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明箭

晚膳时间,落沅舟第一次坐在落家的餐桌上用餐。

落谚昌不停地给落沅舟夹着菜,殷勤到恨不得亲手喂他吃。

“沅舟啊,你看你都瘦了这么多,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多吃点啊……”

“多谢舅舅好意,我还是更喜欢吃这个。”说着,落沅舟夹起一块水煮萝卜放在碗里,“舅母说过我只配吃这种东西,舅舅要违逆她吗?”

落谚昌笑容一滞。

他怎会没听出来落沅舟话里的冷嘲热讽,一句话既讽刺了宋荷芝的凉薄,又嘲笑了他的窝囊。

宋荷芝轻咳两声,落谚昌忙不迭放下筷子不动了。

“沅舟,那是以前你还在长身体的时候,大鱼大肉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多吃点蔬菜才有利于长身体。”宋荷芝挤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

“啊,这样啊,”落沅舟了然地点点头,“那想必舅母就是大鱼大肉吃多了,好坏都分不清了。”

宋荷芝脸上还挂着笑,但握着筷子的手却渐渐捏紧了。

她藏在餐桌之下的脚踢了落谚昌一脚,落谚昌下意识看了她一眼,两人不知在用眼神对着什么暗号。

片刻后,落谚昌好声好气地开口:“沅舟啊,舅舅拜托你个事。”

落沅舟暗自翻个白眼。

他就知道这两人叫他回来准没好事。

“什么事?”落沅舟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就是……我今日上朝时听闻礼部即将举办选秀充盈后宫,你如今受陛下器重,能不能在陛下面前多给你表妹美言几句?若是你表妹进了后宫当上皇妃,也能反过来帮衬你不是?”

落沅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落曦“噌”地站起来,红着眼眶问:“爹,你把我当什么了?”

宋荷芝板着脸训斥道:“坐好,礼仪规矩都学到哪去了?”

落曦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待在这,掩面跑了出去。

“去,看好小姐。”宋荷芝仿佛已经习以为常,对身边的下人吩咐道。

落谚昌见落沅舟不说话,又问了一遍:“沅舟啊,你看这个忙能不能帮一下?”

“你们疯了?”落沅舟毫不留情地拒绝,“我绝对不可能帮你们的。”

“咱们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要互帮互助。”落谚昌还在试图说服落沅舟,“你如今是世子妃了,晋王府未来也有你的一份,你若是帮曦儿当上皇妃,她日后也能反过来帮你不是吗?”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落沅舟一点薄面也不想给他俩留了,冷笑道:“我不可能帮你们做这种既不尊重落曦也不尊重我的事。”

宋荷芝本来脾气就不好,见落沅舟如此强硬,她也有些不耐烦了,没好气地说:“什么叫做不尊重落曦也不尊重你?我们只是让你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动动嘴皮子的功夫而已。”

“再说了,我们曦儿从小是作为准世子妃培养的,无论从哪个方面看,她都是最适合做皇妃的人,入宫是享福去的,何来不尊重一说……”

落沅舟没心思再听下去,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你也说了,从小把落曦当作准世子妃培养,说明在你们眼里,她只是个待价而沽的交易品,五年前你们惦记着世子妃的位置,如今惦记皇妃的位置,本质上都是在利用落曦赚取最大的价值,这就是尊重?”

“还口口声声说入宫是去享福的,你们有问过她想要这个福气吗?”

落沅舟第一次在落家人面前甩了脸色,宋荷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落谚昌还在一旁和着稀泥:“沅舟啊,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闭嘴!”落沅舟扭头看向落谚昌,给落谚昌吓得一个激灵,“落曦被逼到这个地步也有你一半的功劳,落家变成如今这样,你最功不可没。”

落谚昌被骂得面红耳赤,又羞又恼,但也缄口结舌。

“当初如若不是你告密,我娘怎么会被逐出落家?”

