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回门

落沅舟在府内休养了几日,直到风寒痊愈后才回了落家。

马车在落宅门口停下,落沅舟一只手紧紧抓着油纸伞,另一只手掀开了帘子,被侍从虚扶着下了马车。

落家人已经站在门口等候多时了,见落沅舟出来,紧赶着围了上来。

“沅舟啊,你可算回来了,在王府可还安好?”

最先说话的是落沅舟的舅母,当家主母宋荷芝。

宋荷芝今年四十有五,但保养得很好,看上去才三十岁出头。

她头上别着雕花金簪,耳垂上戴着翡翠耳坠,脖子上和手上戴满了金灿灿的首饰,走起路来叮咚作响,脸上挂着热情大方的笑容,扬着红唇拉过落沅舟的手开始嘘寒问暖。

她的手一碰到落沅舟,落沅舟下意识浑身一颤,盯着她那戴满金戒指玉手镯的手。

以前宋荷芝每次打他都会先把手上的戒指和玉镯摘下来,但并不是怕刮伤他的脸,而是怕他的脸蹭脏自己的戒指和镯子。

见落沅舟没说话,宋荷芝脸上的笑容一僵。

她当然知道落沅舟在想什么,刚惺惺作态地抬起手想摸摸落沅舟的头,落沅舟猛地撇开她的手。

“别碰我。”

一旁的落谚昌见状,赶忙打起圆场:“沅舟应该也累了,先让他进去歇歇吧。”

落谚昌,落沅舟的舅父,现任太仆寺少卿一职,街坊邻里出了名的怕老婆,过得窝囊又受气。

落沅舟没有再看她,径直往落宅走。

身后传来一句极轻的嗤笑。

“白眼狼一个。”

宋荷芝说这句话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落沅舟听得清清楚楚,在场的人也都听得清清楚楚,但谁也不敢吭声。

落沅舟脚步一顿,扭头看向宋荷芝。

“你说什么?”

宋荷芝第一次见落沅舟敢这么对她说话,让她丢了面子,刚想发火,落谚昌赶忙抓住她衣袖,用眼神示意她忍忍。

等落沅舟进去后,宋荷芝才嫌恶道:“没有长公主罩着的话他算什么东西?”

落谚昌跟在宋荷芝身后连连附和:“他现在就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忘记自己以前就是我落家养的一条狗了。”

“早知道长公主这么好糊弄,当初就该把女儿嫁过去的。”宋荷芝的眼神里充满了算计,“现在好了,把他一条白眼狼送过去了,倒让他过上好日子了。”

落谚昌点头如捣蒜,仿佛一个只会重复的木偶人,不停地附和着她。

“本来世子妃的位子都是曦儿的,让他抢过去了……”

落沅舟在主厅坐下,看着被下人擦得反光的地板,忽然想起自己曾经跪在这里擦地板的画面。

寒冬腊月,木桶的水冰冷刺骨,他把抹布浸湿后去擦地,手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满脑子只有一句话:

“活下去,不管发生什么,活下去。”

落沅舟正想得出神,忽然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

“表哥,喝水。”

落沅舟回过神,见身旁立着一个梳着双荷包髻的少女。

落曦,落沅舟的表妹,今年不过十六岁,从小就被定下和御烬河的娃娃亲。

从婚约被定下的那一刻起,落曦就被作为准世子妃培养,琴棋书画必须样样精通,礼仪也是按照皇室的标准来培养。

当初,落沅舟不知自己在落家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落曦也不知自己被当作合格品来培养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直到御烬河身亡的那一刻,一切都开始转变。

落沅舟被当作替代品替嫁出去,落曦变成了一只永远也飞不出这座笼子的金丝雀。

落曦把茶杯放在桌子上,随后坐在了落沅舟身旁,抬了抬眼看了看落沅舟,似乎想说什么又开不了口,只是局促地揪着自己的衣摆。

见落沅舟端起那杯茶水喝了一口,落曦鼓起勇气问:“表哥,你在王府里还好吗?晋王没有为难你吧?”

