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鲁克说完两人都没再出声,贺真听的很认真,半晌抬头问苏鲁克:“将军的阿爹阿娘最后真的在黄泉相会了吗?”
苏鲁克有些哭笑不得,看贺真问的真切,只摇摇头道:“如果这世上真的有黄泉地府的话,我相信他们肯定在一起了。”
贺真低头若有所思。
苏鲁克显然不想再让气氛低沉下去,忙换了个别的话题继续喋喋不休起来……
只是贺真的神思,却似飘远了,入耳的话语,竟半点也没听进去。
夜色愈浓,星月沉于天幕,大殿上灯火通明,鎏金宫灯映得殿内亮如白昼,廊下有执戟侍卫来回巡逻。殿内装饰雅致清隽,全无草原部族的粗犷,倒染着几分中原的温润意趣。
高位之上,端坐着一位鬓发皆白的老者,衣衫绣云纹缠金丝,华贵非常,正垂着眼,执一支狼毫,在素笺上凝神书写,指尖落墨,落笔沉稳。
贺白单膝跪地,脊背笔直,声线沉朗:“可汗安好,末将来迟。”
老者似是沉浸在笔墨里,浑然未闻,过了半晌才恍然抬首,目光落在贺白身上,眉眼舒展开来,笑道:“哦,贺白来了。来人,赐座。”
贺白直起身,拱手躬身,语气恭谨却不失分寸:“末将不敢。不知可汗召见,所为何事?”
老者抬手抚了抚颌下银白的长须,眼底漾着几分笑意慢悠悠道:“贺将军这是明知故问啊。”
贺白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沉声道:“还请可汗明示。”
老者也不再绕弯子,指尖轻点案几,开门见山道:“此前我同你说的那件事,你如今,意下如何了?”
贺白心中早有预料,心知今日这关终究是推脱不过,便沉声道:“乌孙与我巴南和亲一事,确是国之大事,非同小可。可汗对末将寄予厚望,末将心中实在惶恐。只是末将军中军务繁杂,尚有诸多事宜未曾安排妥帖,恐怕难以与迎亲使团同行。”
老者捋着胡须,笑意温和,却字字笃定:“只要你肯去,同不同行,又有什么要紧?我只要你能将乌孙公主安然带回巴南。
这天下之人,唯有你,”他话音顿住,眉宇间倏然笼上一层淡淡的烦闷,眸光悠远,似是想起了什么故人旧事,良久,才又慢悠悠续上,“我才真正放心的下。”
“末将领命。定将公主安然带回巴南,不负可汗所托。”贺白垂眸拱手。
老者似是被这一番话耗去了心力,长长地叹了口气,鬓边的白发在灯火下更显苍然。身侧的侍女连忙奉上一盏温热的清茶,老者接过,浅啜一口,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盏,轻声道:“有你这句话,我便安心了,退下吧。”
“是。末将告退。”
贺白转身离去,步履沉稳,背影挺拔如松。老者凝眸望着那道背影,久久不曾移开目光,像是透过这道身影,望见了另一个故人的模样。
如今,当年那个嗷嗷待哺的幼狼,终究长成了能睥睨草原群雄的头狼。若是那人泉下有知,见着今日的光景,又会是何等神情?
殿外夜色正浓,晚风卷着草木的凉意,扑面而至。贺白走出王宫最后一道朱漆大门时,已是二更天。众人皆候在门外,见他出来,齐齐躬身行礼:“将军。”
贺白接过缰绳对身旁的乌达道:“办妥了吗?”
乌达拱手恭敬道:“都办妥了。”
“回营。”
贺白翻身上马,缰绳一扯,骏马扬蹄,率先疾驰而去,玄色的衣袍在夜风里翻飞如墨蝶。身后众人也纷纷翻身上马,策马跟上,马蹄踏碎夜色,声响渐远。
待到一行人赶回营地,已是子时。
褚靖早已立在主帅帐前等候,面色凝重,见贺白归来,连忙迎上,紧随他一同踏入帐中。
帐内烛火摇曳,映得人影明明灭灭。褚靖压低声音,急声道:“将军,刚传来的急报。我军斥候在梦河峡谷中段,发现了克烈部的军队踪迹,经勘察,至少有两千余骑兵在此处活动。”
贺白将腰间的佩剑解下,轻轻搁在案几上,剑鞘上的银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垂眸看着案上的军报,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声线微凉,带着运筹帷幄的沉稳:“克烈部对梦河觊觎已久。他们地势险峻难以生息,自然对梦河这块沃土垂涎三尺。也好,你们这些日子,也闲得太久了,是时候活动活动筋骨了。”
“末将这就去安排兵马,即刻出兵!”褚靖拱手便要转身。
“慢。”
贺白抬手,淡淡出声制止,指尖轻点案几,眸光沉凝如深潭:“暂且按兵不动,莫要打草惊蛇。他们既敢来,绝不可能只有两千人。派人死死盯住,随时来报。”
“是!末将领命。”褚靖躬身应下,转身快步离去,帐帘被夜风掀起一角,又重重落下。
帐内重归寂静,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
“贺真!”