听到落沅舟提到当年那件事,落谚昌脸色彻底白了。

当初落沅舟的母亲落浮月和大理寺少卿陆延景秘密交往,私会时被落浮月的哥哥落谚昌撞见,落谚昌转头跟父母告发了这件事。

落家父母当时正在张罗着安排落浮月嫁给一个高官之子,看不上比自己地位更低的陆家,所以听闻此事后大发雷霆,强迫落浮月和陆延景分开。

后来落浮月不从,落家为了不得罪那位高官,不惜与落浮月断绝关系,将落浮月逐出家门。

所以落沅舟一直都知道,落家待他不好,是因为他们一直都把他视作耻辱,视作落浮月自己作下的孽,虐待他也是在报复死去的落浮月。

“那是你娘自作轻贱,有好路她不走,非要走一条死路,嫁给一个贪官,落得如今家破人亡的下场!”

落沅舟第一次见落谚昌说话这么大声,不过是气急败坏而已。

然而这一句话精准踩中了落沅舟最痛的伤疤。

落沅舟几乎从不主动动手,但眼下他实在忍无可忍,没等落谚昌把话说完,一拳挥上了他的脸。

落谚昌被揍得头偏向一边,目瞪口呆地捂住被揍红的那半边脸。

宋荷芝也被落沅舟突如其来的一拳吓得愣住了。

“你们落家,还是跟以前一样恶心。”

撂下这句话后,落沅舟抓起一旁的油纸伞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摔门声隔绝了落谚昌的怒骂声。

到了落宅门口时,落沅舟看见坐在门槛上的落曦。

落曦抱着双膝,头埋在双臂之间,肩膀不停抖动。

落沅舟在落曦身边站定,捡起落曦掉在地上的绣花丝帕递给她,说:“他们不值得你哭。”

落曦猛地一顿,抬起头,红着眼眶看了看落沅舟,又低头看了看他递来的丝帕,颤抖着手接过,抽泣着问:“表哥,你逃出去了,我该怎么逃?”

“不用逃,”落沅舟垂眸看着落曦擦眼泪的动作,语气轻如鸿毛,却重比千斤,“他们把你当金丝雀养,你就让他们知道,金丝雀是怎么用嘴啄断笼子的。”

落曦紧紧攥着丝帕没说话,只是垂着头,长发遮住眉眼,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落沅舟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落曦在背后喊道:“表哥,保重。”

“你也是。”

落沅舟回头看向她,淡淡一笑。

天已经完全黑了,落沅舟攥着伞独自走在回晋王府的路上。

月下,树影晃动,偶尔飞过几只乌鸦。

“你刚刚太帅了。”御烬河偷笑的语气从伞里传来,“我以前怎么看不出来,你跟我成亲那天任人摆布,被掐出血也不吱声,我还以为你不敢反抗落家……”

落沅舟耸耸肩,一脸淡然。

“因为当时我不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所以每一步都要小心,现在……有你陪着我,我不会再怕了。”

“你早该这样的。”

御烬河的笑声更加明显,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他又问道:“对了,你刚刚说如果不是落谚昌告密,你娘也不会被逐出落家是什么意思?”

落沅舟简单概括道:“因为落家看不起我爹,也不允许我娘和我爹在一起,落谚昌把我娘和我爹私会的消息说了出去,落家就和我娘断绝了关系,把她逐出家门了。”

“那你爹娘现在在哪?你又为什么会回到落家?”

落沅舟脚步一顿,随后避重就轻道:“我爹娘已经不在了,我是被托孤给落家的。”

说这话时,他不由得攥紧了伞柄。

“那这么说,你爹也姓落?还是说,你跟你娘姓?”

“我……我跟我娘姓。”

“那你爹是做什么的?为什么落家看不起他?”

落沅舟被御烬河一个接一个的问题问得心里越来越没底。

他知道御烬河问这些问题只是想多了解自己一点,没有任何目的性,但偏偏每个问题都是他极力想掩藏的秘密,让他不知如何回答。

落沅舟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御烬河,你今天怎么问题这么多?”

“我想多了解你的过去。”

御烬河还以为是自己一个接一个不着边的问题让落沅舟不耐烦了,赶紧补充一句:“你要是不想说也没事,我就是好奇而已……”

他越像这样“善解人意”,落沅舟就越抓心挠肝。

“我不是不想说,只是……”

落沅舟的话还没说完,忽然一只暗箭擦着落沅舟的耳垂划了过去,直嗖嗖地钉在了面前的树干上。

下一秒,一群黑衣人从周围的几棵大树上一跃而下,将落沅舟团团围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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伞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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