落沅舟淡淡地回答:“一切都好。”

落曦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究说不出口,千言万语只是化成一句:“那就好……”

“老祖母可还安好?”落沅舟转移了话题。

落曦摇摇头:“老祖母的身体比以前更差了,大夫说……再过不久就可以开始准备后事了。”

“我去看看她。”

落沅舟站起身,不等落曦接话就离开了主厅。

在去往老祖母的院子的路上,伞里的御烬河问:“刚刚那姑娘就是落曦?”

“对,她才是你一开始的准世子妃。”落沅舟顿了顿,试探性地问,“你以前没见过她吗?”

“没见过,不知道长什么样,除了名字之外什么都不知道。”

“看来这场娃娃亲真的很荒唐……没有一个人满意。”

“我一开始也这么觉得,”御烬河似乎笑了,“不过现在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落沅舟忍不住弯起嘴角。

“嘴贫。”

“那你一开始怨过她吗?因为她拒绝了,所以你被迫替她嫁了……”

“我不怨她。”落沅舟摇摇头,“她和我一样,都是身不由己。”

落沅舟见过最多的就是落曦坐在古筝前疲倦又麻木的眼神。

她像最标准的世子妃,像最标准的闺秀,唯独不像她自己。

御烬河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再说话,但落沅舟能感受到手中的伞柄在微微发烫。

到了老祖母居住的院子,隔着门都能闻到一股浓烈的药味。

落沅舟放轻脚步进门,只见老祖母半躺在床头,盖着被子缩成一团,瘦得皮包骨头。

她的头发枯白,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脸颊两侧的肉松松垮垮地垂着,露在被子外的手像被霜打过的枯草,皮肤上布满褐色的老年斑,整个人像一盏油尽的枯灯,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灭。

老祖母是落沅舟母亲的祖母,跟落沅舟隔了两代,算下来落沅舟是她的玄外孙,她如今已年近百岁,几乎听不到也看不见了。

落沅舟记得,以前老祖母还能拄着拐杖下地走路时,自己被人欺负了,老祖母都会挡在他面前,替他挡下所有恶意,把他护在怀里。

她身上的药味闻着却比任何香味都更让人安心。

落沅舟印象最深的那次——

那日,宋荷芝的金镯子不见了,最后却在落沅舟睡的柴房里找到了。

宋荷芝一口咬定是他偷的,他被家丁打得遍体鳞伤,宋荷芝就在一旁冷漠地看着,落谚昌站在她身后束手旁观,落曦悄悄地跑去了老祖母的院子。

不多时,老祖母拄着拐杖出来了。

落沅舟被按在地上,雨水冲刷着他的伤口,也模糊了外界的声音,他只能依稀看见老祖母和宋荷芝争执了几句,随后宋荷芝便不情不愿地领着落谚昌和家丁们离开了。

老祖母在落曦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到落沅舟面前,朝他伸出枯枝般的手,沙哑地叫道:“孩子,过来,到我这来……”

落曦一边扶着老祖母一边给她撑着伞,看着跪在雨中固执得不愿起身的落沅舟,脸上满是焦急的表情。

而如今,那个会把落沅舟护在身后的老太太已经老到走不动了。

落沅舟坐在了老祖母的床边,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

“老祖母,我来看你了。”落沅舟对着她的耳朵喊道。

她只是转了转浑浊发黄的眼珠,并没有任何反应。

落沅舟知道她又忘了自己,轻叹一声。

临走时,落沅舟的脚踢到了床底一个上了锁的木匣子,他弯腰拿起木匣子一看越看越觉得眼熟。

这好像是母亲当初出嫁时的嫁妆盒……

落沅舟记得母亲曾经说过,落家不允许她嫁给落沅舟的父亲,只有老祖母一个人花了自己攒了大半辈子的钱用来给她置办嫁妆,想必就是这个嫁妆盒了。

只是母亲为何会将这个嫁妆盒还给老祖母?

落沅舟又想起母亲说老祖母是全家最疼爱她的人,每次一提到老祖母都会忍不住掉眼泪,怪自己不能给她养老,对不起她。

这么想来,母亲把这个嫁妆盒还给老祖母,大概也是想把老祖母大半辈子的积蓄还回去。

但奇怪的是这个嫁妆盒十分轻巧,里面似乎没有东西。

落沅舟把嫁妆盒放回老祖母的床底最深处,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老祖母。

他知道,经此一别,每见的一面都可能成为最后一面。

落沅舟叹了口气,轻轻关上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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伞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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