贺真闻声,连忙掀帘而入,月光恰好从帐口斜斜照进来,落在贺白身上,他肩头的银狼图腾嵌在玄色盔甲上,被月光与烛火映得熠熠生辉,獠牙毕露,栩栩如生,竟似要从盔甲上跃出来一般。
“愣着做什么?”
贺白抬眸看他,见他杵在原地,手足无措的模样,眉峰微挑,出声催促。
贺真眨了眨眼,依旧站在那里,茫然无措,贺白没有吩咐,他还真不知道要做什么。
贺白看着他这副呆愣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抬手指了指案上的砚台,沉声道:“过来,研墨。”
“哦。”贺真一溜烟跑到案边,乖乖地蹲坐下来,双手扶着墨锭,认认真真老老实实地磨起墨来。墨锭在砚台里缓缓转动,浓黑的墨汁渐渐晕开,散着淡淡的松烟香。
贺白垂眸,继续批阅案上的折子,笔尖落纸,沙沙有声,神情专注,周身的气息沉敛而肃穆,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贺真蹲坐在一旁,磨着墨,指尖沾了些许墨渍,也浑然不觉。他时不时抬眸,偷偷看一眼贺白的侧脸,苏鲁克方才说的那些话,又在脑海里反反复复地盘旋。
贺白他…会不会,也会觉得孤单?
他不知道,也不敢问,不知磨了多久的墨,砚台里的墨汁早已盈满,贺真已经开始困了。他本是雪妖,生来便无需睡眠,可在人间待得久了,竟也染上了人的习性,有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习惯,此刻夜深,竟也生出了浓浓的倦意。
他又抬眸看向贺白,见他依旧埋首案前,笔耕不辍,仿佛永远不知疲倦。贺真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凝在他脸上,一寸寸地描摹。
睫毛…很长,鼻子…很挺,嘴巴嘛,一看就是个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的嘴巴。
这般肆无忌惮的目光,终于还是让贺白搁下笔,抬眸看他,四目相对,他的目光深邃,落在贺真脸上,半晌,面色忽然染上几分古怪的笑意,声音低沉,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戏谑:“过来。”
贺真心头一慌,懊恼得很,他怎么又忍不住偷看,还次次都被抓到?
他磨磨蹭蹭地站起身,慢吞吞走到贺白身边,垂着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两人离得极近,近到能闻到贺白身上淡淡的墨香与盔甲的冷冽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草原青草的清冽味道。
忽然,一只温热的大手伸过来,轻轻覆上他的左脸,指尖带着薄茧,擦过他的脸颊时,留下一阵滚烫的触感。
贺白收回手,指尖沾了些许墨渍,看着他的脸,低低地笑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还说自己不笨?”
贺真怔怔地看着他,全然不懂他在笑什么,只觉得那只手的温度,烫得他半边脸颊都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红透了。
贺白将手中的狼毫搁回笔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淡淡道:“不早了,回去吧。”
贺真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声音都带着几分慌乱的雀跃:“属下告退!”
话音落,他便快步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营帐,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一般。
贺白看着他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渐渐漾开,眉峰舒展,那抹平日里总是凝着的冷硬,竟也柔和了几分,良久,才低低地笑了一声,清浅的笑声,消散在烛火的微光里。
夜已深了,贺真蹑手蹑脚回到营房,众人大都已睡了,呼噜声此起彼伏,贺真爬到自己的榻上,旁边的胖达被他的动静惊醒,迷迷糊糊睁眼,顿时吓了一大跳,又定睛一看才确认这是贺真。
只见他左脸上黑乎乎的几道墨水印,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贺真不解,不知他为何突然发笑,待到他笑完贺真才道:“胖达哥,你在笑什么?”
胖达看他这个样子,实在可爱,便道:“小贺真,你成了小花猫了知不知道?将军方才难道也没有跟你说?”
贺真更疑惑了:“说什么呀?”
“你你自己去看看,看看你的大花脸。”胖达说着又笑起来。
贺真只好把佩剑抽出,剑刃光亮如镜,借着月光看自己的脸,只见雪白的左脸上赫然多出了好几道黑色印记,可不正是那墨汁嘛。
贺真怔怔地看着剑鞘里的自己,脑海里瞬间闪过方才的画面——贺白抬手擦他的脸,眼底的笑意,还有那句“还说不笨”。
原来,他是在笑这个。
贺真越想越懊恼,指尖用力地蹭着脸上的墨痕,心道:我再也不要给他磨墨了!