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苏很是熟练地穿过偏殿的拐进竹林。
果不其然,司马牧又坐在那颗碧清大石头上,喝着酒和他的门客高谈阔论。虽是出了太阳,但仍是冬季,司马牧还是只穿着一件单深衣。他自由的笑着,头发全散了下来。
每年都有很多奏章送到司马邶风那里指责司马牧礼乐崩坏,品行不端。司马牧也因此挨过不少骂,但他就是死性不改,久而久之,大臣也不再盯着他了。在大臣的眼中,他就是一头死性不改的倔驴。
司马苏含笑走了过去:“四哥。”
小雨拦住了乐喜想要跟随司马苏的步伐,淡声道:“我们在这儿等着。”
乐喜看了眼司马苏又看了眼小雨,点点头:“好。”
司马牧缓缓从大石头上直起身子,摆手把幕僚打发了下去:“小七。”
乐喜望着那边努力分辨司马苏的神情。
司马苏席地而坐,随手捡了根落叶掰扯着:“四哥近来可好?”
司马牧也坐下,一脸嬉皮笑脸:“不好,小七不在乐趣都少了一半。”
司马苏睨了一眼司马牧,啧了一声:“你怎么就知道打趣我。”
“不打趣你打趣谁,”司马牧亲手给司马苏沏了一壶茶,“我总不能打趣司马尚吧,他嘴巴子可厉害着呢,我可说不过。”
司马苏笑了一下:“四哥,你神通广大,你可知武国有善制青铜剑的人么?”
“怎么了?鞭子不喜欢了?要换青铜剑了?”司马牧挑眉。
司马苏摇头:“给乐喜的。”
“乐喜?”
“水帮存活下来的那个女儿。”
“噢,我知道,上次在殿中见了的,”司马牧点头,“如今在小雨旁边那个么?”
乐喜和司马牧的眼神在空气中相触,她偏过眼神,又复瞧着司马苏。
司马苏喝了口茶,点头:“嗯。”
“看起来不太老实。”司马牧评价。
司马苏诧异,乐喜一脸的可怜劲,居然还会有评价说她不老实。
“她在看你。”司马牧道。
司马苏皱着眉头回头,见着的却是正垂着头的乐喜。
“刚低下去了。”
司马苏皱眉。
“武国善制青铜剑的有两人,但我认为这两人都比不上武国的钊子。”
“那两人何名?”
“第二者为什么要得知姓名。”司马牧傲然,“小七,合你心愿吗。”
司马苏被悄悄击中了隐蔽的目的:“合。”
司马牧笑了笑:“看来,我还是一如既往的能聪慧。”
“少自夸了。”
“不过小七,四哥还是提醒你,尽量不要趟这一趟浑水。”司马牧微微正了正神色。
“我做不到。”司马苏摇摇头,“我做不到亲眼看着武国埋下祸根。”
司马牧耸肩:“小七,你还记得我之前写信给你,问的那个问题吗?”
司马苏先是皱眉狠狠的想了一下,随后才笑道:“记起来了,四哥你那个问题问的好奇怪,我就是为打仗而生的呀,怎么会有一天去做别的事情,你是不是偷偷给我看驸马呢。”
司马牧深吸一口气:“找驸马干嘛,这是司马尚说的吧,成天就知道误解我的意思。小七,你现在还太小了,没办法打战一辈子的。”
“我十八了呀,不打仗嫁人么?”
司马牧摇头,手指头敲了一下她:“四哥的意思是,你得为自己而活吧,不是为了武国而活。”
司马苏抿嘴,手捏着茶杯,大拇指在茶杯口轮了一个圈:“四哥,我心甘情愿......”
