太守自是不敢收,司马苏欸了一声大手一挥:“你且收下,不必多礼。”
赵太守只得收下了:“谢殿下。”
食过晚饭后司马苏叫赵太守来书房询问了一下情况。
她叫太守坐定:“宋参谋许是有什么事,还未来。”
说着,宋参谋推开门走了进来:“殿下,太守大人。”
“参谋大人。”
“湖伥地图有否?”司马苏问。
“有,臣去拿来。”赵太守起身去书架上的柜子里拿出地图,“殿下且瞧。”
司马苏把地图摊开在案牍上,让三人都能瞧得明白。她问:“你先同我们说一下,这湖伥哪个地方饿民最为多?哪个地儿相对于而言充裕一些。”
赵太守指着地图里的一个小村庄:“这儿叫金家村,百来户人口,一年到头可以说是颗粒无收,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只是全靠朝廷的救济才得以活下来。”
“果真如此惨淡?”宋参谋问。
“下官不敢造假,金家村里头的年轻人差不多都出去讨生活了,全留一些老人妇女在庄稼里头。年轻人也不是不想留在村里,只是实在是种什么都难以活下来。噢......对了,那些妇人还会做些针线让丈夫带出去卖了,只是粥多僧少,也补贴不了什么家用。”
“既是如此,倒也不是她们不肯谋出路,只是实在是不景气罢了。”宋参谋叹道。
“哪会有人不想活呢。”赵太守道,他指向自家府邸附近,“下官惭愧,相对富裕的也就处于中心的这块地区以及平角村了。平角村多出蛮汉,入编的士兵大多数都是来自这儿,故而那儿补贴也多些。”
司马苏点点头。
“湖伥气候干燥,夏天热,冬天冷,实在是不好生存。庄稼也种不活,水渠供水也如被怪人硬生生砍掉一半一样,少得可怜。”
“那为何不休整一番。”
“下官也曾休整过,只是财力不足。财力足时请人,那些汉子倒是懒懒散散。哎......明明也是为自己做事情,奈何积极性不高。下官也无法,到后来没了财力,上书时拨了那点款和粮也只能供了这些百姓。”
司马苏怒心顿起,暗骂道:好个懒散的百姓,好个无能的太守,难怪最后落成了这个样子。
宋参谋也隐约瞧出了司马苏的不悦,心里头也取笑着她这次居然沉住气了,难得呀。
“继续。”司马苏说。
“是。”赵太守手微微一拱,“现如今湖伥军队有一万人,其中有两千五百六十四人来自平角村,其余人零零散散,来自渔村,李家村的人数最多,大约有一五百人千人的样子。渔村的人多善水性,个性也相对温和一些。李家村的人质朴,也一生好力气,只是见不得不平的事件。”
“那平角村呢。”
“平角村的人下官先前说过是蛮汉,一点就着,和爆竹没什么两样。”赵太守连连摇头,“不好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