我心甘情愿的成为武国的兵器,为武国争取三分利益,心甘情愿的被人误解,心甘情愿的死去。我珍惜这儿的一切,我自然会为此奋不顾身。
司马苏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她觉得有点儿太过于袒露。
司马牧又笑了:“既然如此,去做吧。”
司马牧有时感觉司马苏更像是武国的大山,横跨千里,也更像是司马牧和司马尚的姐姐,他们的领军人。
他反正对武国不抱有太多的希望,武国不过如此,落魄,根已经烂了。
只有司马尚和司马苏两个小傻子,还在苦苦困于其中,不肯认清现实,走不出来。
他想拉一把,司马苏却总会固执的拒绝他。
这样也好。
心中有所愿,人才是活的。
乐喜盯着司马苏的侧颜,不久思绪就飘远了。这儿离司马苏的位置不过几米,在这雅致的竹林里,她偶尔能听到他们谈话传来的字眼。例如“埋下祸根”“浑水”。乐喜忆起了她第一次杀掉的那个人,也找出自己为何觉得司马苏和公子是不一样的原因。
明明这两个人都逼着她杀人。
明明两个人手指都充满鲜血。
乐喜第一次杀掉的那个人,模样看着比她大那么四五岁。她在被公子收养前也曾见过她,那时她正在偷了包子逃命,那位姐姐在千钧一发之际把她拉入了巷子里,逃脱掉了一顿毒打。
“好险,”那位姐姐说,“下次在偷包子记住往巷子里躲。”
那时她只是闭着嘴,抬头望了那位姐姐一眼便走了。她并不想和什么人搭伙一起偷包子,故而所有好意,她都视而不见。
第二次见那位姐姐,公子叫她们出来,在两人中间扔了两把剑。公子说:“杀了另一个人,你们才有活下来的机会。”
那位姐姐,面容比上一次更加灰暗。她没有求生的意志,简单过了几招后,胸口就送进了她的剑中。
鲜血在她胸膛晕开。
乐喜当时摸了一把脸,视线上就糊起了血。
她很不开心,那一瞬间她恨死那位姐姐。她们不过见过一面,就能如此大度到甘愿去送死吗。后来的乐喜尽管分析出来,是那位姐姐本就不想活的原因,但是乐喜仍旧不开心。她总觉得自己的身上背了一条人命,根本没办法抹去那种恐惧。
那位姐姐是一位蠢笨之人,司马苏也是一样。蠢笨的为了武国殚精竭虑,为了那几位能坐稳他们的位置不惜在战场上滚打。
乐喜心里此刻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厌恶着司马苏却又觉得她着实可怜。她想找出一个人来爱她,来证明司马苏其实也没那么可怜,可是她把所有人都转溜了一遍,始终找不到那个全心全意的人。
武国会灭亡的,乐喜深知。
公子想要做的事情,就没有做不到的时候。
那到时候司马苏会是什么样呢,在那儿痛哭,懊悔武国的灭亡吗。
司马苏起了身,停在她俩身边:“走吧。”
“诺。”
乐喜仍旧计算着她们俩之间的距离。
她不合规矩的抬头望着天空。
层层鳞云翻涌而起,光被描绘出了形状。
司马苏坐在马车上望着街上的车水马龙,喊了声停。
她率先下去对着里头的两人喊道:“下来吧。”
“殿下,怎么了?”小雨问。
“做衣裳啊。”司马苏挑了下眉。
乐喜望向她身后。
一间不大的裁缝铺。
她俩下来,小雨道:“在外头做了么。”
“嗯。”司马苏大步走了进去,乐喜一晃神她俩的身影就走出了好远。
掌柜了上来,对着司马苏一顿介绍,被烦的司马苏一摆手:“给这两人做。”
掌柜即刻讪笑着圆场:“姑娘真真是大手笔。”
乐喜不喜欢被别人围着,故而离得远远的,任由小雨同掌柜谈论。这家铺子的料子花色并不是很多,颜色也有些些许的寡淡,好不容易她瞧见了一批湖蓝色的料子。料子颜色明亮,上头掠着月牙形暗纹,她捧起了瞧了瞧,阳光下流连着光影。
“乐喜!”司马苏唤她。
她怅然若失般的放下料子走到司马苏身边,恭敬着:“殿......”
“嘘!”司马苏打断她,“看这簪子怎么样。”
乐喜看向展台上的那支白莲双股簪,瓣瓣莲花姿态美然,尖头泛着青青的冷光,最中央一颗碧玉色的珠子点缀着,浑然天成。
“好看。”乐喜说。
司马苏将簪子插入乐喜发间,略微挑衅的说:“白莲簪配白莲人,这搭配很不错。”
乐喜愣愣着抬起头,像是没回过神似的,就那样撞入了司马苏的眼里。
一脸的傻愣愣样。
司马苏顿时觉得索然无味,撤下手又去别处转悠起来。
乐喜茫然的回过头,望着铜镜里的自己。
一对细眉上的忧郁怎么也抹不去。乐喜抬手想着扶正一下簪子,又垂下手来。
她想,这簪子不一定属于自己。
乐喜又转向蓝色布料那一块。小雨也瞧见了那一块料子,只是她看了一眼便又放下了,反而拿着那橘色的料子爱不释手。
乐喜松了一口气。
她有些急切的拿出那块湖蓝色料子,对着小裁缝道:“就这块吧。”
“好咧。”小裁缝笑着。
“你选这块么。”司马苏问。
乐喜心中一咯噔,声音如此近,害得她以为司马苏在同她讲话。
小雨抱着那块料子,眼睛弯成了月牙,连连点头:“嗯!”
“多选几块,做两件冬装两件春装吧。”司马苏说,“乐喜,你也是。”
“好。”乐喜对上司马苏的眼睛。
突然间,她想替司马苏算一卦,算算她何时生何时死,何时成婚何时落魄。她摸向腰带间的三枚铜钱币。
愣然间司马苏已经转过头去了。
司马苏的眼神可以算得上是落荒而逃。她瞧见了乐喜中意的那块料子,忽然间就想象出了她穿上那块料子的模样,定然是美丽万分。
不过,她本来就是极美丽的。
司马苏选了一块蓝灰色的料子对掌柜说:“这料子给那位姑娘做一件。”
“这料子配上那位姑娘也是及不错的,这料子柔,那位姑娘也柔。”掌柜的笑得眼睛成了一条缝。
柔吗?
司马苏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